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靄沉沉,漫山盛放的梅花都湮沒於這場蘊量已久的大雪裏。一連兩天,雪片白羽般地紛飛,間或稍晴,又接着揚落,將天地層層緊裹,把山河鋪了個遍體銀白。
一對藍色鹿皮靴踩在山崖邊邊,兩尺外就是二十丈高的峭壁外空,雪地滑溜,驚得阿圖忙喊:“站住,小心!”
靴子停下,凝立不動,着白狐皮裘的女子卻沒回過頭來,而是一言不發地朝着遠方望去,看雪壘長路,艱難旅人,蜿蜒河道,素裹烏篷。
阿圖踏前幾步站在女人身旁,板着臉罵道:“找死啊!”
趙栩微微一笑,指着崖外說:“要是我真掉了下去,你會怎麼辦?”
白癡!竟然打得出來這種比方。阿圖謔笑道:“放心吧,有本夫在此,丟不了卿卿小命。”聽她道了聲:“好”,抬腳就向外空跨去,慌得一把抱住她的腰,拖着她的身子連退數步,脫離險境,耳中卻傳來她咯咯的笑聲。
婆娘是不是瘋了!阿圖狐疑地朝着她望去,對方正安安靜靜地呆在他臂彎裏,眼珠和嘴角處都帶着一絲調侃味,便知道她是拿自己來開涮了,胳膊一振,讓她自己站於地面上,沒好氣地說:“要是本夫懶得拉你,你這香玉就要‘啪嗒’一聲地消損了,知道不?”
皮裘大翻領上的毛絨絨堆在她臉頰兩側,趙栩嗤笑道:“還‘啪嗒’一聲呢,你以爲是扔蘋果啊?你敢不拉本公主!本公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哭都來不及。”轉身走向山廊,邊走邊說:“本公主本來心情不佳,可剛纔給你這麼一搗乎,倒好了許多,現在沒事了。”
“搗乎?”阿圖笑嘻嘻地跟上她,調笑道:“本公子去文心坊原是想搗乎的,可被你拉到這荒山野嶺裏來,哪有搗乎成。”
“呸!梅崗是荒山野嶺嗎?沒個品味。”趙栩啐了他一口,又因那句“搗乎”的玩笑,拿着手指在他頭上、身上一頓亂戳,卻被輕易而易舉地給化解了。
雨花臺有東、中、西三崗,其中之東崗即爲梅崗,環崗之山廊名梅廊。每逢冬季,萬株梅花盛放,紅花白朵漫山而開,時人稱之“香雪海”。
山廊曲節而上,百餘步便建有小亭一所,可休憩或觀景,又沿途分出岔廊通往一處處小園,小園的入門皆是白牆上開一梅花形門洞,端地別緻。遊廊依山而建,有廊頂遮覆,又因爲風向的原因使得雪飄不進來,所以這一段的廊道中並未積雪。
進了山廊,沿着石階向着山上走去。廊道空廓,四下寂無人聲,只有兩人腳步聲在迴響着。身邊的女人腳步輕快了起來,一雙眼睛也東掃西瞄地看起了風景,不象剛上山那陣帶着滿腹的心事。阿圖問道:“說吧,你倒底有什麼事?”
“算了。跟你說也是白搭。”
“說嘛,不說怎麼知道是白搭?”
“知道是白搭還用說?”
“不說悶着更白搭,還不如說說。”
趙栩停住了腳步,身軀一側,面對面地說:“真要聽?你多半會後悔。”
一蓬梅枝就落在她的身後,積雪覆住了其上的多半,剩下梅花探出嫣紅的面龐,濃烈欲滴。阿圖伸手摘下一朵紅梅,在她的髮鬢比了比,插在其上的某處。欣賞兩眼後,吹了個口哨道:“好看。說吧,我聽着。”
女人一動不動地任由他完成了這個動作,臉上逐漸流淌出一絲淒涼,聲音似乎是從山廊外夾在風中吹來:“半年前開始,我就沒讓他碰過我。前天他喝醉了,問我是不是另外有了人。”
“我沒辦法接受他了。”她扭過頭去說,一串眼淚打眼角流了下來,“他是個好人,但我真沒有辦法。。。”
他的身體因這兩句話而陡然地僵硬,心虛地問:“你怎麼回答的?”
她用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抬起臉來,橫着雙眉冷笑道:“你怕了?”
問話有損男人的尊嚴。阿圖怒道:“我怕啥?”
“別裝模作樣,心虛就是心虛,說出來也不打緊。”她諷刺道。不等他回答,目光向着山外望去並悠悠地說:“小子,放心吧!我趙栩也是有擔待的。即使有了什麼事,我也不會讓你爲難,更不會去傷害自己的妹子。”
說完,她便繼續向着山上走去,長皮裘的大擺下,藍皮靴踏着石階咯噔作響。阿圖趕上她,關切道:“如果那樣,那你怎麼辦?”
她忽然地發怒了,大聲吼道:“不關你的事!”
幾名文士學子模樣的遊人正沿着山廊走下,隨身攜帶着臺照相機和一個三腳架,最頭前的一名青年還邊走邊在口裏吟詩道:“梅廊十裏沁香流,得遇梅花去苦憂。淚別前年鄉里路,今朝卻喜見枝頭。”
吟罷,身邊之人皆叫好。一名青年開口道:“恆明的這首詩。。。”剛說到這裏,忽傳來那聲河東獅吼,話頭立馬就被嚇斷了。再瞧喊話之人,人人都是頭腦裏一陣暈乎,心道:“世上竟然有這般的顏色。”
本來就心情惡劣,還跑來幾個呆子傻乎乎地朝着自己死瞧。趙栩大怒,即刻就忍不住地要發飆,正要先臭罵他們幾句,再讓他們滾蛋,身邊的阿圖卻把她一攔,在耳邊低聲道:“別鬧,是熟人。”
果然,那幾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紛紛走上前對着阿圖行禮:“如意子。”
這幾人是方其義的照相學會的,阿圖也並非都認識,卻知道那名吟詩的青年名叫李真,是京大建造博學院畢業的,相拍得不錯,方其義所開的相展裏就選了他的兩幅圖。至於其他幾人,有的面熟但不知名,有的就根本沒印象了。
“恆明,上山拍雪景啊?”阿圖笑眯眯地還禮道。
此李真就是曾和蘇湄同上過公共課,又和唐棣交好的那個李真,由於建造學院的博學士課程只是三年,所以他年中就畢業了,目前供職於一家恆產商行。他雖然一直都是蘇湄的傾慕者,但頗有自知之明,暗忖自己配不上人家,也從沒起那種心思。稍後,見唐棣對蘇湄有意,本以爲以唐公子的家世和人才定然能摘取這朵名花,卻不料半途殺出個如意男來,硬生生地把美人給抱走了。
初始,李真覺得這兩人配得莫名其妙,蘇湄的抉擇也莫名其妙,可後來隨着趙圖的才能一一顯現,名聲從鵲起到如日中天,他終於服了:蘇大美女纔是真正的火眼金睛。此時,聽到趙圖發問,便回答道:“是,主要是拍梅花。這是方會長安排的,學會的人分了好幾個小組,每組都要去個地方拍梅花,我等經抽籤後來了這裏。”
兩人說了幾句話,臨別前,阿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恆明,聽說你在一家恆產商號做事,商號叫什麼名字?”
“棲霞建造。”李真答道。
哈、哈、哈!世事居然這麼巧。一品閣溫泉之行後不久,王益之便跑來和阿圖說有家中小型恆產商號同意出讓,它有二級營建資歷,正符合大家的目標,其名稱就是棲霞建造。
雙方拱手而別,阿圖陪着趙栩繼續往上走。
也許是經過了這撥人的打岔,她明顯平靜了許多,眼裏看着山廊外,腳下默默地邁着步子。
無聲地走了一段,阿圖終於忍不住道:“喂,你說話啊。”
“說啥。”
“什麼都成。”
趙栩無奈地笑笑道:“算了,你是個沒心的,也不經事。早就講過了,跟你說乃是白搭。”
難道自己在她心中是那麼地無能,或者說不堪?阿圖不忿起來,想反駁卻不知從何開口,聽她繼續說:“就這樣吧,你啥也不用去想。我開年就三十歲了,很快就要老了,你也會很快就不要再看我了。”又嘆道:“有時我但願那日的火槍裏是裝了彈丸的,瓶子裏裝的是真的鶴頂紅,那該多好,什麼都解決了。”
她的話讓人聽着心酸,可所擔心的卻沒道理。道邊出現了一個小亭,斜頂上積着厚厚的雪層,四角彎彎地向上翹着,紅色的亭柱在雪色一片裏顯得格外地惹眼。亭中並無石桌或石凳,只是在四根柱子間橫了擱板,權作爲遊人休憩的凳椅。由於它建於一個向外凸出的平臺上,所以亭中的地面連同着亭椅都被雪所蓋住了。
阿圖在她腰間一攬,說道:“走,進去坐坐。”她順從地跟着他走了進去,來到亭中,他用袖子抹走了亭椅上的雪讓她坐下,並自坐於她身旁。
庭外是灰沉沉的天色,晴朗天可見的遠處江水業已消失於視線裏,雪花又開始一片片地落下,塗抹着遠景近觀。她消散了適才的張牙舞爪,將溫柔的一面呈現於他面前,與他並肩靠着,恬靜安閒。她就是這樣,一會兒兇悍得象只母老虎,一會兒又柔順得勝過最賢惠的女人,這種性情使他着迷。
“你也許覺得奇怪,我是打那裏來的?”他開始講故事,帶着法比奧教士那種啓發人心的牧師味道。
“是啊,大家都說你是從海上漂來的,可我真不怎麼信。”
“其實啊。。。唉。。。實話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誰叫你是我最最喜歡的阿羽。。。實際上我根本不是從海上來的。。。”
“看看,我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吧。那你倒底是從哪裏來的?”
“是從山裏。我爹是個道士,我爹的爹,你猜他是誰?告訴你,是我祖父,也是個道士。。。”
“廢話,你爹的爹自然是祖父。”
“我爹和祖父都喜歡煉丹,成天都在丹爐前搗乎。。。哦。。。不是那個搗乎啊,否則會被燙化的。。。”
“死!”
“他們搗乎了一輩子,可從來都沒練出神仙丹來。直到有一天,兩人在山裏採藥,忽然天邊炸了個響雷。。。”
“啪”的一聲,不知不覺的現實中,蒼穹裏已鉛雲密佈,東北面天空中真的放了一道閃電,雷聲滾滾。或許是因爲正全神貫注地聽着他的故事,一道稍響的雷鳴竟然把她嚇了一跳,驚叫往他懷裏一撲,阿圖得意洋洋地抱住她,繼續道:“別怕,一個雷而已。響了雷之後呢,忽見遠方火光沖天,他們定睛一看。。。哦。。。真失火了!”
濃濃黑煙打山下的小河裏冒騰起來,一條小船着了火,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人正往着水裏跳。故事和現實如此地和諧,絲絲入扣,趙栩哈哈大笑起來:“快說,快說,他們是不是撿到了金子?”
“不是,可比金子更好,是一塊發出火光般寶焰的仙石。他們把仙石帶了回去,就在丹爐裏練啊練啊,練了三天三夜。。。哇!”
“練成啥了?”
“一粒仙丹。我祖父一口就把它給吞了,不一會就飄飄乎地上了天,做了仙人,飛昇時還給了我跟我爹一個飛吻!”
“死!就這麼神!”趙栩笑吟吟地聽着,雖知道他講的都是亂編的故事,卻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呢?”
“我祖父飛昇了,可我父親還留在人間。唯一的一粒仙丹已經被喫了,怎麼辦呢?幸好仙石還有點渣,他就拿這仙丹渣去練丹,練啊練啊,練了三天三夜。。。哇!”
“又是一粒仙丹?”
“對了一半,因爲只是半顆仙丹。他把半顆仙丹一喫,‘唰’的一聲,他的上半身就飛昇了。。。”
“啊!那下半身呢?”
“少了半顆丹藥,它飛不上去,又羞於見人,便跑進了深山裏。因爲不好意思當道士了,只好做了一名和尚。”
“呵呵。”
“我看到連仙石渣都這麼神奇,就趕緊把渣的渣也放進了丹爐裏練。”
“你想幹啥?飛昇一半的一半?”趙栩狂笑道。
“唉!就算沒一半,飛昇個腦袋,或者個搗乎都好啊。。。。”
“死!”
“我練啊練啊,練了三天三夜。。。哇!”
“練出了什麼?”
“就是你這個女奴曾喫過的女奴丹。”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