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風雨同舟渡(4)
這兩人竟然認識?
蕭湘像是頓悟了什麼,扭頭看向辯機。
辯機卻躲過了她的眼神,仍舊直直地看着那被稱爲“風叔”的船家。 他就這麼久久地看着那人,動也不動。
蕭湘盯着辯機,突然從心底升出一股強烈地懼意,彷彿辯機馬上就會隨風消散,離開這個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卻聽那風叔發出一陣大笑。
“靜官,你長大了。 ”那人似是感慨,仰脖喝下了面前杯中的酒。
“是,風叔。 該做的事情,我一定會做。 但是……”辯機扭頭,憐惜地看了蕭湘一眼,“一切都與她無關,我希望無論如何,風叔都不要傷害她。 ”
那風叔點了點頭,倒是豪氣干雲:“冤有頭,債有主,我風沐非當然不會對一個女子下手。 只是靜官,你千萬不要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 ”
辯機堅定的點了點頭。
那風叔突然一掀艙門,閃身出去。
河上的風吹了進來,帶入一股河水獨有的香味,蕭湘被這香味一激,頓時回過神。 此刻艙內只有她同辯機二人,思及方纔二人的對話,蕭湘擰了眉:“辯機……你還不肯放下仇恨嗎?難道你還要去殺皇帝?”
辯機扯動嘴角,微微一笑。
陽光從艙頂斜射而入,映在他的身上,似乎將他每處都染上一層金光。 每一根汗毛也都閃爍着耀眼地金光。 他地笑容在這金光裏,顯得格外溫柔,格外慈悲。
“湘兒,”辯機微微嘆了口氣,“風叔是我父親最忠心的部下。 當年,若非風叔的幫助,我不會逃脫軍隊的追殺。 不可能活下來。 他這一輩子,耿耿不能忘懷的。 就是我父親的慘死。 從我逃脫那天起,風叔就教導我,一定要爲我父親報仇,一定要爲宗家報仇。 我所學的,所做地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標。 ”
蕭湘沉默了一下,又仰了頭。 急切道:“可是,你現在已經離開那個皇宮,你已經回不去了,你又如何報仇?難道你要丟下我一個人,瘋狂地衝回長安嗎?”
辯機輕輕搖了搖頭,大手撫過她頭頂柔軟的髮絲:“當然不會。 我既然已經出了長安,又怎麼可能回去。 ”
他地目光透過船體,看向長安的方向:“那裏。 繁華美麗。 但是……那裏對我來說,不過是陰謀、血腥的代名詞罷了。 我對長安,憎恨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再想着回去。 ”
蕭湘這才欣慰地點了點頭,眼底湧出一股淚水:“我們已經脫離了那樣的生活,無論如何。 請不要再陷進去罷。 ”
辯機點了點頭:“我這輩子,註定要對不起一些人……方纔我對風叔說的,不過是……唉,我哪裏還有辦法去殺了李世民……所以……唉……”他突然將蕭湘一摟,緊緊抱在懷裏。
蕭湘可以輕易的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顫抖地如同風中地落葉。
隨時會飄落。
蕭湘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緩緩伸出雙手,慢慢地摟住辯機的腰:“一切都過去了。 辯機,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做的是對的……”
辯機沒有說話。
只是任由一行清淚自眼中流出,滑過他的面龐,輕輕地落在蕭湘的烏髮上。
等回到客棧。 已經很晚了。
此刻華燈燦爛。 明亮地晃人眼。
方纔進城的時候,蕭湘就聽說晚上有夜市。 她看了辯機一眼,抬手便拉着情緒不高的辯機,興滋滋地要去逛夜市。
越是心情不好,越不能壓抑在房間裏,去感受一下人羣地歡樂,或許自己的那些痛苦悲傷,也就隨着人流散去了。
走出客棧不到二裏路,便到了夜市的地頭。
小販們沿着秦淮河兩岸擺下各式各樣的攤子,河中有人放了無數的花燈,遠遠望去,整條河上星星點點,竟然同天上的銀河有幾分相似。 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 四周還傳來各式食物地香氣,走在街上,竟然毫不遜色於長安。
蕭湘隨手拉住一名少女,誠心請教道:“小娘子,今天是什麼日子啊?竟然連宵禁都取消了?”
那少女上下打量她幾眼,笑道:“你們不是本地人吧?”
蕭湘點了頭。
“那難怪,今天是河神娘孃的生日,金陵城每到這一天,都會取消宵禁,讓大家玩個痛快。 ”她看了蕭湘和辯機公然牽着的手,不由微笑了一下,“另外,情侶在這一天請河神娘娘作證,會一輩子都幸福地在一起哦~~”她抬手指了指前方最亮的地方,“那就是河神娘孃的生日祭祀處了,要請娘娘作證,往那處去便可。 ”
說完,那少女便匆匆離開,蕭湘望着她的背景,眼睛都亮了。
辯機見她如此,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鼻子,笑道:“既然這麼想去,那就趕緊出發吧。 別傻站着了!”
蕭湘卻搖了搖頭,笑容可掬:“不急。這會兒去,人肯定多。 要是這是個收費項目,這會的價格肯定高。 我們不如先一路喫點東西,把肚子先填飽。 這樣等我們過去的時候,人也少了,價錢肯定也便宜不少。 ”
辯機像看怪物一樣地看她,倒是有些感慨:“沒想到啊……”
蕭湘見辯機的心情似乎恢復了些,心情也跟着好起來,開口配合道:“沒想到什麼?”
辯機一本正經:“沒想到,你一向沒有什麼智慧。 這會兒倒顯得很聰明……難道是和我在一起久了……”
蕭湘立刻瞪大了眼,雙手握拳便要打他。
辯機連聲討饒,更是掏出二文錢,買了小糖棍給她喫:“你肯定沒喫過這東西吧?”
蕭湘低頭看去,只見那是一鍋煮成濃汁地糖稀,有人買地時候,就拿事先剪好的麥咭在裏面繞上幾圈……她頓時心頭一酸。 眼淚險些落下。
這是她小時候,經常在學校門口買地東西。
一分錢一個。 五分錢就能買到一大堆了……竟然在這千年之前的盛唐再次看到,她怎麼能不激動?
辯機沒有想到,討好人竟然討好出淚水,不由慌了神,連着詢問出了什麼事。 蕭湘擦去眼角的淚水,抬頭道:“沒有,我想到能夠和你這樣在一起。 真的是太幸福了……”
辯機聽她這樣說,不由凝神看了她,神色卻越發的陰暗,一言不發。
蕭湘滿以爲自己又勾起了辯機地傷心事,不由拍了拍他,趕緊轉移話題:“愣着幹什麼,我還餓着呢,那前面的小食似乎不錯。 快帶我去。 ”
辯機也回了神,點點頭,牽起她地手,向前而進。
那是一處賣元宵的攤點,芝麻疊元宵,酒釀小元宵。 赤豆元宵,七彩雨花石元宵一應俱全。 蕭湘看着那擺出來的樣品,口水都快要滴了下來。
“我要喫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七指八指,指了一堆。
辯機卻杵在原地不動,整個人像根木頭似地僵在那裏。
蕭湘轉身看去,不由皺了眉頭:“喂,幹什麼呢?別以爲裝傻就能不付錢啊,我們的錢可都是在你那兒!”
辯機仍舊沒有說話。
“要命!”蕭湘一驚,脫口道,“你該不會是把錢弄丟了吧?不怕不怕啊。 我只讓你帶了一小部分出來……呃……”
辯機總算又回過神。 瞪她一眼,將錢袋放在了老闆的面前:“儘管上!”
又回頭看向蕭湘:“這麼多……你喫的下嗎?”
蕭湘點了點頭。
“不怕撐死?”辯機此刻。 竟然有心情說起俏皮話了。
“撐不死!”蕭湘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往桌子前一坐。
“怪不得你越長越胖了……”辯機以他和蕭湘都能聽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語”了一句,引來蕭湘地怒視。
而就在蕭湘的怒視中,十二碗冒着熱氣的不同式樣的元宵端了上來。
“我……我有點這麼多?”蕭湘覺得自己的頭上快多出像動畫人物的黑線,還加上幾滴汗。 她不由偷偷看了辯機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喫吧!不怕撐死的蕭湘小娘子!”辯機忍了笑,抬手端了一碗到自己的面前。
蕭湘也再顧不得形象,立刻低頭端過一碗芝麻疊元宵,舀起一個,吹了吹就塞進嘴裏。 然後……
“好燙!”她又一下子吐了出來,舌頭伸在外面,另一隻手直扇扇。
辯機好笑地看向她,剛要說話,神色卻突然一變,抬手猛地拉了她一把。
只聽嗚地一聲脆鳴,一支羽箭破空而過,直直釘死在蕭湘剛剛坐的那個地方。
所有的人立刻亂成一團,哭叫着四下散去,可憐了那賣元宵的,碗筷被扔了一地,呆呆地坐在原地,兩眼發直。
只是此刻辯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的身上,抬手將蕭湘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四周。 蕭湘突遇此變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手心裏泛出滑膩地汗水,心臟跳的無比快,呼吸粗重。
“別怕,有我在這裏,你不會有事的。 ”辯機握了她的手,小聲安慰。 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蕭湘聽在耳裏,竟然慢慢的平靜下來。 她亦抬了頭,警惕地向四周看去。
四週一片空白。
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