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陵城。
折蘭府。
整個折蘭府都是氣氛緊張, 初春天的,老管家不住擦額頭冒出來的汗。好端端地, 少主不過出門一趟,回來發現房裏的向晚小姐竟是憑空不見了。
少主的主院本就已經是禁地, 再則府裏府外侍衛無數,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的向晚小姐怎麼會忽然不見?
這麼些年,老管家早已習慣,偶爾到少主房裏彙報事情,看到向晚的屍體,也不再害怕。在少主心裏,向晚小姐一直從未離去, 她就像是睡着一般, 他一直等着她醒來。時間久了,他也覺得向晚小姐只是睡着未醒來,沒有了懼怕。有一次偶爾提及,他剛開口說一聲“向小姐”, 就被少主打斷, 從此他就改口“少夫人”了。
府裏上上下下,大多與他一樣,從最初的不習慣與懼怕,到後來像他一樣,感覺他們的少夫人只不過睡着,感覺躺在牀上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如今, 他們的少夫人憑空不見,一大羣人跪在主院裏,抖抖索索沒一個敢吭聲的。他們的少主站在那裏,一身的肅殺氣息。自從大婚那日遭遇變故,少主隔日醒來之後,臉上就再沒有了笑容。以前那個臉上帶着溫和笑容,一身暖暖融融的少主,他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了。這四年,老爺、夫人、表少爺、微生大人,無數的人來了又走了,都沒能讓他們的少主回到原來的樣子。
只除了一次。
年前表少爺與表少奶奶帶着他們剛滿週歲的孩子過來,少主看到孩子,臉上又有了那種溫和親切的笑容。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老奴該死,請少主責罰!”老管家跪在最前,他最是明白向小姐這樣憑空不見的後果,如果他的老命能換回向晚小姐,他在所不惜。
折蘭勾玉一身清冷,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滿院子跪着的人都低着頭。
太陽由暖到清冷,緩緩向西滑去,西邊天際一片泛紅。
折蘭勾玉從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夜幕下垂,他不動,跪着的人也不敢動。二月十五,明月高懸,灑下滿院清輝。他一襲月色長袍,在月輝下,比月色更清冷。
“少主……”夜色沉沉,一跪就是幾個時辰,老管家不得不壯膽開口。
沒有迴音,只有幾聲簌簌,似衣袂飄動。老管家抬頭,哪裏還有折蘭勾玉身影。
老管家一面命人徹查此事、追蹤向晚小姐的去向,一面命侍衛速去杏花林,保護少主。
這樣的時候,除了杏花林,少主又有何處可去?
折蘭勾玉一連幾天都呆在杏花林。天明流連,天暗回到靈隱寺,靜坐祈福,或者聽方丈說向晚那三年的點滴。
他很沉默,靜默得讓人覺得有些可怕,有些不忍。
“今年法事還要繼續麼?”
折蘭勾玉坐在方丈對面的蒲團上,點頭。
方丈雙手合十,念一句佛語,嘆一口氣。
四年了,折蘭勾玉按四象二十八宿的方位,在風神國各地寺廟不停歇的做法事,只怕早已驚動了上蒼。他認識向晚,真是一個與佛有緣之人,若不是她情緣未斷,潛心修佛的話,修爲定不一般。
折蘭勾玉亦是。
可惜兩個都是癡情種。關於他們兩個的傳聞,他一個出家人,亦有耳聞。除了嘆一口氣,他也只能如此了。
“今年,該是玉衡了。”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元解厄星君,終於輪到這位最亮眼的星君了。按着四象二十八宿的方位,請諸寺廟同時做法事,請的是北鬥七星君。道書上說,人的生命根據出生時辰,被分屬於七個星君所掌管。向晚不知自己的出生時辰,他就一個一個請星君。若是七個星君請遍都不能讓向晚還魂,他就命人日日夜夜念還魂咒,做仙決法事。
“其實你與向晚小姐都頗有佛緣。人死不能復生,得之淡然,失之坦然,冥冥中自有定數,強求不得。”
折蘭勾玉微低着頭,垂着眼,不置可否。
幾天之後,啓明山北面的杏花林,終於有一朵杏花率先綻放。時二月下旬,每年杏花林都是這時間開花,比風神國任何地方都早。
“不會走丟,不會走丟……就算走丟,也會自己回來,再不行循着杏花的線索,師父肯定也找得到我,哪的杏花最早開,我就在那等師父來……”
她軟軟的話語猶在耳畔迴響。只是這一回,竟是連身體也不見了。東西南北,今年哪裏的杏花會比玉陵早開?
想起那年她十歲,第一次來這杏花林,竟能順着小道走捷徑,結果不小心被樹枝勾住了髮帶,一瞬間青絲如流水般傾瀉,絲絲順滑光澤,美得讓他不能逼視!她還是一個孩子,身上穿着絳紫絲帛長袍,他以爲這一刻的她已經美極豔極,卻沒想到遠遠不止。下一刻,他看她笑着穿梭在杏林,看她青絲飛揚,經過之處竟是杏花瞬間綻放!他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就見她站在杏花下,人比花嬌,更比花豔,轉身看着他,軟軟甜甜一聲“師父”……
就是那一刻,他愛上了她吧?只不過那時她實在太小,小到他潛意識裏尚不能接受自己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動了心,所以後來纔會讓她受那些苦。
自從他定親之後,她這一路走得磕磕碰碰,苦與痛沒少承受。哪怕三年後回來,他與她感情上終於明瞭坦白,她卻還是因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受了不少的苦。
那一天他醒後,父母只說是莫前輩救下了他,連着他身上的月見半魂毒也一道清了。他心有疑惑,追問向晚下落,被告知她還在靈隱寺祈福。他知她去寺廟祈福之事,也知她此行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本欲第一時間趕去,又被父母攔下。折蘭府的事一大堆,他禮成名成的新婚妻子新婚之夜暴斃,留下了一堆爛攤子需要他處理。待他處理完這一切,已是幾天之後,正欲急急出門,又被莫前輩攔下。
莫前輩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領着他來到晚晴閣。然後,他終於看到了向晚,看到她靜靜躺在牀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手中還握着兩封信……
“少主……”
他紛亂的思緒被人打亂,垂眼定神:“什麼事?”
“今年杏花村的杏花,二月十五就開了。”侍衛話剛說了一半,又哪裏還有折蘭勾玉的影子。天上掉下杏花仙子的事,他還沒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