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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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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節,天一放晴,陽光便潑辣辣地灑下來。天駟監內種着的柳樹葉子全被烤得捲了起來,無精打采地垂落着。小太監們不停往馬廄中潑水,卻仍收效甚微,御馬都被這酷熱的天氣折磨得毫無生氣,還得不停擺動馬尾驅趕蚊蟲。

一名面白無鬚的老太監正躺在柳蔭下,不時搖動手中的蒲扇,見顧宣進來,不由將蒲扇一丟,雞爪子似的手伸到他面前,“小子,有沒有帶好茶來?”顧宣笑道:“怎敢不帶?不怕被你趕出去?”老太監嘿嘿笑着接過茶葉,花白的眉毛抖了幾下,“算你小子有良心。”

二人坐在柳蔭下品了一回茶,顧宣抬首四顧,道:“今年各地沒有進貢上來什麼好馬嗎?”老太監冷笑道:“不進貢也好,再好的馬送到這裏也成了廢物、擺設!”

他又心癢癢地問道:“聽說你小子從塞外弄了匹踏雪,怎麼不牽過來讓老哥我瞧瞧?”

顧宣微微一笑道:“我將那匹馬給了我那侄兒,老哥若是想看,得問雲臻纔行。”說着回頭睨了一下身邊的其華。

其華正怔怔地望着百步之外的馬廄。烈日下,顧雲臻正穿着雜役的粗布衣裳,露出赤的胳膊,自井裏絞出一桶水來。他將水提到馬廄中,往一匹小白馬身上潑了水,然後又握了馬刷用力刷着。想是他從沒幹過這種活,用力太大,小白馬十分煩燥不安,仰頭叫了一聲,忽然揚起前蹄。顧雲臻躲避不及,被甩了一頭的水漬,他抬臂去抹,手臂上沾着的馬糞抹了一臉,旁邊幹活的雜役們“嗬嗬”地鬨笑。

可能是感應到了柳蔭這邊的目光,他慢慢地迴轉身來,目光對上其華的一瞬間,他粘着馬糞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手中的馬刷“啪”地掉落在地。他呆呆地望了她片刻,眼神掠過一邊的顧宣,像被針刺了一般,猛地轉過身去,提起水桶,跑到井邊,再絞了一桶水上來,背對着二人,專心去刷那小白馬。陽光曬着他半的肩膀,比黃豆還大的汗珠一行行滴落在地。

其華自他身上收回目光,面無表情道:“我不舒服,先回去了。”顧宣一把攥住她的手,微笑道:“我是奉旨監督,你就陪陪我吧。”又笑道:“忘了,我還沒介紹呢。”說罷手中用力,將她拖回來,道:“這位是賤內。”又向其華道:“這位便是被聖上封爲‘天下第一馬癡’的張公公。”

張公公眯着眼將其華打量了一回,點了點頭。其華正要掙脫顧宣的手離開,天駟監忽然擁進一羣人來。

※ ※ ※

武安侯領着一羣人在天駟監看了一圈,忽然“唉喲”一聲,“這不是顧小侯爺嗎?怎麼在這兒啊?”他上前看着正低頭刷馬的顧雲臻,拖長了聲音道:“小侯爺,您今兒個怎麼有興趣跑到這天駟監來洗馬撿糞哪?還穿着賤奴的衣服,這是唱的哪一齣戲呀?”

顧雲臻沒有理他,將水桶提到小白馬的另一邊,武安侯吊兒郎當地跟過來,笑道:“小侯爺不是說你們顧家人頂天立地,靠的是真本事,從不幹見不得人的事嗎?怎麼?顧家的老太爺們一個個也是這麼靠洗馬撿糞起家的?”

鬨笑聲中,顧雲臻將馬刷重重地摔在桶中,攥緊了拳頭,眼見就要動怒。武安侯連忙往後退了幾步。顧雲臻對他怒目相視片刻,不知想起了什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拳頭慢慢地放開來,彎下腰重新拿起馬刷。

武安侯笑了笑,伸腳一踢,將水桶踢翻在地,污水流了滿地。顧雲臻這回看都沒有看他,面無表情地俯身撿起木桶,到水井邊再絞了一桶水上來。武安侯身旁的人又將水桶踢翻,怪聲怪氣道:“唉呀,小侯爺,真是對不起,我最近眼神不好。”

武安侯打開一間馬廄的門,叫道:“來人!將這間馬廄打掃乾淨,陛下賜馬給靖安公主,駙馬爺看中了這匹馬。你!就是你――”他指着顧雲臻,冷笑道:“過來!”

其華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應該轉過頭去,可她的脖子像僵硬了似的,只能眼睜睜看着顧雲臻被武安侯等人推進馬廄,看着他跌到在馬糞中,又看着他爬起來,半跪在地上,握着短鏟,將一團團馬糞剷起來,放入竹筐之中。

武安侯和身邊之人笑着推搡,又將竹筐踢翻在地。

其華忽然想起那一天,她和顧雲臻在茶寮前避雨,因爲同時去看竹筐裏的寄風草,兩個人的頭碰在一起,她羞紅了臉,他眼中卻是竊竊的歡喜。茶寮中那些人起鬨,說着下流的話。他幫她出了一口氣,他說,下次有誰欺負你,我幫你打他。

淚水就要掉下來的一瞬,她聽到顧宣關切的聲音:“夫人,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中暑了?”

※ ※ ※

其華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幾乎將手中的梳子折斷。她忽站了起來,將妝臺上的東西往地上砸,砸得兩眼通紅,轉身便欲往屋外走。

紫英撲上來,揪住她的衣袖,“小姐!”其華落下淚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太欺負人了!”

紫英今日也在天駟監見到了那一幕,便死死地拉住她,道:“小姐,您得忍。小侯爺那種性子,別人那麼折辱他,他都忍下來了,您更得忍。”

其華仍要掙脫,紫英跪下來,泣道:“小姐,奴婢知道您有輕功,還知道您對蘇相府的人並沒有什麼感情,完全可以一個人逃得遠遠的。奴婢不知道侯爺拿什麼來威脅您,也不知道當初那半個月您是怎麼忍過來的。可必定有什麼很特殊的事情,才能讓您這般忍辱負重。您忍到了今天,可不能功虧一簣!就是爲了小侯爺,您也得繼續忍下去!”

其華站在門口劇烈地喘氣,怎麼忍下來的?若非爲了娘在地下的安寧,爲了雲臻能平平安安度過這兩年,自己需要忍受這種欺辱嗎?

她漸漸平定着呼吸,頭腦也開始恢復冷靜。顧宣今日這般折辱雲臻,還故意叫自己去天駟監,只怕就是等着自己和雲臻在羞怒之下失去理智吧?貪腐一案沒有達到目的,他的下一着只怕會更加陰險毒辣。

其華慢慢地走回來,坐在凳子上。良久,忽笑了一笑,“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紫英見她方好些忽然又提起這茬,嚇了一跳,其華接着道:“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雲臻以前幫我出過氣,我也只是替他出一口惡氣罷了。”

她又冷冷一笑,“他也不敢拿我怎麼樣,還不到時候呢,不然他也不會救雲臻出來。他不是喜歡做戲嗎?我就成全他。”

她招紫英到面前,輕聲道:“你去瑞雪堂,和素梅她們聊天,打聽一下……”

※ ※ ※

顧宣這日由天駟監回來,到俯仰軒來回話的人甚多,衆人正說着時,忽聽門外顧十一道:“夫人,您怎麼來了?”

師爺們嚇得還來不及躲避,其華已笑着進來,“各位不必多禮,早和定昭說過,要拜見各位先生。”她這麼一說,師爺們只得齊齊行禮,“見過夫人。”

顧宣微笑道:“你怎麼來了?昨兒方中了暑,該多歇着纔是。”其華將手中的木盤放在桌上,柔聲道:“我好得差不多了。正是見天熱,煮了酸梅湯,又用冰鎮過,給相公去火消暑。”說着將碗端到顧宣面前。又向衆師爺笑道:“我煮了很多,各位先生若是不嫌棄,這就命人送去集賢院。”衆師爺盯着冰鎮酸梅湯,各自嚥了一口口水,紛紛謝過。

顧宣微笑道:“讓夫人費心了。”其華柔聲道:“相公日夜操勞,我做這些是應該的。來,試一試我的手藝怎麼樣。”說着勺了一匙,送到顧宣脣邊。師爺們竊竊地忍笑低頭。

顧宣盯着其華,慢慢地將酸梅湯嚥下去,臉上神情平靜,緩緩點頭,“不錯。”

其華笑道:“那相公就趕緊全部喝了。”她又勺了一匙,臉上帶着嬌嗔的笑,送到顧宣脣邊。師爺們的頭快勾到了地上,顧宣盯着其華看了片刻,端起瓷碗,一飲而盡。

他喝完酸梅湯,正要開口叫其華回去。其華已四顧看了看,道:“原來相公在這裏藏了這麼多書呀,明知道我愛看書,卻只瞞着我。”

她回頭嬌笑道:“相公,你們議事吧,我在這裏看看書,不用理我。”顧宣只得對師爺們笑道:“咱們繼續說。”

剛和師爺們說了一會話,顧宣抬起頭,見顧十一面色有些不對,順着他眼光看向博古架子前的其華,不禁面色微變,喚道:“夫人!”

其華似是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手一鬆,本來捧在手中的古董瓶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顧宣和顧十一臉上肌肉同時抽搐了一下,尚來不及說話,其華已拍着胸口,嬌嗔道:“相公,你突然叫我,可嚇我一跳。”說罷又用可憐兮兮的眼光看着顧宣,“這個,打碎了,不礙事吧?”

府中掌管案牘文書的錢師爺的眼皮也突突地跳了幾下,他素愛古玩,認出這古董瓶子是古端朝年間的白釉瓷瓶,世間僅存兩個,另一個在大內皇宮,實是價值不菲。

顧宣先前喝的酸梅湯哽在胸口,覺得味道似乎有些不對勁,面上卻微笑道:“不要緊,一個瓷瓶罷了。”見其華欲彎腰去撿碎片,他站起身走過來,“叫下人來收,你別割了手。”師爺們連聲附和,“就是,夫人,您不用管了。”

顧宣邊走邊道:“小心割着,你回去歇着吧。”他攥住其華的手腕,就要將她往外拖。其華被他拖出一步,卻“唉喲”叫了一聲,眼淚都迸了出來,顧宣只得鬆了手,問道:“怎麼了?”其華淚水漣漣地說道:“割到腳了。”

屋內頓時亂成一團,有的師爺便跑出去叫人喚大夫,有的圍了過來。顧宣蹲下身子,正要脫下其華的鞋子細看,其華羞答答地將他一推,“先生們還在這兒呢。”

顧宣不由分說要抱她起來,她似羞得滿臉通紅,往後閃躲。兩人推搡間其華撞上身後的博古架子,只聽“嘩啦”“嗆啷”聲不絕,緊接着轟地一聲,博古架子倒下來,若非衆師爺見機躲得快,非砸中幾個人不可。

其華卻在博古架子要倒下來的一瞬間,被顧宣拖到一邊。眼見顧宣望着滿地碎片的眼睛裏似要噴出火來,她面色慘白、結結巴巴地說道:“嚇、嚇死我了,相公,幸虧你救了我……”說罷□□一聲,兩眼一閉,顯然受驚過度,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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