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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鉛華盛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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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女

在座上賓們的眼中,她姓甚名誰,無關緊要。

他們甚至對她的臉龐也少有興致,她的作用,在他們眼中,僅僅是爲這一堂的璀璨金光、珍饈美饌、瓊漿玉露錦上添花罷了。

至於她舞得如何、唱得如何,鮮有人關注,但這舞和唱又不可或缺,畢竟這舞和唱是實實在在迎合着他們的。

金碧輝煌、酒池肉林,座上哪個不知這些僅是死物,而死物不言,又令他們覺得無趣,所以此時就必須有活物來替這些死物高歌讚頌。這歌舞,真也罷,假也罷,聽也罷,不聽也罷,但不能沒有。

較之普通脂粉,鉛華對面部有更好且更持久的漂白作用,再綴上粉黛,能使得妝容更加靚麗,但久而久之,其下的肌膚卻會爲之腐壞。

“這樣就不得不一直上妝了呢。”她對着銅鏡暗忖道。

對她而言,生活的意義就是爲貴族們歌舞,滿足他們對美的需求。她也用歌舞換取她的生活。

她唯一能夠祈願的,就是在她能夠粉飾的歲月裏,能被某一位貴族公子相中,藉此成爲貴族中的一員,此後一生無憂。

那些最終沒能躋身貴族行列的舞女們的結局,她是清楚的。貴家永遠不缺乏美貌善舞的藝伎,年華老去而未能完成蛻變者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取代,之後流落街頭自力更生,但她們中又有幾個身懷要技,可躲開凍死餓斃的窘境的?!

可憐一些同行,身出非顯,卻做着與她一般的工作、夢着無二的虛幻。爲了這不可把控的機遇,她們中一些人不惜攀龍附鳳,一意趨炎,更有甚者,不辨是非,難曉利害,以致魔怔,貴家之人亦不屑——你們,也配支持我?

“還能怎麼辦呢?”她細細勾着眉眼。

堂皇之外,她略有耳聞,但最好裝聾作啞,座上賓們自有考量。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歌舞,僅此而已,也只能夠如此而已。

她輕輕關上妝盒,“時辰不多了”,舞女的臉蛋需要鉛華粉飾,貴族的殿堂需要舞女點綴。

她起身離去,裙邊蕩起,拍打空氣,揚出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

(二)貴族

這些人是華樓中的座上賓,自稱爲貴族。不過,其中的大多數毋寧稱之爲碩蟲——伏在父輩南征北戰打下的崎州沃土上,恣意吮吸,極盡享受、弄權之能事;而餘下的少數終究是少數,即便心知肚明,卻也在很大程度上同流合污——忤逆大多數,對其而言,不啻以萬金之軀涉不測之境。

他們的父輩將崎州國建設成爲大陸上的首號列強,卻是便宜了這幫不肖子孫。

華堂之內,歌舞昇平,紙醉金迷,樂曲之音通宵達旦而無止,酒肉之供連明徹夜而不絕。座上遑論心樂心憂,推杯換盞,暢飲醇釀,時而羣聚高言,時而三兩竊竊。崎州之繁盛,窺之可見也。

座主在與右賓接杯時,輕聲說:“前線怎麼樣了?”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在這嘈雜之中,除他倆之外無人可聞,發聲之時,座主笑容未有一絲減少,渾如兄弟間相互問候寒暄一般。

“請您放心,僚佐們會處理好的,您始終與前線士卒同在。”右賓帶着同樣熱情的笑容。

“他們只管放心爲事,忠於家國之人,不會有後顧之憂。”

“明白。”

兩隻酒杯“叮”一聲清脆地碰撞後,飛濺出些許酒花,它們見證了什麼呢,它們也許也不敢說,但在崎州國,做死物很多時候是比做活物要舒坦的。

“爲崎州國的強盛,敬座主!”堂中衆賓齊齊舉杯,剎那間,華堂內只留下了藝伎的歌聲,詭異的旋律在寂靜中繚繞振漾。

座主親自斟酒,舉杯高言:“崎州在我輩手中走向強盛,敬爲崎州國肝腦塗地的諸位!”

座上賓們相互扭頭竊竊的狹小區域,是華堂通明燈火所照不及的至暗之域。

竊竊者臉上無不洋溢着友善的微笑,舉手投足之間如若老友重逢。但他們的言語,卻是除了參與者便無人可知的奇言怪語。除此之外,他們唯一的破綻是他們的雙眼——雙目所透之光不會說謊,或貪婪,或咄咄,或慶幸,或目露兇光,萬般種種,皆流轉在了光影斑駁處。

(三)老卒

崎州國現狀如何,誰心中都有數。

但恐怕沒有誰會比作爲老卒的我們更加失望。

崎州國在我們手裏建立,十數年的抗爭與激戰,一寸山河一寸血。

老將軍公然建立貴族制,我們沒有說什麼,因爲我們彼此瞭解,曾經的戰友即便成爲了所謂“貴族”,也還是戰友,也履行着自己的義務。

即便奢華淫靡,老一代將佐們的能力與責任依舊,他們身爲貴族,卻能夠翻掌間發動並指揮數次合戰,讓崎州國成爲名副其實的第一軍事與外交強國,大有一匡天下之勢。“貴族”之名,他們配得上。

老一代將佐凋謝,以老將軍之孫爲代表的新一代新貴上位,這是崎州國敗絮其中的開始,賬面上的欣欣終究只是賬面上的。

新將軍迄今上位十年,軍備沒有任何大規模更新,就我所見,崎州國增加的產能恐怕沒有一絲一毫用在軍部上。

平日我們的訴求無人理會便罷了,因爲軍部很大程度可以自給自足。

但不知從何時起,我們安守本職,鎮守邊防,卻也有邊人無事生非,在國衆話語體的渲染與放大下,軍部與邊人關係日益緊繃。戍卒自危,以至於徵召之士日蹙,而僚佐管理之人善和稀泥,以至於邊人日囂。

軍邊關係惡化,最終釀成邊人反叛,而此時貴族、僚佐之人竟插手爭功、號令不一、調度無方,以至軍部平叛不力——這已是火燒眉毛的信號。

以軍部傷筋動骨代價換來的平叛勝利,在貴族、在僚佐嘴裏卻是揚崎州之威,彰貴族之功!

軍部,沒有得到一分一毫額外的補助。

真所謂是“廟堂之上,朽木爲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對這一切,虎視眈眈者焉能不窺知一二?崎州國平叛邊亂之後,外軍便開始動向頻頻,與我軍摩擦不斷,其心不善。

曾經驕傲的崎州軍,不再驕傲,我們心中澄如明鏡。即便貴族們在得知外人動向後,短時間給予軍部大量資源,但爲時已晚。

邊界與北州軍的摩擦不出意料焚起了戰火。

在戰前,軍部儘可能調集了多的人力、物力至崎北邊境,開戰後,崎州軍後勤交予僚佐系統,指揮權歸高層貴族。

“戰前儲備的資源都快打幹了,後續的增援呢?!”前線指揮部裏,我氣急敗壞。

坐在我面前的後勤官不緊不慢:“電報,已經拍到咫阜了,急,也沒用,相信先生們已經在調撥了。”

我出離震怒了:“你們這是在誤國!”

“指揮官,注意您的言辭。我是先生們派來的專員。”他依舊言之緩緩。

拿特權壓我嗎?可這是戰時啊,我心中不由一悲,頓時冷靜了下來,姑且盡最後一次力吧。

我迅速對在場的軍官下令:“向崎州國衆電臺發報,懇求各方豪傑支援崎北前線。”

“指揮官,您這是對先生們不信任嗎?!”後勤官終於勃然。

“是,又怎樣呢?”我輕蔑一笑。

先生們的歌舞昇平,靠的不就是我們嗎?

(四)僚佐

“事成,功不在我等,在朝堂着華服之人;事敗,卻是我等之罪!如此,卻要我等出生入死?着實可笑!”一位遭到撤職的僚佐如是說道。

另一位遞交辭呈的僚佐如是說:“某欲爲事,奈何同僚不允,先生不許!屍位素餐者狗苟蠅營,腰包日鼓;恪忠職守者獨力擎天,神形漸毀。如此崎州尚可繁盛,咄咄怪事!”

“身出顯門,齡適而官;名出無籍,學優則仕。”說的就是崎州國的僚佐系統,這一語也道出了僚佐們一定的分裂性——於中低層,濫竽充數者有之,盡職盡忠者亦有之,而後者哪怕形單影隻,亦不改心高氣傲,絕不和光同塵、與時舒捲——可以清晰分爲“惰”“勤”截然兩派。

爲何說是“一定的”,因爲非身出顯門者絕無可能攀上高層成爲僚長,那是出身顯赫者的天空。此類人是各貴家間良好的潤滑劑,也是貴家行事的白手套。而他們若得了貴家的青睞,便能夠一夜跨越階層。因而,高層僚佐們行事反而出離一致。

在高層僚佐中,盡職肯幹固然可貴,但更重要的是盡忠,即與將軍一條心,僅此,便篩除了大批有能力與將軍分庭爲事者,餘者多是低能乃至無能之人,唯貴家馬首是瞻。

中低僚佐的惰、勤二派並非獨立爲事,而是混雜在同一辦公環境中,正如一個工廠勞工中有勤有惰那般。故而,常見一室之內,奮力苦幹者有之,零星散佈;嬉樂閒話者有之,衆聚羣合。

“累的累死,閒的閒死,拿的錢卻是一般多。”

“越往上走,不爲乃至亂爲者卻是越多。”

“靠近了貴家先生們,行事自然污濁,有人貪便貪了,可還無能!”

“對將軍而言,只要是忠臣,即便是一隻豬,他也保。”

“某些人做的醜事,卻要我等去收拾爛攤子,着實可惡!”

……

“先生,崎人廣播和咫縣廣播都播報了崎北前線補給不足、緊急求援的消息,引起了底人的恐慌。”

“崎北戰備充足,何來求援一說!傳令各部門速速控制輿論!”被稱爲“先生”者眼神一凜,毫不含糊。其人是崎州國話政司司長,職責就是管控言論,一切事務以崎州國的穩定爲準心。

咫阜廣播:“後勤司正在有條不紊籌集、調派槍械、彈藥、糧餉等物資往崎北邊線。崎北戰事中,我崎州軍步步緊逼北州,軍用物資充沛,戰況良好,將軍身在咫阜,精神卻與士卒們同在!”

“他地方軍軍備也不夠,也需要軍備!”

“但這不是我們扣押前線軍需的理由!”

“地方軍和前線軍都是爲崎州人獻身的軍隊,哪需要分個先後!”

“他地方軍跟北州交火了嗎?”

“沒交火不能說明地方軍沒爲崎州人獻身!這批軍備自有用途!這是僚長的命令,我們後勤司自然有決定補給去向的權力,你不要再抗辯了,按命行事。”

一夥正嬉笑閒談的僚佐們中有一人突然壓低聲音說:

“前幾天,臨北刊事司有人在地方報上公然刊登請求撤職臨北僚長的文章,是系統內的人。”

“?!”衆人頃刻噤聲。

“臨北刊事司當天就加急刊出了向僚長們道歉的文章,到現在都沒聽到那人有進一步消息。”

“還沒被撤職,就自己辭職了吧。”

“我們哪裏容得下這種人吶。”

“何必呢,都是喫一碗崎州飯的,會幹事也不會多一口飯給他喫。”

“估計是新來的小僚佐,不然哪個幹得出這事,哎,太年輕了啊!”

……

少頃,氣氛又活躍了起來。距這夥人三桌開外,正奮筆的一人輕嘆一聲,

“怪事!”

次日,一則某地僚長自殺的傳聞又成了此處閒人的談資。

(五)安時遷

安時遷,年紀輕輕就是礐州務軍司督辦往崎北邊線輸送補給和兵員的僚長。他身出地方名門,成爲僚長是他通往崎州貴家的必經之路。

崎州國距離崎北戰場最近的城市,就是礐州。

當礐州收到前線告急電報的第一時間,年資尚淺的安時遷就徹夜不眠地下達指令、安排任務。一天下來,該發的電報、該打的電話,安時遷都穩穩當當完成了。工廠和醫院都在他主導的緊急安排下,迅速進入戰時狀態。他對自己的工作很是滿意,“這正是積攢我威望的好時候!”

“前線形勢一片大好,何須如此呢?”務軍司一位老僚長語重心長。

安時遷頓時納悶:“前輩,我們收到了崎北的告急電報。”

老僚長搖了搖頭,揹着手離去了。

安時遷才忽然察覺,礐州的幾位僚長看他的眼神已不比平常。

“沒有關係的,我都安排好了。”

“崎北形勢異常慘烈,礐州的補給杯水車薪,基本沒有其它地方的補給到達!”

“原運往鐓縣、礫縣等其他城市的傷員全都被轉送到礐州!”

“運回來的傷員太多了,醫院根本不夠!”

……

這一類消息在幾天裏接連不斷轟炸着安時遷的大腦。

幾天裏他發出過無數封電報,叱令過無數個電話,礐州連帶周圍城市都進入緊急狀態,一切可用軍備和預備兵員全部加急開往崎北,但各種措施卻是如泥牛入海般對事態毫無作用。

“在這代貴族統治下,崎州國的僚佐系統早就爛了。”此時老僚長似乎沒了顧忌,“無爲纔是僚佐的常態,唉,可惜了你,原本的大好前程。”

安時遷面如死灰。

不多時,礐州務軍司支援崎北不力的消息就在咫阜崎人廣播上播出,但礐州務軍司沒有收到咫阜任何關於處罰的文件。

礐州話政司僚長私下告訴安時遷:“現在底人們討論最多的話題就是你的失職,各種針對你的謠言都萌發出來了,保重。”

“謝謝霍司。”

“去安置前線傷員的總醫院。”安時遷對司機說。

病牀上的連長緊緊握住安時遷的手,淚流滿面:“安司啊,崎北,崎北,崎北快撐不住了啊,槍械彈藥補給根本不夠,幾個師的兄弟都快打光了啊……”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安時遷不住這樣說着,實際上咫阜方面沒有任何風聲,清淚了掠過他灰白憔悴的面龐。

傍晚時分,安時遷孤身一人久久站在總醫院大樓的最高層,他視界中的礐州城鎮逐漸黯淡,晚風拂着他凌亂的頭髮,夕陽將他的影拉得極長。

“哈,在挽留我嗎?”他的眼角看到了修長的身影,輕笑一聲。

“風月能留得我,卻能否留住崎州呢?”

他一躍而下,大睜的雙眼中投影的是高矮華樓,是通明燈火,是崎州國的強盛繁華。

(六)底人

底人是崎州國地位略高於邊人的底層羣體,是崎州國人口組成的主要部分,也是崎州國消費和從事各類生產工作的主要人羣。

他們沒有資格,也鮮有人有財力接受高等教育。因此,除了從軍,底人沒有任何改變階級的途徑。同樣地,大多數底人獲取信息的途徑只有廣播、刊物和傳聞。這其中,除了傳聞外的獲知途徑都掌握在僚佐系統手裏,而一旦某地出現不恰當的傳聞,其發起者會遭到當地話政司僚佐的緝拿,隨後當地刊事司就會發刊闢謠。

至於什麼是不恰當的傳聞?只要話政司認爲可能劃破崎州國粉面的都是,不論真假。

比如,在崎州國與北州國開戰的第二天,鐓縣話政司抓獲了數名,稱“崎、北兩國已經正式開戰”的邊人和底人,指控其散佈謠言。隨後,刊事司發文說只是常有的邊境摩擦,並非正式開戰,爲話政司抓人正名,同時強調是唯恐崎州不亂的“邊人”製造的謠言。

再加上總刊事司下層僚佐不斷渲染,即使到後來崎州國對北州國的宣戰聲明已經公開,崎州國底人仍普遍認可鐓縣僚佐的做法。

那那些刮不花崎州國粉飾的謠言呢?話政司對此,採取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流傳的態度。

在戰爭中後期,北州軍攻佔礐州,並採取了封城清理崎州國殘餘勢力的措施。咫阜廣播稱“崎州軍從礐州防線採取戰術性撤退,留下了一座沒有戰略意義的礐州空城給北州軍。”

隨後,崎州國底人中盛傳起“北州軍佔領了缺乏戰略物資的礐州後,爲獲得補給而濫殺其中居民。”

最終該傳言演變成爲“爲滅亡崎州國,北州軍在礐州採取屠城措施,有超過9萬人遇害。”併成爲了崎州國底人中的共識。

這也成爲了許多底人津津樂道的話題,鮮有人還記得它是一則沒有任何考證的傳聞。當然,刊事司和話政司既沒有認可也沒有否定它的存在。對此底人們的邏輯是:“既然僚佐方沒有否定,那就是默認,既然默認,那這個傳聞就是沒有問題的,因此,‘礐州遭到屠城’是真的。”

大多數底人是愚昧蠢笨的,但也有少數較爲聰明的底人,而這一部分人中較爲勇敢的,就是話政司重點防範的對象。

如何防範?話政司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行了。

戰爭初期,鐓縣的醫院牀位全部優先提供給傷兵,鐓縣僚佐稱爲給戰士提供個更好的康復環境,禁止任何底人看望可能住院的親人。

話令一出,馬上就有傳聞說,禁止去醫院探親是因爲前線情況不簡單,僚佐害怕被底人藉機瞭解。

話政司與刊事司隨即聯名稱,該法令更重要的意義,是爲防範北州特務混入,而凡是散佈意圖使醫院開放傳聞的,都可能是敵方特務,歡迎底人們檢舉,檢舉有賞。

短時間內,該類傳聞便銷聲匿跡,話政司移交數車嫌疑人予法檢司,其中數人被指控“間諜罪”並立即實施槍決。

崎州國無事之時,底人們日復一日安心從事着底層的勞務,以微薄的收入養家餬口,並以毫末般的積蓄作着飛黃騰達的幻夢。大多數底人衷心爲崎州國的強盛而感到自豪,並認爲自己纔是崎州的主人。

這些人日常中頂多就是怨一怨辦事流程繁瑣,罵一罵他們臆想中不合理的制度,且他們根本不會爲此在心裏過意不去,一點所謂“主人”的架子都沒有,“畢竟生活總要繼續”。

有很多問題,他們能夠自主解決,即便是窮得快喫不上飯了,“明天開始再多做一份工就行了嘛”。

在他們看來,崎州國繁榮強盛就是他們生活的根,他們的生活只消安穩,哪怕挨盡剝削、半飽半飢,也是可以的。

這便是崎州國底人羣體的寫照。

但對這些人而言,只要讓他們對維繫這卑微的生活感到一絲的威脅,他們就將迸發出混亂而可怖的力量,平日裏的溫順和藹蕩然無存。

“北州人打過來了,僚佐和貴家都跑了?!”車間裏的王工登時就跳了起來。

“對對,快出來聽廣播,鐓縣廣播都已經被北州人接管了。”

“……”

工廠大廳裏早已聚集滿了工人,不安的情緒在人羣中肆意蔓延。

只聽廣播中說道:“……鐓縣的守軍在今早已經投降,再過兩個小時我北州大軍就將開入……”

頓時就有工人高呼鼓譟起來:“這還幹個錘子活!殺了那鳥廠長!平日就屬他剝削咱們最厲害!然後各自逃命罷!!”

剎那間響應者無數,還站在發言臺上的廠長,愣神間就被拉下發言臺,重重摔在地上,隨即來自四面八方的錘子、火鉗、鋼筋就招呼到了他身上,瞬間就被打得不成人樣。

“扒皮死了!”

隨着這聲歡呼式的高叫,摩肩接踵的人羣立馬炸散、奔了東西。

王工被人流裹挾着跑到街上,此時鐓縣的街上,早已不是一個“混亂”可以形容的了,王工握着手裏的扳手冷汗直流。灑滿玻璃渣的大街上,暴徒三五成羣叫囂隳突,傷者橫臥亂街哀嚎不止,迷者抱頭弓腰四下鼠竄,店鋪支離破碎猶如鬼舍,車輛坑窪遍體火勢熊熊。

此地不宜久留,王工握住扳手就往城外跑,一路上的景象註定讓他終身難忘。

僚佐大樓被暴徒焚燒,未能及時逃離的僚佐們被暴徒殺死當場。獄吏逃離,監獄被打開,真正的暴徒在末日中興風作浪。刊事司建築前陳列着僚佐文人的右手,話政司大樓前散落着僚佐們的舌頭,法檢司院前碼放着僚佐們的眼球……

兩個小時後,底人們留給北州軍的,是一座混亂而乾淨但卻千瘡百孔的鐓縣。在未能逃離卻渴求生活的底人們帶領下,北州軍迅速接管了鐓縣,懲處了暴徒,建立起了井然的秩序,並且制定了一系列的優惠政策。鐓縣原本崎州國的底人獲得解放,成爲了北州國的自由人。

“在崎、在北管理下生活,好像沒有什麼差別嘛!”重獲太平的自由人們如是想到。

恢復了太平,哪怕還是塗滿了脂粉的,這些人立馬又會從暴徒轉變爲良人。

“畢竟,生活總要繼續呀。”

(七)尾聲

華堂下,讚歌婉轉,羅裙飄逸,舞女足鈴音磬。

沙場上,槍炮轟鳴,軍衣染血,老卒手銃聲定。

殿陛內,酒肉言歡,西裝整束,貴家臉譜話明。

書案旁,紙筆聲輕,官服汗浸,勤吏心鎖呼警。

官廳中,話機乍響,革履閒蕩,惡僚口閘稱令。

町市間,黔首嘈雜,布衣庸碌,底人眼簾夢醒。

銅鏡前,畫眉微嗤,脂粉氤氳,鉛華面覆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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