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顛簸了兩日,終於在黃昏的時候到了到了胡人的宮帳。侍女挽起帳幔,素梔向外面張望,便看見那連綿的金色帳頂。帳子上無疑不印着鳳凰圖騰,胡人信奉着鳳凰,因爲它可以浴火重生,延綿萬代。素梔由她們牽着下了馬車。迎接的除了赫連滄的母親丹氏還有一道聖旨,特封凌霖爲安華郡主。
他們嘴中的“丹氏”便是皇後的意思,而王妃稱爲“青氏”。當她聽着一聲一聲“青氏”的稱呼,微微有些愣神,有些不習慣。也許不習慣的不僅僅是這樣一個稱呼。
丹氏是個和善的女子,雖然已經年近五十,可顏容依舊像三十歲的女子一般,不見滄桑痕跡。出乎意料的是,丹氏竟然也是大熙人。那煙雨般的秀麗顏容絕不是草原可以孕育出來的。難怪赫連滄的輪廓雖然有着胡人草原上的堅毅豪爽也有着大熙人的柔和。
丹氏亦是上下打量這個美麗的女子,神色複雜。如果說只是顏容,這個女子並不算是傾城絕色,只是眉眼之中總有一些難以描述的清泠之氣。
“凌霖拜見丹王妃。”不管怎樣,禮數缺不得。素梔嫋嫋屈膝施禮。
丹氏展眉一笑,本聽滄兒說是軍營裏女子,還一直擔憂着會是怎樣性情的,現在看來,擔心全是多餘。滄兒的眼光果真不錯。只是,這容貌怎麼生的這麼熟悉,她一下子變喜歡上了這個女子。
當赫連滄走進母親的帳子裏的時候,看見這兩個同樣秀雅的女子談得如此融洽,不由得淡淡一笑:“母氏。”
素梔聞聲望去,看見紫色大氅的男子如同玉芝般立在不遠處,盈盈看着她們。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素梔身上,就再沒有移開過。那綿綿的目光好像一雙溫柔的手,輕撫着她的髮絲面頰。素梔有些不自在,臉上微微染了些紅暈躲開他的視線低下了頭。
丹氏看在眼裏,以爲她是難爲情害羞了。心裏歡喜也愈發笑得怡人。說道:“滄兒,我和你的青氏很是投緣。我看,這青氏非凌霖不可了。若是今後你欺負她,我可是第一個不許的。”
赫連滄淺淺笑道:“看來母氏是沒有機會打抱不平了。”他看了素梔半晌又說道:“母氏,兒先去給父王請安。”
說罷,丹氏面上有些擔憂道:“滄兒,你父王正在氣頭上。你……”
赫連滄滿不在乎得笑了:“母氏放寬心,一切都有兒呢。”然後瀟灑地甩袖大步離開。
此時的帳子裏靜謐一片,赫連滄半跪在下首,一動不動。高座上是一個含怒的男子,已然五十,但眼中凌厲英氣。他怒氣未消的看着赫連滄愣愣說道:“之前發動戰爭是你提起的,你也向孤保證過打下大熙。可是如今呢?你知道多少人在嘲笑我們胡軍的將領是如此膽怯?孤不想在你登位的時候讓衆人不服。”
赫連滄開口說道:“父王,發動戰爭的確是兒臣提出的。可現在看來長久的交戰必定是兩敗俱傷的結果。我胡人數上本就不佔優勢,就算攻下大熙的城池,對我胡來說不過是件擺設。況且,大熙已經給予瞭如此豐厚的和談金。那些嘲笑的人應該受到處罰,他們沒有資格享受這些和談金。”
赫連滄的話說完,高座上的男子沒有再說話,過了良久,他按着太陽穴疲憊地說道:“罷了,你回去吧。改日,把那個女子帶過來給孤瞧瞧。”
素梔站在帳子門口默默看着帳內的擺設,良久不語。身後是赫連滄低沉的聲音:“怕你不習慣,就按照你們大熙的規矩佈置了。怎麼樣?
喜歡嗎?”那梨花木的梳妝檯上擺放着連年如意奩,還有鑲大理石的方凳方桌。案幾上擺放着勾蓮紋直頸瓶和青玉勾雲寶月瓶,正中央則是雕獸面紋龍耳太極鈕三足香爐。所有的一切都是大熙的氣息。她的心裏頓時暖洋洋的。
“喜歡。謝謝。”素梔扭頭看他,終於璀璨笑道:“你有心了。我很喜歡。”
赫連滄看着她難得真心的笑容,一時沒有回過神,待反應過來正對上她疑問的眼神。有些窘迫,微微側頭看向別處說道:“你早點休息吧。”
素梔淡淡一笑:“好。”
待赫連滄走後,素梔和衣在厚厚的軟衾上躺下。鼻尖,是京城時下流行的“雪融”香。她微笑着闔上了眼睛,陷入了一個難得舒心的夢境中。
早上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清秀的小女孩,這個身系鈴鐺的女孩她見過。此時見到,不禁有些親切感:“你……”
“我叫鈴鐺,以後就由我來服侍青氏。”銀鈴般的聲音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她的大熙語比先前流利了許多。
素梔忽然覺得,這裏的一切似乎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可怕。她想起什麼,問道:“鈴鐺,你在這裏呆了有多久?”
鈴鐺一面爲她梳頭一面說道:“我跟了王爺七年了,頭一次見王爺對一個女子這樣用心,青氏真是好福氣。”
“你叫我素素就行。”素梔說道,這個青氏的稱謂,她實在是聽着彆扭。
“這不合禮數。”鈴鐺笑着說道。“多少女孩子想着這個青氏呢。您怎麼……”話沒說完,鈴鐺透過銅鏡看見那雙紫眸。鈴鐺知道自己不該亂說話,驀得跪了下來說着素梔聽不懂的話,頻頻磕頭。
素梔抬眸,亦看見了他。只是那雙眸子清洌的讓她心驚。
“下去吧。”赫連滄瞥了眼伏在地上的鈴鐺,淡淡說道。素梔從臺前立起來,頭髮還沒有梳好,隨意地披散在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緩步走來的赫連滄。這樣沉默和嚴肅地他,讓人不由得感到壓抑和戰慄。
赫連滄見她這般警惕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伸手扶住了素梔的肩膀,默默看着她的臉頰。素梔有些不自在,略微掙扎着。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按在梳妝檯前重新坐好。執起象牙梳,挽起她的疑慮秀髮說道:“散着頭髮,沒有禮數。我的青氏可不是瘋婆子。”
素梔本想反駁,可抬眼看見鏡中那個男子輕柔地爲自己梳髮,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她,眼神專注且溫柔。素梔心裏軟了下來,靜靜看着他,鼻子不由得發酸起來。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疼愛她的哥哥也是這樣爲她梳髮,眼前忽然有些恍惚,她看着赫連滄,忽然覺得他竟然和哥哥有幾分神似。
一支含翠鳳釵斜插入她的髮間,鑲着細碎寶石的流蘇纏入她的髮絲中,時隱時現很是美麗。赫連滄嘴角微微上翹,柔聲說道:“明日就是你我的大婚日子。明日開始,你就真正是我的青氏了。”
素梔重新垂下眼瞼,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從今以後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來他們了。她千算萬算千方百計掙脫命運的擺佈,卻依舊不得不被它牽着一步步走,看來自己怎麼也是無法擺脫這枷鎖的,認命吧。
聽見梔輕輕嘆息,赫連滄的眼眸略微沉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