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夏侯淵府。
不同於通常的武人,夏侯淵的府邸並沒有那種很鮮明的粗獷氣息,相反,這裏小橋池塘,麴院迴廊,數尾錦鯉在水中穿過,兩隻小鹿在園中漫步,充滿了一股寧靜的氣息。據說這是夏侯淵夫人的傑作,來自於江南水鄉的顧氏女子。
在水面的涼亭上,數張案幾,一壺溫酒,夏侯淵正款待着兩位客人。
“士達,子丹,來,我們幹!”夏侯淵端起酒盞,對着林森與曹真遙碰了一下。林森與曹真亦是舉杯示意,三人一飲而盡。酒喝下後,夏侯淵抹了抹嘴道:“子丹是我的女婿,手中又有着虎豹騎,說通他來支持我,倒還好說。沒想到士達這次也如此痛快地支持我出任青州軍主帥,真是令淵不勝感激!”
“嶽父,我就說過,士達爲人重情義,絕不會忘記當初義父起家時,你對他的照拂之恩。”曹真對着林森很是讚賞地點了下頭。
林森笑道:“瞧你們二人說的,真是令我無地自容,說真的,按本意我是想舉薦林昌,但這三萬大軍不是兒戲,林昌資歷不足,豈能因爲他是我的弟弟便舉薦他?想來我曹家統領過上萬軍隊的將軍不過四位,子丹與將軍也知道,另外三位看我很不順眼,在還有選擇的情況下,我也不會上趕的去貼人家冷屁股!你們說,我不舉薦將軍舉薦誰?”
“哈哈,那是!士達以前沒少在軍隊這邊受氣,不過還好那時有嶽父在,而這幾年我與公振(衛臻字)都成長起來了,士衝、子義他們也是後起之秀,不再像以前那樣,士達一沾上軍務,就要看仁叔惇叔他們的臉色。來來,喝酒!”曹真又舉起了杯子。
三人又是幹了一杯,夏侯淵不勝唏噓地道:“元讓是夏侯族中的宗嫡子,將來是要繼承族長位置的,夏侯一脈的關係只怕七成都會舉薦元讓,當初青州大部分是他帶隊打下來的,那些青州世家只怕多半也會支持他;曹子廉家財億萬,雖然性子有些偏激得罪了不少人,但憑着這些家財也不知交了多少朋友;曹子孝一直以來在軍中排位便是第一,人脈關係也最廣,只是掌兵一直並沒有比我們幾個多出多少,但聽聞他已經得到了荀氏的支持。這番推舉,我未必有勝算啊。”
“這怕什麼?嶽父,衛氏那邊,就讓我去遊說,衛茲那人那邊不敢說,但我、士達與衛臻衛偉兩個相交於義父起兵之前,他們兩人的支持我還是敢打保票支持的!”曹真拍起了胸脯。
“夏侯月尚未過門,林昌的舉薦我不好攔他,但林吉與太史慈的舉薦,我倒可以影響。”見兩人的目光又望向自己,林森也是拋出了顆定心丸。
夏侯淵嘆道:“其實我也自知希望不大,但總要讓主公知道我想爭,不失了熱血,這次便拜託二位了。”
恰時一位娉婷婦人走來,在三人案幾上各放置兩盤小菜,林森看去,卻是夏侯淵的夫人顧氏,忙道:“顧嬸怎麼親自送來了?真是太客氣了。”
“是啊,嶽母,這粗活怎能勞煩您呢?”曹真也慌忙站起。
“你們兩個趕緊坐下吧,我知妙才與你們正在談隱祕要緊之事,就沒有叫侍女們過來。”顧氏按下兩人,露出了笑容,只是眉眼之間卻掩不住幾分憂色。
見林森奇怪,夏侯淵便解釋道:“昨天傳來消息,孫堅攻陷了吳郡,顧家便是吳郡大族,所以夫人才爲此着急。夫人且放心,孫堅在吳郡乃是外來人,對顧家只有拉攏的份,萬萬沒有打壓的道理,子丹士達兩個都愛喫肉,夫人幫忙去看看廚房那兩隻麂子做好了沒?”
顧氏對夏侯淵投以感激的眼神,微微一欠身,便轉身離去。
“孫堅攻陷了吳郡?”林森不由得一愣,林氏情報網在南方的力量並不充足,這個情報他之前根本不知情。
曹真也是驚訝萬分,道:“嚴白虎和劉繇接連敗北,那孫堅豈不統一江東了?”
“算是吧,聽說還剩下些許兵不過兩千的小勢力在抵抗。”夏侯淵撇了撇嘴,“不過不足爲慮,南方人少,就算孫堅佔領了揚州交州全境,充其量也就六七萬兵馬,怕什麼呢?”
林森卻是心中一動,歷史的軌跡改變後,逃過一劫的孫堅爆出了強大的能量,江東一統,荊州能夠扛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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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南方如何,類似於夏侯淵府上的這種小型聚會,在陳留的各處都在舉行着,林森相信各路重臣的行動,每時每刻都在被曹操的眼線彙報至他的書房前。
十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宣佈青州軍主帥人選的會議地點,便定在兗州的刺史府,出於對領地防禦的考慮,大部分沒有長假的校尉級別的武將,均被要求返回了駐地。因此會議上的武將倒比曹操大婚那天正堂中的武將少了大半,四個將軍全在,而校尉一級卻只剩下曹真林昌等寥寥數人。
各方內政系的大員,倒是一個不差的全部列席,爲曹家的這次軍事盛會壯壯門面。
在曹操的案幾上,一塊金晃晃的兵符擺在了正中,在兵符旁邊,是數摞文書,其中有四摞明顯厚一些,四摞之中又是最左邊一摞更高,林森估計這四摞便是舉薦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這四位呼聲最高的人選的。曹操面無表情地坐在案幾前,沉聲道:“諸位,今天是我曹家的一次盛會,今天之後,曹家的青州軍將會正式成立,我曹家的兵力,將突破十萬精銳!我們的精銳,不比其他諸侯的那些烏合之衆,他們!都是百戰之兵!”
“孟德養兵,必爲善戰之兵,稍顯羸弱之士,充做軍屯以爲勞力,供應糧草,此舉大善,定是我曹家於衆諸侯間脫穎而出的勝機。”說話的是衛茲,屯田之舉大大減輕了他作爲曹家財物總管的壓力,一直以來他都對屯田之事頗爲支持。
曹操對着衛茲微微點頭,又指着案幾上的幾摞文:“我很高興,這裏我看到了六十四份舉薦信,十日前在堂上的六十四位文武,每個人都舉薦了自己心目中的人選。被舉薦的人中,有曹仁,有夏侯敦,有曹洪,有夏侯淵,有曹真,有衛臻,有荀衍,有林昌,還有……孔融!”
曹操口中的“孔融”一出,堂中頓時嗡嗡一片,任誰也想不到,被舉薦之人竟然還有孔融。只見曹操從一摞文書中拿起一份,在手中擺動了兩下,道:“王修可在?”
“屬下在!”一名三十餘歲的官員從隊伍中走出。林森卻不認得此人,只是聽說過這個王修,乃是青州大族王氏子弟,任北海郡主簿一職,北海城破後,便隨着北海太守孔融一同投降了曹操。
“你說你爲何舉薦孔融啊?”曹操的臉上分明是皮笑肉不笑。
王修則是波瀾不驚,拱手道:“大人,屬下在舉薦書已經寫明,孔太守乃是孔聖後人,聲名威望遍及天下,當得起這青州軍主帥一職。”
“那你怎麼不說,孔融久居太守之位,卻可曾帶過一天兵?!親自指揮過一場戰鬥?!我這三萬雄軍,乃是用來打仗的,不是用來擺花架子!若是真給了孔融帶兵,只怕要不了三個月,就能給我帶出一羣窩囊廢!!孔融!我若真讓你帶兵,你說你能給我帶成什麼樣子!!!”曹操越說越氣,到最後竟是聲色俱厲。
隊伍之中立刻又有一名年約四十的中年文士走出,正是北海太守孔融,他彎腰拱手道:“屬下無能,只恐帶不出雄壯之師。”在彎腰的同時,他的身子已是不自覺地悄悄顫抖起來。
“哼!你倒有自知之明!且退下去吧。”曹操鼻中重重地哼了一聲,“本次舉薦,是要諸位本着良心,舉薦一位真正能帶領三萬雄軍打仗的主帥,可不是讓你們之間拉幫結夥,相互聲援,這倒好,連一天兵都沒帶過的人都舉薦上來了!王修,本來衝你其心不純這點,就足以打你三十板子,但念在本次舉薦言者無罪,饒了你,退下去吧!”
王修的鬢角早已被冷汗浸溼,聽到曹操此言,頓時如釋重負地彎腰稱謝,退回了隊伍。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曹操便來了個殺雞儆猴,再加上以往沉澱下來的威勢,當他冷冷地掃過堂中諸文武時,一個個俱是噤若寒蟬,神情嚴肅地目不斜視。
接着,曹操的手伸向了最厚的那一摞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