然而，沒等到薛槐從重慶回北京，攸寧先收到霍家的電報，說霍老爺子重病，正在上海仁濟醫院治療。
老爺子思念她和安琪，想讓她回去看看自己。
收到消息的攸寧哪敢耽擱，趕緊與理查德請假，好在這會兒已經六月上旬，距離大學放暑假已經沒幾天，理查德也即將開啓自己暑期的遊歷中國子旅，於是大手一揮便允了她的假。
沈玉安作爲攸寧名義上的丈夫，霍老爺子的外甥，自然也要同行。
兩天的舟車勞頓，一家三口，從遙遠的北國，來到了了上海。
火車剛緩緩停下，攸寧就從窗戶看到等候在月臺的三哥。
她還未伸手打招呼，安琪已經興奮地拉着她叫道：“我看到三舅舅了！”
“嗯。”
月臺人多，攸寧抱着安琪在前，沈玉安拎着兩隻大皮箱跟在後邊。
允南迎到車廂門口，一把接過安琪，又吩咐身後的司機幫忙拎箱。
“爹怎麼樣了？”攸寧憂心忡忡問。
允南道：“身上舊毛病太多，年紀又大了，上月傷了風，一直就不大好，後來眼見着實在不行，才送來上海。”邊說邊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奶糖遞給安琪，又繼續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醫生說沒什麼危險，就是要好好保養。”
攸寧道：“怎麼沒早些告訴我？”
“我也是老爺子到了上海治療，才知道這麼嚴重，聽大哥說，他誰也不讓告訴，還是前幾日難受得很，怕自己時日無多，才讓我告訴你。”
攸寧聞言心中不由得湧上一陣愧疚。
自己離家快六年，去年回到金陵也就待了半個月不到，便又急匆匆趕去北京工作。父親對自己寵愛，自己卻從未好好盡過孝心。
一母同胞，允南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輕笑道：“放心吧，母親姨娘都在旁邊照顧，大哥老四老五和我也都在身邊，不差你那分孝心，爹也就是想你和安琪了。”
攸寧點頭：“我知道的。”
他想起去年從國外回來，看到白髮蒼蒼的父親，因爲心中愧疚，跪在地上給他磕了幾個頭，說自己不孝，霍老爺子卻是將她拉起來，笑呵呵道好女兒志在四方，她霍正鴻的女兒就該翱翔遠方，做出一番事業。
遠方是去了，但她事業還差得老遠。
不過卻也正是因爲父親的話，她才放心去了北京。
一行人坐上汽車，直奔仁濟醫院。
抵達病房時，正是傍晚，霍老爺子靠在牀頭，在霍太太的服侍下慢慢喫着粥。
攸寧看到牀上比起幾個月前又蒼老幾分的霍老爺子，當即眼眶一熱，淚水嘩啦啦往外流，跌跌撞撞跑過去跪趴在牀邊哽咽喚道：“爹！”
霍正鴻原本暗淡無光的雙眸，看到女兒頓時亮了幾分，伸手揉了把她的頭，笑呵呵道：“哎呦呦，我的好閨女，別哭啊，你爹我不是還好好的麼？”
攸寧擦了擦眼：“爹，女兒不孝，沒能在身邊照顧你。”
霍正鴻笑道：“你那麼多哥哥，我還缺少你一個閨女照顧，我這就是怕萬一以後見不到你，才讓你三哥把你喚回來。瞧，你這一來，我身子立刻好了大半。”
霍太太和兩個姨娘頓時也笑了起來，病房一時倒頗有幾分其樂融融。
攸寧擦擦眼睛站起身。
沈玉安牽着安琪走上前，畢恭畢敬對霍正鴻和霍太太幾人行了個禮：“見過姨父姨母！”
“好好好！”霍正鴻點點頭，然後看向怯生生躲在沈玉安身後的安琪。
攸寧這才反應過來，對小傢伙招招手，柔聲道：“安琪，還不快過來叫外公！”
安琪平日接觸人少，又因爲是醫院，不免有些忐忑。但到底過年在霍家小住過，還記得這些面孔，聽到攸寧的招呼，立刻探出身子跑過去，拱手作揖脆生生道：“外公，安琪回來看你啦！”
霍正鴻看到外孫女，頓時更加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摸摸她的頭頂：“哎呀，外公可想死安琪了。”
安琪笑眯眯道：“我也想外公，外公要快點好起來啊！”
“嗯，看到安琪，外公就好啦。”
話是這樣說，攸寧卻明顯看到父親面色蒼白虛弱，顯然還是大病未愈。她想了想道：“爹，馬上就是暑假，我也不用回北京，我和安琪好好陪你兩個月。”
霍正鴻笑道：“好好好，爹年紀大了，如今是見一面少一面，你們能陪我兩個月，那我真是心滿意足了。”
幾人熱熱鬧鬧說了會兒話，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尖利聒噪的童音：“爺爺??爺爺??”
屋內人齊齊轉頭，卻見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炮彈一樣從外面衝進來。
只是剛跨進門口，就被一隻大手從後脖領攥住。
一道冷厲的聲音隨之響起：“說了讓你來醫院別吵，又忘記了！”
男孩頓時噤若寒蟬。
原本坐在牀邊的攸寧，轉身看到來人，趕緊起身道：“大哥，瑞哥兒，你們來了！”
宗西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跳動了下，笑着柔聲道：“攸寧，什麼時候到的？”
霍大公子依舊高大英俊，可攸寧這次才注意，大哥年紀輕輕雙鬢竟已經生出華髮。
“纔剛來沒多久。”說着，拉着安琪道，“安琪，這是大舅舅和瑞哥哥，還得嗎？”
“媽咪，我記得的。”安琪點點頭，嘴甜喚道：“大舅舅，瑞哥哥！”
宗西鬆開抓着兒子衣領的手，走到安琪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笑着柔聲道：“安琪真乖！”
牀上的霍老爺子也笑着附和：“咱們安琪除了長得像攸寧，這性子可一點沒隨攸寧，不知比攸寧小時候乖多少倍呢！”
宗西看着面前的孩子，確實能看出幾分攸寧的影子，但……更像的還是另外一個人。
哪怕那人模樣，在他腦海中已經有些模糊。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悵然，站起身，再次看向攸寧，見她神色疲憊，眼睛還微微有些發紅，柔聲道：“你們坐了兩天車應該累了，我讓司機先送你們回我那裏喫過飯好好休息，明日早上再來醫院。”
“對對對。”霍老爺子附和，“攸寧，你帶安琪先回宗西那裏休息，明天再來，反正你要陪爹兩個月，不急着今天這一時半刻。”
兩天火車確實辛苦，攸寧自己倒是無所謂，但看着明顯有些疲憊的安琪，還是點點頭：“爹，那我就先去休息，明天一早就來醫院陪你。”
“嗯，我正好也累了。”
宗西道：“那爹你休息，我先送攸寧回去。”
霍老爺子闔上眼睛點點頭。
一行人走出病房，允南輕描淡寫道：“攸寧你和若文還是去我那裏住吧，最近爹來上海養病，母親姨娘們都住在大哥那邊，你倆要讀書寫作，怕是不夠清靜。正好你的房間我一直留着，寶蓮什麼都準備好了，你帶安琪住也方便。”
攸寧還未說話，宗西先點點頭輕描淡寫道：“嗯，攸寧想住哪裏都行。”
攸寧道：“那我還是去三哥那裏吧。”
沈玉安一向有些畏懼大表哥，聞言忙不迭點頭。
宗西看了攸寧一眼，嘴脣動了動，神色有些複雜。眼前的人，雖然還是那張臉，卻很難與記憶中那個天真任性的少女相重合。
他從未想過，她有一天會變得這樣沉穩從容。而這份成熟也讓她和自己有如多了一道天塹，再也不可能找回從前那種親近，明明已經在眼前，卻彷彿還是如過去那些年一樣，隔着重洋。
而他也很清楚，這樣的改變，不僅僅是因爲時間，而是當年的變故。
那變故改變的不僅是她，也是他自己。
宗西想到什麼似，回頭看向身後兩個孩子，恰好瞥見瑞哥兒悄悄抓安琪的辮子，安琪不讓他抓，小崽子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隻小小的玩具槍，射向安琪。
他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而安琪顯然也不可能避開，那玩具槍裏面是小彈珠，雖力度不大，但砸在安琪臉上，還是讓小姑娘嚇得大叫一聲，捂着臉撲倒攸寧身側：“媽咪，瑞哥哥拿槍射我！”
瑞哥兒得逞，嘿嘿直樂。
攸寧沒瞧見發生何事，正低頭去看安琪，卻見大哥猛得奪過瑞哥兒手中的玩具槍，怒氣衝衝折斷，又一腳踹上孩子，吼道：“誰讓你欺負妹妹的！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瑞哥兒被踹倒在地，像只四腳朝天的青蛙手腳亂舞，哇哇大嚎起來。
攸寧被嚇了一跳，道：“大哥，你這是作何？小孩子玩鬧呢！”
宗西道：“你是不曉得，我沒空管教，家裏人老老少少一堆人，都把他當小皇帝慣着，都快無法無天，遲早要廢掉。”說着有些頭痛地瞧了眼地上的孩子，朝秦澤道，“把他趕緊帶下去送車裏，別吵到病人！”
“嗯。”秦澤點頭，一把將瑞哥兒拎起，也不管對方如何掙扎，提着人一溜煙先跑下了樓。
攸寧看了看安琪，小傢伙也有點被嚇到了，倒不是被瑞哥兒，而是被宗西的兇，她小聲弱弱道：“大舅舅，瑞哥哥沒弄疼我！”
宗西面色緩和，柔聲道：“以後瑞哥哥欺負你，大舅舅都替你教訓他。”
安琪有些無措地看向攸寧。
攸寧深呼吸了口氣，道：“大哥，瑞哥兒也才八歲，淘氣多正常，你怎能對孩子動粗？我小時候不也這樣，可從沒見你兇過我。”
宗西不以爲然道：“他與你不一樣，你只是調皮，但從小知是非，也絕不會欺負人，瑞哥兒那是真小霸王。”
攸寧笑：“那是你忘了，我從前不也被叫混世魔王麼？”
宗西神色莫測地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是看着她長大的，怎會忘？
一行人來到醫院門口，攸寧正要跟着允南上車，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攸寧??”
她轉頭循聲看去，卻見是一個身材窈窕的摩登女郎，穿着格子旗袍，留着與自己一樣的過耳短髮，畫着清淡的妝容。
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驚喜道：“湘靈??”
湘靈跑過來，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去年聽說你回來，也沒見着你，沒想到今日忽然就不期而遇。”說着上下打量她一眼，“留過洋的人就不一樣，你可真是變化太大了，剛剛我差點沒敢認。你是剛從北京回來？”
“嗯。”攸寧點頭輕笑道：“你倒是變化不大。對了，你怎麼在上海？”
湘靈道：“我從女大畢業，就一直在上海。聽說霍伯父住院，今日過特意過來探望，沒想到先遇到你。”
攸寧還未說話，允南先道：“父親這會兒已經休息，蘇小姐不如明天再來！”
“哦。”湘靈點點頭，“那也行。”
攸寧道：“難得見面，要不然湘靈跟我去三哥家裏，一起喫頓飯，咱們也好敘敘舊。”
湘靈不動聲色轉頭朝宗西那那邊看了眼，但很快就有將目光收回，笑盈盈道：“你這回回來，一時片刻不會走吧？”
“是啊，我打算好好陪我爹兩個月。”
“瞧你風塵僕僕的樣子，定然是舟車勞頓，那我今日就不去叨擾了，咱們回頭再約。”
攸寧點頭：“好，一言爲定。”
兩個老友笑着道了別，攸寧帶着安琪坐上小汽車，待車子啓動，她隨口問允南：“對了我剛剛忘了問，湘靈成婚了嗎？”
允南顯然對她這位舊日的閨中密友無甚興趣，撇撇嘴道：“應該還沒有，上海灘花花世界，心野了結不結婚也就不重要了。”
攸寧道：“她跟我一般大，今年也二十五歲了，她那個古板爹能這般放任她？”
“她爹在金陵，兩房老婆和兒子爭財產爭得快打破頭，哪有心思管她。”允南看了看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
去年回國，因爲歸家心切，攸寧並未在上海停留，說起來，距離上回來三哥這座公館，已經五年多。
不過三哥留給子的那間房子，還保留着當年的樣子，牀單被褥剛剛漿洗過，整個屋子還飄着淡淡清香。
安琪看到這房間，滿眼都是歡喜：“媽咪，這房子好漂亮啊！”
允南笑着摸摸她的頭：“這是你媽咪以前的房間，現在也是安琪的房間。”說着，指了指變櫃上放着第一排洋娃娃，“那些娃娃都是給安琪準備的，看喜不喜歡？”
安琪雙眼一亮，趕緊朝那堆娃娃跑過去。
攸寧笑道：“三哥，你真是有心了，我都結婚了，你還留着我的房間。”
允南嗤了聲：“你和若文那叫什麼結婚？我和你才永遠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一家人。”
攸寧戲謔道：“三哥，你都三十歲，真打算遊戲人間一輩子呢？孩子也不想要了？”
允南聳聳肩：“就現在這局勢，未來還不知怎麼樣呢，還是及時行樂適合我。再說，我不是有元寶麼？”
“爹也沒催你？”
“爹除了我還有三個兒子，傳宗接代也用不着我，他老人家早不會自己找罪受。”
攸寧搖搖頭嘆了口氣：“不管怎樣，爹現在身子不好，你彆氣他。”
“我哪敢氣他，雖然我這兒子不成器，但他來上海住院，我可沒少忙前忙後，該盡的孝一點沒少。”說着想到什麼似的，像從前那樣摸了把她的頭，笑道，“想不到有一天，倒是輪到你管教起哥哥了。”
攸寧失笑：“我可管不着你。”頓了下，又說，“但你是我的親哥哥，我想要你過得好。”
允南眸中含笑，吊兒郎當道：“你過得好我就過得好。”說着，又看了眼一旁專心致志玩洋娃娃的安琪，冷不丁問，“攸寧，你這些年有沒有後悔過？”
攸寧知道他說的是當年自己執意生下安琪的事，她溫柔地看向女兒，笑了笑搖頭：“雖然人生或許就此改變，但我從來沒後悔過，有了安琪，我才終於長大，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允南輕笑：“那就好。”說着舒了口氣，“行了，你們洗洗換身衣服，下來喫飯，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嗯，多謝三哥。”
允南嗤了聲，伸手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跟你三哥客氣什麼！”
雖然這不是金陵的家，但有三哥有寶蓮，跟回家也沒什麼區別。
血緣也確實是很奇妙的東西。
她與允南過去也有四年未見，只簡單通過書信，但再見面，卻沒有半點生分，就連安琪也喜歡三舅舅喜歡的緊。
她又想到薛槐和安琪，甚至不知彼此身份時，就有了莫名的牽絆。
*
在攸寧和安琪躺上那張舒適柔軟的大銅牀時，法租界的一間高級公寓門鈴聲響起。
屋內，聽到鈴聲的湘靈很快來開門，看到門口冷冽英俊的男人，面上頓時露出驚喜，趕緊熱切地拉着對方進屋，又嬌嗔道：“霍大哥，你終於來看我了，這都多少天了！”
被她拉着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霍家大公子霍宗西。
宗西不着痕跡抽出被她攥住的手。
湘靈轉身道：“你先坐着，我去給你泡杯茶，你愛喝的明前龍井，我這裏還留着一些，就等着你來。”
“不用了。”宗西望着她的背影，腦中浮上多年前與之相似的另一道身影，喉頭滑動了下，又才繼續淡聲道，“我說幾句話就走。”
湘靈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臉上笑意也淡去幾分，她心中浮上幾分不好的預感，小心翼翼問：“你要說什麼？”
宗西低低嘆息一聲，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支票遞給她：“最近我父親生病，我自己也有一攤子事要忙，以後我們就別再見面了。”
“你什麼意思？”湘靈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這是要和我分手？”
宗西點頭，看着他的眼神，全是漠然。
湘靈眼眶驀地泛紅，哽咽道：“霍宗西，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是我對不住你，你年紀也不小了，我不能再耽誤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吧？這筆錢就當做是你的嫁妝。”
湘靈自嘲一笑，踉蹌着退後一步：“我說過，只要你願意，我不介意做小，難不成我蘇家小姐的身份，連給你做妾都不夠格嗎？”
“正是因爲你是蘇家小姐，所以應該光明正大嫁人，而不是給誰去做妾！”
“可是我願意！”湘靈大聲道，忽然又想到什麼似的，“是因爲陳碧雲來了上海，你怕她發現我們的關係？”
宗西不置可否。
湘靈冷笑一聲：“你可真是個好丈夫!”
宗西抬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只是累了。”頓了下，又道，“你還年輕，沒必要在我這裏耗費青春！”
“你怕耗費我青春，爲何又當初來招惹我？”
宗西顯然不欲與他多說，只道：“該說的已經說完，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不重要，自己保重。”說着，將支票塞入對方手中，轉身拉開門就要離開。
“霍大哥，我懷孕了！”身後的湘靈冷不丁開口。
宗西握着門把的手微微一頓，卻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