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黑白相忌穿得太素,所以老婆們今日個個都妝扮得花枝飄搖,於廣場上此時擁簇,彼時散去,有如一羣穿花蝴蝶,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眼見皇帝也到此一遊,夫人們各自攏了過來道一聲萬福,花澤雪尋管事未着,恰好轉了回來,夾雜於姊妹其間。
皇帝去過如意子府一次,那時因傅蓴和芊芊結伴外出、花澤雪去了店鋪而未見到。此刻,當妹子首先將自己曾封爲誥命的溥夫人帶來面前時,定睛一瞧,腦袋立馬暈乎,欲將“國色”、“天香”、“沉魚”、“落雁”之類的詞語往外拋,可臨到脫手關頭卻又收了回去,終覺得這些陳詞濫調無法形容眼前美女妙妍之萬一,潛發感嘆:“衆芳國裏千百朵,萬紫猶欠此色殊。”又因微服出遊,不可象帝王那般倨傲,回禮以拱手:“溥夫人好。”
這一禮所見的時間稍長,皇帝的眼神顯露出癡漢般的呆滯,惹得阿圖在一旁大翻白眼,氣惱下自責道:“上次都說了,不可讓這頭狼再見寶寶們,怎麼臨時又給忘了,該打!再瞧,要是把本爵真給惹毛了,跑到你宮去到處看。。。”
夫人們見過禮後,傅恆便上來行一長揖,趙弘將其扶起道:“鄙人正想邀豐原尹於近日一敘,此時既逢,便無需使人傳話了。”
傅恆這次由伯力出發,經國府兜轉一圈後纔來到京都,歷時二月,沿途早就把面聖的場面揣測過千百遍,總以爲坐於龍庭寶座上的皇帝是雲霄般地高不可攀,沒想到卻是位極和氣的人。先前在朝堂上已見識過了皇帝的隨和,此時再經他手一扶,那種士人受禮遇之動情即刻湧上心頭,感動道:“公子有招,恆何其幸也,只怕所言冒昧,有辱尊聽。”
上次朝會之後,就有臣子說這名小小附庸的使者太過狂妄,當殿譏諷國家的大臣和軍隊,乃是個悖亂之徒。可趙弘卻很欣賞其人性情,覺得敢在金鑾殿上發飆是種不肯因強權而唯諾的大丈夫氣概,又言詞鋒利,把一幹朝臣們盡數駁倒,可見其胸中之機變,也對他越發地欣賞起來。目光瞟到了擺在階前的相機,心念活動之下,乾脆將他的手一握,說道:“豐原尹,咱們去合張相吧,日後彼此作個想念。”
能和皇帝合相是何等的福份,祖墳上光冒青煙都不夠,少說也是個失火。又聽他說“彼此做個想念”,那就是皇帝也要“想念”自己,這又是何等的殊榮!傅恆幾乎是哽咽道:“蒙公子垂愛,恆五腑不安,謹奉遵命。”
傅恆最崇諸葛孔明,平日的扮相也向其靠攏,今日便是頭戴綸巾,身着大袖儒衫,手持羽扇一把,因天氣太熱,加上剛纔在太陽底下襬活了好一陣相機,已憋了一背的汗出來。早上出發之前,阿圖就勸他換套輕薄的直綴,可他不聽,完全是自討苦喫。雖然因此而幾欲熱得發痧,可在留影上卻是大佳,高處山風一吹,皁帶衣袖一飄,羽扇再擺擺譜,真有幾分出塵之態。
隨着“喀嚓”的一聲響,未晴按下快門,一張皇帝與傅恆的合相就定格在相機中的底片上。接着,小紅拿來了暗袋,換上玻璃底片後,兩人再合照一張。
合相照完,長樂笑呵呵地把兄長手臂一攬,悄聲道:“姐妹們都想跟兄長合相,四哥給小妹一個面子成不?”
趙弘微笑着點頭,於是便收回了正在做生意的那兩臺相機,讓客人們稍等一陣,一幹夫人們接二連三地上去跟皇帝合起照來,每人兩張。
由於在上次的搖綠軒內見駕中,趙弘略有失態之舉,惹得相公不高興,蘇湄本欲推辭,無奈被長樂一喊:“到湄姐了”,又見皇帝對着這邊笑口大開,舉扇做邀請態,只得忐忐忑忑地上去了。影完相後,道聲:“謝公子”,卻見他盯着自己發愣,轉頭瞧見一旁的相公眼裏已冒出了綠光,趕緊溜到揹人處猛拍胸口。
看着老婆們喜滋滋地跟皇帝合相,阿圖心裏冒起酸來,暗道:“一個皇帝有啥了不起,改天本夫也去搶塊地方當個皇帝,讓你們美個夠。”再細辨衆夫人們的神態,其他人的尚好,只是姿勢擺得招展,臉上笑得甜美而已,唯獨寧馨兒和花澤雪表情詭異,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彷彿是看塊金子一般,心頭大怒:“兩個娘皮對本夫不忠,回去浸豬籠。”
等兩女影完合相,又站在一旁交頭接耳了起來,嘴裏不知嘀咕些啥,可雙目照舊是用那副神色盯着皇帝死看。牛頭欲來風滿樓,阿圖實在是忍不住了,將兩人單獨招過來,陰陽怪氣道:“你們倆看啥呢?想另攀高枝就說一聲,讓本夫寫封修書也不難。”
兩女一呆,愣了愣後互瞧幾眼,又同時笑出聲來,一左一右地偎上來,寧馨兒咯咯地嬌笑道:“真是個傻夫君,妾有了相公此生足矣,豈能有別念?”花澤雪卻在他腰上一擰,嬌嗔道:“死傢伙。妾是什麼樣的人,這麼多年還看不出來?枉自說些傻話氣人氣已。”
跟着,兩位老婆就在他耳邊說起了悄悄話,說得幾句後,大相公即轉怒爲喜道:“娘子們真好主意。”接下來,三人好一頓磨嘰。合計半晌後,商議已定,阿圖把兩女纖腰一摟道:“走,咱們一起去和皇上照張合相。”
臺階下,趙弘已跟最後一名夫人芊芊照完了相,大家一起圍攏上來,夫人們居前,三男人立於後排,各擺姿勢影了個合相。
到此,合照之事就告完畢,長樂便催着婢女和下人們把另兩臺相機搬回去做生意,還得意洋洋地說到目前爲止已收到了四十幾貫錢,惹得趙弘連連誇她有本事。等長樂走開後,阿圖對着趙弘道:“四公子,請借步說話。”聽他回過頭去提醒長樂道:“六妹,記得洗完相得給四哥拿份來。”心頭驀然警醒:“他要自己老婆們的相片幹嘛?”打定主意,決計不能讓他得償所願。
來到廣場一角的大樹蔭涼處,瞄瞄周邊無人,阿圖理了理準備好的言詞,說道:“皇上。適才臣見夫人們與皇上合相時人人都喜悅滿懷,引發心中頗多感想,想和皇上述說。”
喜悅、感想,聽起來似乎有所關聯!趙弘暗地猜測:“莫非你肯休了老婆。。。”嘴上卻推就道:“不急、不急,卿只管慢慢道來,遲點也無妨,朕可以等。”
阿圖輕咳一下,鄭重道:“皇上乃天地之宗子,君權神授,爲萬民之主宰。是故,民皆以皇上爲至尊,心慕天顏如盼甘霖,若得偶見,便視爲三生有幸。可皇上高居深宮廟堂,尋常之人哪能見着。只憑口口相傳,又豈知皇上倒底是怎麼個天人之表、龍吟之姿?”胸中翻起股想吐的感覺,強自壓落,掏出枚大黃龍金幣,示以正麪人像道:“恕臣不敬。皇上瞧瞧,這上面的人物真像皇上嗎?”
橙黃的金幣上是個面色嚴肅的年輕人,壓制的模板乃是照着一副十年前的趙弘畫像所雕,若說跟皇帝完全不像卻還是有幾分像。但要說像,可即便是把金幣放在皇帝的臉旁,也無人敢說兩者就是一人。趙弘曬笑道:“金幣上所雕乃是大臣、民衆、畫師、雕師、幣工等人的心中之朕,或者說國家需要朕就是這個樣子,而並非真實的朕。”
阿圖作感悟狀:“皇上真是明鑑萬里,話中道理深刻,令臣大有茅塞頓開之感。臣曾於宮中見過武宗畫像一副,乃是挺拔雄姿、偉岸懷抱,使人望之而生敬肅之心。可市面上的那些畫像卻都把高皇帝繪成中庸之貌,雖慈和安詳,卻失於風骨,令臣黯然後而深懷遺憾,皇上以爲然否?”
趙弘點頭道:“誠然。道理與金幣類似,世人所繪的也是彼等心中之帝,而非真實之帝,差異大致出乎此。朕上街的時候,每每見到店鋪有售列祖畫像,像上之人與宮中存畫差異甚大,亦有此同感。”
有感嘆就好。阿圖躥嗦道:“先祖列帝之憾,出於當時尚無辦法能留存其影相。但今日已大不然,我朝已有了照相術,皇上大可因物利導,又何必讓此般遺憾繼續下去?”
趙弘若有所悟道:“卿之意是。。。”
適才寧馨兒跟花澤雪出了個點子,說假使能把皇帝的相拿出去賣,定有許多人肯買,估計還能賣上一個好價錢。若要做這個生意,得有兩個前提條件,一是皇帝准許,二是獨家經營,就看阿圖有沒有法子能說得他同意。
阿圖覺得這個想法很有創見,能拿皇帝來打主意,頗有女中呂不韋的風範。傅恆和老婆們都以跟皇帝合相爲榮,打不定還會擺在屋裏顯眼的地方用來炫耀一番,此乃人趨炎附勢的本性使然,是個人就多半有此心態。民衆雖然無法跟皇帝合相,但請張皇帝的相片回去擺着、供着,或許就被視爲某種吉祥。還有官府衙門,花府庫的錢弄張皇帝相掛於大堂,既體面堂皇又有逢迎之效,官員們一定樂意去幹。稍一細想,他就覺得這門生意大有可爲,便不遺餘力地遊說起皇帝來。
見自己話已把皇帝的思緒給轉悠進去了,阿圖趁熱打鐵道:“禮部顏侍郎曾雲:‘一日不見皇上,如三月兮。’又言:‘見皇上龍顏,其樂無窮!聽皇上講話,其樂無窮!受皇上訓導,其樂無窮!禮部之責乃教化民衆,百姓翹首以待龍顏、聖訓久矣,侍郎此言當可爲其心聲之代表。皇上何不順應人心,將寶相遍賜天下,以稍解萬民之渴望。又有雲:‘皇上乃今世佛’。世人慣請泥塑木雕之像登堂入室,供奉於顯耀之處,以期神佛護佑。依臣看來,此類物什又豈能與皇上之神照相提並論,其中差別好比米粒與珠玉。”
這等馬屁聽起來無比悅耳,只是失於荒謬,除非自己是三皇五帝、堯舜禹湯,否則怎能受民衆厚愛如此?更何況,自己非但有沒任何值得一提的功業,還打了兩次大敗仗,能不被罵昏君就是燒高香了。趙弘哈哈大笑,抖動着臉皮,搖着手道:“卿也太能吹了吧。說吧,究竟想如何?”
做生意的訣竅就是要把人引入彀中,不吹怎麼能把人給晃悠進來,但又不能把話給完全說明了,一旦說得太白,皇帝明白了這是個大生意後,自己必定得大出血。阿圖知道他不會信這話,也樂於見到他有這種想法,陪着他乾笑了兩聲後,便道:“臣想和皇上籤個合約,時效二十年,皇上把肖像權獨家委託給臣,臣爲此付二十萬貫權利金給皇上。以後,每賣出一百貫的皇上相片,臣再付皇上十貫,如此可好?”
肖像權?這可是個新詞,沒聽說過。趙弘仔細地一琢磨,臉色沉了下來,皺眉道:“趙圖,你也太胡鬧了,朕怎可爲了些許小錢而不顧皇家的臉面,拿自己的相出去賣錢?”
聽起來倒真是個障礙,阿圖靈機一動,又想出一條道理,勸道:“皇上請仔細想想,若是舉國四處都能見到陛下之寶相,長久下去,陛下的皇權威嚴豈不是能逐漸地根植於人心?”
最後一句話的所隱含的意思是:世人所敬的乃是皇權,而非皇帝本人。皇帝若想增加自己的權威感,此策能起到效果,而且時間越長效果越好。
皇帝聽明白了,隨即沉吟了起來,因猶豫不決,半晌後才道:“此事新奇,朕真要好好想想其中利弊。這樣吧,卿寫個章程出來,記得要用密摺或自己遞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