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謝冰的預料, 第二日再來茶館的時候, 講《水滸傳》的藍公子, 果然出現了。
他忘記了曾經在夢中與謝冰相會。
上一次藍日暖入謝冰夢境,被謝冰反而控制, 謝冰爲他製造了一個模糊的夢境,夢境裏面沒有謝冰, 讓他忘記了曾經與謝冰在夢境中相遇過。
他的目標是殷倦之,殷倦之重新回來, 謝冰又主動來茶館, 藍日暖的說書很好聽,好聽到幾乎讓人懷孕。
這是修仙世界的聲優啊。
謝冰蒙着眼睛,託腮聽着藍日暖講完整整一回。
她眼睛好了,然而因爲昨晚上的突發事件, 怕自己一不下心露出破綻,索性還束着眼睛當小瞎子, 只要再撐過兩天, 便可恢復如初。
藍日暖講完了這一回之後還沒有離開, 進行了深度話本品評, 講到了“仗義疏財,濟危扶困”的精神內容。
謝冰心癢了。
藍日暖一定對《水滸傳》研究頗深,不僅有原本, 估計還有品評本,這是大全套啊!
她聽的如癡如醉,坐在她面前的殷倦之戴着黑色兜帽, 只露出白皙光潔的下巴,看不出來什麼表情。
他修長的手指拿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直至藍日暖收工,殷倦之又將藍日暖喊了過來,謝冰挪了挪屁股,眼巴巴地“看着”他。
隔着髮帶,也依舊能感覺到謝冰火熱的視線。
她今天早上試驗了一個小技巧,就是將冰霜髮帶隨着心意,做成“單面鏡”,外面的人看不到她的眼睛,她卻可以看清楚別人的舉動。
冰霜髮帶被謝冰離奇古怪的要求驚呆了,就像是當時變成燒火棍一樣的懵逼,憋了半天終於調整完畢,從外面,看不到謝冰的眼睛。
這下,成了一個假瞎子。
現在,假瞎子謝冰就那麼隔着冰霜髮帶死死盯着藍日暖,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藍日暖當日能直接入自己的夢,就一定有精準入夢的方法,那天,他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
長髮束起,英俊瀟灑,穿着黑衫的藍日暖坐在謝冰身側的座位上,輕笑一聲,“那日之後未曾見你,還以爲你不喜歡這個故事。”
他目光落在謝冰眼睛上蒙着的冰霜髮帶,這個小瞎子……
那天晚上,他的入夢竟然失敗了,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
“哪兒有!”
謝冰矢口否認,“我很喜歡,只是有些事情耽誤了,所以昨天便來尋你。不知道藍公子有沒有改變主意?”
謝冰問的是,她當時想要《水滸傳》全本的要求。
藍日暖略微遺憾的搖頭,“好書還需真愛人,姑娘若是真的喜歡,每日來便可。”
謝冰也嘆氣,“那也只能如此了。”
她沒有看到藍日暖的任何異常舉動,他規規矩矩,與那天一模一樣,毫無任何逾舉之處。
若是他有任何異常,殷倦之不會沒有發現。
謝冰臉上帶着笑,與藍日暖討論了一下話本的問題,他都對答如流,侃侃作答,眼看着無法再留,謝冰只好讓藍日暖走了。
殷倦之:“你很捨不得?”
謝冰回過神來,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想要討論一下學習,我這種書修,只對書感興趣。”
殷倦之“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他信了沒信。
從茶館回來到了客棧,謝冰問殷倦之這次仙都破壞結盟大典,是需要殷倦之出任務嗎?
殷倦之沉默不語,搖了搖頭:“仙都的碧落宮發了命令,這次計劃我也不甚知曉,作爲外部支援候命。”
殷倦之是劍修,劍修的戰鬥力很強,然而更適合單兵作戰,像是這種大範圍的破壞活動,主力軍必然是設計縝密,更何況……這些年來,各界相互滲透,數不清的臥底叛徒摻和其中,也許真實意圖,只有仙都的才知道。
殷倦之身份特殊,是下任太虛派主座,不會讓他輕易涉險。作爲外部接應,是最合理不過的安排。
謝冰轉念一想,“那我要是眼睛好了……”
殷倦之似笑非笑看着她,“師妹,你現在是個小小的出竅期修士,貿然近前,便是送死。你安心留在客棧中,等此間事了,便回太虛派,專心修煉。”
……?
謝冰總覺着,殷倦之最後的那四個字是在諷刺她不專心修煉。
“行吧。”
冥魔結盟大典註定是多方勢力角逐的戰場,她這種惡毒小炮灰暫時還沒有到出場的時候,等着殷倦之任務完成便離開。
邱妙芙這次帶着更多的書上門,謝冰頭碰頭跟邱妙芙研究書本,熱火朝天。
期間殷倦之出門了一趟,大約兩個時辰後便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給謝冰帶了魔界的糕點和水果,謝冰受寵若驚,接過糕點盒子不可置信:
……大師兄穿這個馬甲上癮啦?
謝冰抱着糕點盒子啃了一通,邱妙芙在旁邊羨慕的不得了,向謝冰討要糕點喫,謝冰小氣兮兮地給了她一塊自己不喜歡喫的紅豆糕。
她摸索着喫,喫了滿手的糕點渣渣,一雙冰涼的手捉住謝冰的手,拿着溼帕子給她擦了擦手?
謝冰任由殷倦之將她的手擦乾淨,她恍恍惚惚僵坐在椅子上,連邱妙芙給她介紹最新的書本都沒有聽到。
她幾乎疑心殷倦之被穿越了,或者有照顧殘疾人的癖好?
到了夜晚,邱妙芙幽怨着離開了,她覺着太委屈了,她辛辛苦苦給小瞎子唸了一天的書,結果今天這是殺狗啊!
不過……邱妙芙轉念一想,喫到了倦之兄親手買的紅豆糕,四捨五入,跟倦之兄的關係更近了一層呢。
明珠微微曳動,投下一片片的陰影,謝冰低頭扒着飯,差點被噎着。
殷倦之又在給她夾菜。
謝冰的碗裏都是大師兄夾的菜,謝冰不敢不喫,差點被噎死。
在猛喫一通,碗中的飯依舊沒有減少之後,謝冰忍不住想,大師兄是不是最近這幾天被迫照顧她,照顧出了心理陰影,有了新的癖好,比如說把人養肥了再殺了喫
這麼一恍恍惚惚,回過神來,碗中又堆滿了他夾的菜。
在謝冰埋頭苦喫的時候,隱約聽到殷倦之傳來一聲低笑。
謝冰心頭想,果然是個瘋子,看她喫飯也能笑出聲來。
這是把她當倉鼠來餵了。
度過了極爲難捱的一天,等殷倦之拉着剛沐浴後的謝冰手腕,關關切切地要爲她擦乾頭髮之後……
謝冰已經木然了。
她任由殷倦之拿着幹巾給她擦頭髮,修長的手指便在她頭上按來按去,一頭秀髮愣是被他擦出來滿頭毛躁,謝冰敢怒不敢言。
明明是極爲貼心的大師兄照顧小師妹,謝冰的心卻一直提着沒敢放下去。
他在她頭髮上動來動去,她幾乎以爲下一秒自己就要被他爆頭。
好不容易擦乾了,謝冰乾巴巴地說“謝謝大師兄”,拿着木梳子苦大仇深地將頭髮重新梳理通順。
等她全都梳好,地上已經落下好多根無比珍貴的頭髮。
謝冰:哭了。
等時辰不早,殷倦之拉着她的手引着她躺在牀上,她清心寡慾,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敢做。
她直到晚上才明白了:
——狗比殷倦之昨晚上根本沒相信她沒看到。
若是謝冰真的知道大師兄殷倦之便是大魔頭南宮無寐,心神必然震盪,這樣的極度親密接觸下,怎麼也都會露出來破綻。
所以又被他給耍了。
但是殷倦之絕對想不到,從三個月前謝冰重生開始,她早就明白殷倦之跟南宮無寐都是同一個人了。
現在她甚至狗膽包天跟大魔頭同睡一張牀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甚至還連搶三天殷倦之的被子了!
……
謝冰睡的極爲坦然,一會兒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殷倦之側躺在牀上,腦袋枕着胳膊,一雙桃花眼中一點睏意都沒有,凝視着謝冰蒼白的睡顏。
他抬了抬沒被壓着的另外一隻手,虛虛在謝冰脖子處捏了一把,復而放下了手。
謝冰不過是一個凡人,剛踏入修行之路不過三個月。
若是昨天真的看到他的真實身身份,今天這樣親密的情況,不會沒有任何破綻。
興許,真的是他想多了。
殷倦之神色驟然懶散了起來。
頓了頓,他放下的手復又抬到了自己眼前。
鼻尖處,隱約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殷倦之神色不動,閉上眼睛。
這次,才真的睡了。
……
謝冰睡的正香,忽然就開始做噩夢。
這次她沒有變成滿頭白髮的人渣,她捧着一隻碗一直在喫。
她前面掛了一個血淋淋的橫幅,上面寫着:“大胃王比賽,輸了就得死!”
她狂喫狂喫狂喫。
忽然之間,強大的控夢能力讓她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她將碗筷放下,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白帕子擦了擦嘴,漠然抬頭看向前面踏夢而來的人。
前面的男人腰肢勁瘦,俊美絕倫,是藍日暖。
藍日暖說着沒什麼新意的臺詞:“你太累了……”
“睡一覺,便過你想過的生活……”
說着就看到了那一條巨大的血淋淋的橫幅,他噎了一瞬,調整了臺詞:“把你的身體交給我……再也不用擔心一直喫東西的煩惱……?”
有人的噩夢是一直被逼着喫東西嗎?
謝冰冷笑一聲,這引誘,可沒什麼誘惑力。
她沒別的廢話,直接用增幅了三倍的藤蔓將藍日暖纏了個結結實實,藤蔓升級後第一次出手,這次還自發地將藍日暖打了一個蝴蝶結。
彷彿一個被呈上去的禮物。
藍日暖被這樣捆綁着,英俊的臉都扭曲了:“你怎麼可能在夢境中贏我?”
下一秒,又開始擔憂自己的貞操:“你是不是真的看上我的美色了?你要對我做什麼?”
謝冰往前走了兩步,極爲粗暴地一抬腳,一腳踩在他胸口上。
她惡狠狠地道:“你是怎麼精準入夢的?”
這是他的功法,他當然不會說。
然而沒辦法。
謝冰的蠱惑術和控夢術已經爐火純青,藍日暖在謝冰的捆綁下誓死不屈地堅持了一炷香時間,便呆滯着眼睛,什麼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