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陵城主大婚, 不僅在折蘭府大擺筵席,還在全城大大小小酒樓設了喜宴, 用來宴請全城百姓。所以,大婚這一天, 其實是全玉陵城的盛大節日。
樂正禮與金三佰自然趕來參加婚禮。在他們趕到之前,折蘭勾玉已經反覆對向晚說起過很多次,希望三人見面的時候,她不至於會感到陌生。
樂正禮與金三佰對向晚來說太過特殊,他希望她即使想不起他們,至少在心裏對他們能先有一個熟悉的感覺。
金三佰挺着個肚子,看起來比向晚大多了, 樂正禮本擔心她這樣的身孕不宜遠行, 可是折蘭勾玉與向晚的大婚,中間又隔着向晚還魂,金三佰哪能不來?
與他們一道來的還有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樂正青蘭,一個一週歲多的小男孩。
“小晚……小晚……”這一次輪到金三佰大呼小叫的進來了。
向晚站在折蘭勾玉身邊, 彎起嘴角笑。師父說得沒錯, 那個嚷嚷着挺着肚子跑進來的定是金三佰,一旁小心跟在身邊、擔心妻子身孕的就是樂正禮了。
“小晚……小晚……”臨到跟前,又有些語噎。
向晚輕笑出聲,先她一步開口:“每個人看到我要麼嚇暈,要麼哭暈,可不許你也這樣。”
金三佰破涕爲笑,拉着她手想給她一個擁抱。無奈肚子着實太大, 擋在兩個人中間,這一個擁抱終是落空。四個人於是都笑了起來。
向晚看着眼前明媚的女子,她身上是一襲墨綠衣裙,肚子隆得高高的,看起來就快生產的樣子,心裏生起暖暖的感覺。就像折蘭勾玉說的,她們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姐妹,所以一看到她,她本能的就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小晚……”綠衣女子身邊的男子終於開口,眉目俊朗、英氣逼人。
向晚抬眼看他,他雙眸深沉,似有一種感情沉澱太久,此刻看着她,這一種沉澱突然升騰,讓他的眼眸一亮,好象一種習慣微微蹙着的眉頭也在瞬間舒展。
向晚勾起嘴角笑,半月明眸彎成弦月,一手拉着金三佰,一手拉着樂正禮,軟軟道:“能再看到你們,真好。”
身旁折蘭勾玉貼近,伸手環住她腰,對着另兩人道:“舟車勞頓,三佰又有身孕,不如讓她先隨小晚回房,邊休息邊敘舊。”
兩人自然同意。向晚拉着金三佰的手回了晚晴閣,樂正禮隨折蘭勾玉去書房。
晚飯的時候,奶孃抱着樂正青蘭過來。金三佰這纔想起一個下午光顧着和向晚聊天,都忘了還有兒子。
“青蘭,快叫姨娘。”
“應該叫舅母。”樂正禮反對。向晚與金三佰雖情同姐妹,不過他與折蘭勾玉是姑表親,如今向晚終於要嫁給表哥了,按理青蘭該稱她爲舅母纔是。
“無妨,哪個都可以。”向晚笑,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禮盒,遞至樂正青蘭跟前,“這是送給青蘭的,快拿着。”
“謝謝舅母。”小小的樂正青蘭機靈得很,看一眼母親,又看一眼父親,見他們都不反對,忙伸手接過道謝。
向晚伸手摸摸他的頭,彎身抱起他,讓他坐至她腿上。
“舅母肚子裏也有弟弟妹妹了麼?”小青蘭眼尖,伸手摸摸向晚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的時候有兩顆小虎牙,奶聲奶氣,虎頭虎腦的分外可愛。
“是。你說舅母肚子裏的是弟弟,還是妹妹?”都說小孩子的嘴是最靈的,說什麼是什麼。
小青蘭又摸摸向晚的肚子,很認真的回答:“有弟弟,也有妹妹。”
這話說得折蘭勾玉大喜。金三佰笑着示意樂正禮將兒子抱走,結果小青蘭趴在向晚身上不肯走。金三佰笑罵一句:“不許胡鬧。”
小青蘭委屈的撇了撇嘴,拉着向晚的手,不依:“舅母,我沒有胡鬧。娘肚子裏的是妹妹,舅母肚子裏有弟弟,也有妹妹……”
“嗯,青蘭沒有胡鬧。”向晚不由也笑了,輕捏了捏他圓圓的臉蛋,感覺特別的熟悉與親切。
小青蘭得到肯定,立刻展顏。坐在向晚腿上,開始研究剛纔得到的禮物。舅母甫一見面就送他禮物,在他小小的單純的心裏,舅母是一個大好人。
大婚臨近,小彥與鍾離也趕了回來。他二人在折蘭勾玉的建議下,學着三侯君的遊學慣例,過完新年就離開玉陵,到風神國各地走走,瞭解一下風神國各地的民俗人情,外加國情現狀。
小彥今年二十,鍾離也已經十五歲了。這四年多的時間,鍾離在玉陵學堂刻苦努力,進步神速,並沒辜負折蘭勾玉的期望。
兩人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往回趕,正好在大婚前一天趕到。
折蘭勾玉本不欲遵循風俗,想着這一次大婚再不能有任何意外,妥協之下,選擇大婚前三天不與向晚見面。小彥與鍾離只好分別拜見兩人。
“小姐姐……小姐姐……”鍾離跑得飛快,小彥跟在他身後,看他從收到消息之後,一路過來就是這樣的一種迫不及待。
“是小離?”向晚此前早已從折蘭勾玉口中聽聞關於鍾離的一切,他說鍾離最好辨認,開口叫她“小姐姐”的非他莫屬!果然如此。
“是我!”鍾離已有十五,高高大大,也算是個小大人了。跑過來的氣勢雖迫不及待,真到了向晚跟前,倒又開始扭捏起來。
向晚是真的一點也沒變。他曾在折蘭勾玉房裏看到她沉睡的樣子,是的,沉睡,那樣安詳、那樣沉靜,雖然沒有氣息,但是幾年身體不損,又怎麼讓人相信她已離他們而去?
“你該改口了。”身後的小彥面無表情,衝着向晚一禮。
鍾離訕訕摸了摸頭,慌忙改口:“是啊是啊,應該叫師孃了。”
向晚一時倒有些暈了。折蘭勾玉跟她說了很多以前的事,又讓她改口稱他爲“師父”,獨獨沒跟她說他雖擔師父之名,卻與她沒有正式拜師收徒,這一個關係做不得準。此刻向晚聽鍾離稱她爲師孃,一時倒有些爲難了:“可是我也稱他爲師父。”
關係確實複雜。鍾離拜折蘭勾玉爲師,她又稱他爲師父,按理她該是他師姐纔是。如今她要嫁給師父,又成了她這個師弟的師孃,輩份一下子就亂了。
小彥忍不住抽了抽眉毛,看着向晚,神色一時複雜莫明:“你與他又沒行過拜師禮,師徒關係做不得準。”
向晚皺眉想了想,很是無辜:“我忘了,他沒告訴我這個。”
小彥絕倒。
向晚又問一句:“你就是小彥吧?”
鍾離替小彥回答:“嗯。他就是。”
向晚還魂失憶的事,剛纔折蘭勾玉已有提及。
“你明年參加科舉吧。”
折蘭勾玉說小彥是個狀元之才,就是一直不肯參加科舉。
“爲什麼?”小彥奇了。不管她失沒失憶,四年後第一次見面就關心這個問題,太詭異了吧。
“師父說你小時候棋書畫皆輸於我,棄琴不比。如果你高中狀元回來,就可以證明我也是個狀元之才。”她笑,說不出的嬌俏,一如四年之前,偶有天真一面。
“向晚!”小彥滿臉黑線,狠狠盯着向晚半晌,轉身走人。
“小彥……”鍾離意欲追去,卻被向晚攔下。鍾離拼命張望小彥的背影,結果被向晚硬拉着坐下,看她笑得頗有深意,不由往椅背縮了縮,訥訥一聲,“小姐姐……”
“小離,小彥二十了爲何一直沒定下親事?”
鍾離圓臉一紅,吱吱唔唔:“這……這我哪裏知道……”
“那我替小彥介紹一門親事如何?”
“不……不好吧……”鍾離被向晚盯得心裏發毛,越發慌亂加結巴,“他……他……他不喜歡……女人的……”
鍾離驚覺自己失言,連忙捂住嘴,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向晚眨着眼睛,很快消化這個真相,喃喃一句:“果真如此。”抬眼又看鐘離,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得如星般璀璨,“那小離要努力加油了……”
“我……我……”
“難道你不喜歡小彥麼?”向晚困惑。折蘭勾玉不是說鍾離最愛粘着小彥,小彥也愛被他粘麼?自從小離上了玉陵學堂,四年來兩人形影不離。這一次折蘭勾玉本是建議小彥遊學,沒想到鍾離知道了定也要跟去。折蘭勾玉說,除了她之外,小彥根本沒和第二個女子說過話,心思不可測。
“我喜歡的是小姐姐!”鍾離紅着臉憋着氣快速說完,飛一般也逃出了房。
“呃……”向晚聽到身後的笑聲才反應過來,“三佰……”
金三佰正從內堂出來,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門,笑得直不起身來。
“別笑了,不然動了胎氣,你這孩子就要在玉陵出生了。”向晚賭氣斜她一眼,忍不住又走過去扶她。
“若真是女孩,這時候出生也不錯。”當初與金靈國的約定,下一任聖女,甫出生就要交給他們帶回國的。她雖不捨,當初既有這一份約定,也只得遵守。
“三佰……”她已知道他們之間的因果來去,這樣一個約定太過無奈。定約定的時候無奈,履行約定更無奈。
“我爲了自己的幸福,犧牲了她的幸福,我實在是愧對母親這兩個字。”她低頭黯然,強忍着沒落淚,手緊緊反握住向晚的。
向晚另一手來回撫摸她的手背,聲音輕輕柔柔:“我相信她會在大海另一端,生活得很幸福。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她會乘船過來看你,又或者你們乘船過去看她。我相信她知道這一切,定會選擇原諒與理解,她會爲你驕傲,以你爲自豪,然後學着你的樣子,努力去追求屬於她的幸福。”
“小晚……”金三佰哽咽,將頭靠在向晚肩上,極輕極輕一句,“謝謝你,也替我謝謝他……”
能與樂正禮在一起,先有向晚幫忙,後又有折蘭勾玉幫忙。在這樣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裏,有一個人支持,而且是如此強有力的支持,她應該慶幸,並且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