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夜,於宿醉中醒轉,一時間分不清身在何處。
朦朧中仍見佳人如玉,淺笑盈盈。
不敢睜眼,近日裏,她連走進我夢裏的次數都少了。
醉生夢死的十年,一晃而過。
只有眼下這般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
攥緊手中的同心結,我帶着滿足的笑意翻身。
落兒,不要離開我……
接踵而至的卻是洶湧如潮的夢魘,清晰如昨的場景一千一萬遍的上演,殊途同歸。我站在一處,冷冷的旁觀自己。
硝煙,嘶吼,血腥味瀰漫。
紅髮與白紗在空中汐浪般翻卷,她微閉着眼,銀光從腳下泛起,飛沙揚礫。輕雲疊雪衣,她神態自若,她美如謫仙,卻再也不是那朵巧笑嫣然的解語花。
那時的她說,她想要的只是我。
真的只是我嗎?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六城之戰,我每次都去了。狼煙滾滾,烽火燎原。她的美、她的傲、她絕豔的笑,都生了根似的無法從眼中拔除。幾次三番提醒自己她的欺騙與背叛,卻仍然只想將她抓過來狠狠吻住。
於是,神族節節敗退,我不戰而逃。
我沒有迴流景宮。
失魂落魄的遊蕩在外,想起她曾滿頭大汗的尋找我,她說,有你的地方纔是家。
我夜夜在她的營帳外,聽她和另一個男人歡聲笑語。
她和他的確很般配,千軍萬馬前的一個眼神一抹笑,彼此都能心領神會。
我遠遠的看着。然後,默默走開。
開始想念她在我身邊的日子,虛僞也好,謊言也罷,只要她對我一個人笑。
有時候,她會獨自早早睡下。我就守在她的牀邊,和以前很多個夜晚一樣,一次次拉起被她踢開的被子。
也許白天太累了,她睡得很沉。脣邊間或淺淺的笑,盛開如花尖的露珠。
是美夢嗎?你的夢中有沒有我?
蕭瑟的蝶兒舞盡燦爛,而她的眉間滑落無盡的悲傷。
撫向她臉龐的手停在半空,我狼狽的逃離。
我不是青澀的少年,再這樣下去,定將萬劫不復。
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我漠然注視着黑壓壓湧入的軍隊。
他們帶着嗜殺的興奮,勇猛前行,匆匆奔向葬身之地。
身爲戰士,必定聽過暗黑軍團的傳說。軍團成員在三界未分之前誕生於混沌的虛無,擁有顛覆乾坤的終極力量。但他們沒有自己的靈魂,只能寄身在別人的軀殼裏,隨時可以化作玉石俱焚的武器。
這是個有頭無尾的傳說。因爲他們最終選擇了主人,選擇了神族。他們的軀殼換過無數,三十六位元老一代代更替。
我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結局終將由我來掌控,包括你。
拉弓搭箭,對準她的左肩,莫名的顫抖由指尖傳遍全身。
不,我絕不能失手。如果等到暗黑軍團上陣,她或許不會有疼痛,因爲在任何感覺出現之前,她會和他們一起徹底消失。
我寧願她活着恨我。
三界若註定天命歸一,唯一的主人,只能是我。
我屏住呼吸,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嬰兒啼哭,她轉頭的一瞬間,箭離弦。
她身側同樣正在張望的男子驚覺的回頭,極快的身手,一掌推開她。
晚了一步的,是他,還是我?
電光石火的錯亂,箭矢沒入她的身體,深深的,貫穿。
我看見她在微笑。
豔麗的大紅色,一寸寸染遍她的全身,如陌上花開,如初嫁新妝,卻似要在眨眼間凋零幻滅。
胸腔裏有什麼東西狠狠撕裂開來。
我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卻在突如其來的眩暈中跌坐回去。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梨落,我已經等你很久,很久了……
四處嗡鳴一片,誰在說話,怎麼會是我的聲音?
握着箭弓的手漸漸收緊。“砰”的一聲,絃斷,血從指縫中流出,聚攏渙散的心神。
按捺着立刻上前替她查看傷勢的衝動,我正要發號施令,冰煜狂奔而至。
他竟抱着一名嬰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孩子涕淚糊了滿臉,在襁褓中不安的扭動。
我不解的皺眉,手中的權杖高高舉起。
身後的暗黑軍團已脫離軀體,整齊待命。
一隻小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再次怔住。
熟悉的淡香縈繞在鼻端,正是我常常從她身上聞到的味道,清雅雪香混着甜甜奶香。冰煜懷中的小人兒蹬足掙扎,哭得嗓子暗啞,嗚咽着朝我伸出手。我遲疑片刻,本能的抱過她,她抬起頭,霧濛濛的淚眼與我相對。
澄淨的紫色。
我的意識霎時空白,呆呆的看着她。
她停了不多時,吸吸鼻子,爆發出新一輪的大哭,間雜着含糊不清的低喚。她喚着她的名字,梨落。
冰煜總算緩過氣來:“哥,天都已破,守城主將在碧瑤樹下拼死護着這個孩子,她叫婉兒,她有神族的血統,她的眼睛……”
孩子側着身子,徒勞的揮舞着雙臂,哀哀的哭喊,娘……
冰煜的話音中斷,他猛地轉過頭,身形一震。
我忽然希望我看到的都是幻覺,可我手上溫軟的一團又是什麼?
“梨落纔是你愛過千年的人,你忘掉的不是霓裳,是我!”
她臨走前的那句話如平地轟雷般的在我耳邊炸響。
我茫然的拍哄着臂彎裏的孩子,她伏在我肩頭,哭叫得似乎更尖利了些。
我馬上意識到了原因,轉身面對幢幢鬼影:“你們可以離開了。”
懾人的沉默。
三十六具骷髏,黑洞洞的眼眶瞪視着我。
使命未盡的結果是什麼,誰也無法提前知曉。
而我現在已陷入魔怔,除了她,什麼都不想要。
我不動聲色的看着他們,手中權杖發出炫目的金光。
沒有底牌的對峙,我畢竟爲主,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終於,黑霧散開,玄鐵盔甲沉重的敲打着地面,骨節甩動的劈啪聲和着森森寒氣逐漸遠去。
孩子的哭聲漸緩,她沒了力氣,小小的身子劇烈的抽噎。
我不知所措的輕撫她的背,突然間,分外心疼。
我喃喃自語:“你叫婉兒是嗎?”
孩子睜大眼看我,那神態,與她如出一轍的嬌憨。
她揚起臉微笑:“我會告訴你一個祕密,但不是現在。”
晶瑩的淚珠掛在孩子粉嫩的小臉上,精雕細琢的五官,赫然就是我的翻版。
空蕩蕩的胸腔裏,空蕩蕩的疼痛。
冰煜緩緩回過頭,他的眸中似乎要滴出血來,他一字一句,哥,你可會後悔?
我如夢初醒的回過神,來不及整理混亂的思緒,衝下王座。
只一眼,世界便已坍塌。我重重的跪在她身邊。
濃密的睫毛遮住漆黑靈動的雙眸,她疲憊至極的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婉兒從我懷裏滑下,爬向她,見她毫無反應,急得嚶嚶輕啼。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手一直都緊緊捂着自己的小腹。一股暗紅的血流順着她潔白的小腿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一瞬間什麼都明白過來,悔恨瘋了般的蔓延,我的鼻根絞疼。
讓我更爲驚恐的是,她的靈力正在飛快外泄,我施展的治癒系法術根本進不了她體內,
拼命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忍到全身發抖,我艱澀的出聲:“落兒……”
她的眼簾掀開一絲縫,她看了我一眼,沒有驚訝,沒有憎恨,沒有哀傷,只是靜靜的,形同陌路。
璀璨的銀印似要燃盡最後的光華。
她摸索着拽住螭梵的袍角,輕輕說,帶我回去。
“不,落兒,我……我能替你療傷……”我慌亂的語無倫次,下意識的摟緊她:“你不要走,求你……”
她的胸口不再急劇起伏,痛楚的神情漸漸淡去,脣角甚至彎彎上翹,看上去像是在酣睡,她可能沒聽見我說話。
我顫抖着親吻她的額頭:“落兒,只睡一會好嗎?”
無人應答。
螭梵默默的從我懷中抱起她。
她的手無力的垂下。
染血的絹帕連同心碎的承諾如落葉般被風捲起,再也噙不住的淚從我眼角悄然滑落,隨之狂湧的哀痛將理智全部吞沒,只剩絕望。
手中權杖化爲鋒利的寶劍,我用盡全力刺向自己的胸膛……
殘月凝輝冷畫屏,幽香縷縷。
我汗涔涔的翻身而起,睡意全無,習慣性的拎起一罈梨花陳釀走到窗邊坐下。
獨酌過半,我微醺的側過臉笑:“落兒,今晚天氣這麼好,怎麼不出來看星星?”
窗下一套紫檀桌椅,左邊的椅子蒙着厚厚的灰塵。我不許人打掃,因爲上面留有她的氣息。她在流景宮的最後一晚,就坐在那裏乖乖的一口口喝下我餵給她的流熙。現在想起都忍不住笑,記憶中,她是第一次那麼安靜的任我擺佈。
屋裏的陳設都沒變過。
她的晨衣還搭在短塌上,妝臺上半開的胭脂水粉盒在護壁裏維持新鮮的原樣。她懶得繁瑣的梳妝,平日裏要麼用絲帶系起耳後的碎髮,要麼就用一根簡單的玉釵鬆鬆挽起長髮,最多再戴上一對透明的水晶耳墜。我愛極了她在陽光下對我燦然一笑的樣子,搖晃的水晶折射出七彩光暈,清水出芙蓉的絕色。她喜歡將新妍的胭脂調着花蜜抹在脣上,笑言聞起來不會餓,卻不知那嫣潤的甜美常常引得我也想分一杯羹……
空氣中飄浮着被歲月忽略的塵土,木欞窗葉在風中嗚咽。
滿園梨花靜靜的停在枝頭,彷彿和我一樣,捨不得淡淡的月光,耐心等待着還沒有回來的人。
是的,她還沒回來,她一向都貪玩,這次一定又是玩忘了時間。說不準哪天她就會風塵僕僕的出現在我面前,撒嬌的抱怨外面還是不如家裏好。
我不生氣,雖然等久了有點累。不過沒關係,只要她能回來,就算讓我等到生命的盡頭,我也願意。
我扔掉空壇,苦惱的發覺自己似乎越來越清醒。
明天又該找霓裳了。
那場戰爭沒有贏家,卻有最理想的結果。冰煜一掌將我擊昏後,與螭梵簽訂了退兵協議。自此兩界邊城悉數開放,神靈子民均可自由商貿往來,擇地而居,共同繁衍後代,數千年內斷然不再輕易言戰。
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召來霓裳,一言不發的看着她,直到她跪下。
我淡淡的命她把選妃當日彈奏的那隻曲子重來一遍。她照做了,而我看到的卻始終是些斷斷續續的片段,毫無因果。
她流着淚說不可能喚醒我所有的記憶。萬宗皆有法,承淵與燭龍之翼同爲人界至寶,它們拿去的誰也奪不回。贖魂術以反噬靈力爲條件,我想起的越多,失去的靈力就會越多。
我置若罔聞,日復一日的聽她彈琴。
一輪日出日落,一枝雨後梨花,一句嬌嗔,一次回眸……
若能自此長醉不醒,是我求之不得的奢望。
浮生一夢,千迴百轉,我終是失了最愛的人。
心自隨她去,而宿命的輪轉卻讓我必須走完剩下的路。
神族的法典首頁,古老的幻術迴旋着十二個字:祥紫之瞳,千年一現,生而爲王。
所以,冰煜的理由很簡單。
哥,你可以選擇。王座上,是你,還是卿婉。
卿婉……
我輕按着額頭,情不自禁的笑,那是我們的女兒啊,她爲我生下的孩子。
她願意呆在靈界,必定是有讓她留戀的人。
任她隨性的成長是我能給她的最好的保護。
落兒,你一定也會這麼想,對嗎?我們都得不到的,怎捨得讓她再失去。
我常在浣玉林陪婉兒玩耍,然後,在她的歡笑中走神。
猶記流年春暮裏,也曾有一位女子在樹下亭亭玉立,拈花微笑。
殘生如斯,流景如梭,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如果有來生,如果來生能重逢……
落兒,我們終有一天會再見的,而我還是寧願相信你在路的盡頭等我。
等我爲你挑一盞翡翠明的燈,等我在燈下爲你勾粉黛的眉……
風過。
簾卷落花如雪,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