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感之後是無盡的漆黑,段青的意識出現了一瞬間的中斷,再度睜開雙眼時,他的面前原本堆積在一起的鐵鏈已經被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所取代——驟然直下的寂靜,簡陋卻乾淨整潔的小房間,躺倒在地板上的段青此
時正迷茫地望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天花板,鼻尖也正在傳來熟悉而又陌生的一抹女性的芬芳:“這是——”
治療的光芒隨後籠罩在自己的面前,屬於薇爾莉特的身影隨後也在這熟悉的房間內部顯現,她面無表情地出現在段青偏過的視線一邊,跪坐在房間地板上的身體也正帶着她的雙手籠罩在段青的腹部位置:“......啊。”
“這一幕我記得。”
捂着自己的腦袋緩緩坐起身來,段青按着對方的手嘆息出聲,他環視着這個房間的棕色木牆、棱角分明的桌椅牀鋪以及各種充斥着帝國氣息的內飾,很快就確定了自己眼前正在發生的這一幕是什麼:“這是意識還未恢復的
你,在前往雷德卡爾的路上第一次展現自己意識的那個時刻吧?確實是頗具代表性的一幕————"
呼——
沉重的呼嘯隨後充斥在段青的左右,原本清晰無比的房間也在下一刻被不知何處升起的狂風捲入空中,巨大的龍捲與雷聲陣陣的暗色天空隨後也覆蓋了他的視野上端,還在不停翻覆旋轉的視野下方則是紅牆遍佈的城市以及矗
立在城市中央的高高宮殿:“......是雷德卡爾和芙蕾的皇宮啊。”
“那個時候的你是這樣的嗎?”
循着記憶中的視角在這片狂暴龍捲與交叉洪雷之間的天地中巡弋,段青很快便在那片皇宮的頂端找到了熟悉無比的身影,此時的薇爾莉特也正雙手合握在胸前,被衆人歡呼包圍的兜帽之下也正在傳出輕盈且悠遠的歌聲:“這
首曲子是叫《維爾薩拉》吧。”
“在知曉了你的過去之後,你能唱出這首曲子這件事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頗爲欣慰地說出了這句話,段青隨後任由自己身邊的整個世界再度扭轉:“這也是符合你身份的決定性一幕,所以出現在此處也算正常,接下來——”
“應該是這一幕了吧。”
他望着只有要塞纔有的高大城牆以及城牆邊覆蓋的昏暗,然後以站在地上的姿態,仰望着高空中正在撕裂着紫色狂雷與虛空裂隙的薇爾莉特:“沒錯,這是你復生之後第一次大顯神威的時刻,但也是因爲這一刻,你纔會被莫
爾納盯上,成爲了世界守護者眼中的“逃脫命運之人”。”
“之後你陷入了虛弱乃至昏迷,本體出現在莫爾納的燈塔裏,靈魂——”
呼嘯的狂風所傾覆的草野隨後在段青的面前平鋪展開,部族的奔馬與箭雨也在喊殺聲之間轟然經過,巨大的能量射線隨後跨過了整個暗色的雨幕,在另一片部族的營地門口擊出了璀璨的光浪。光柱被一分爲二的景象中,一名
白衣少女也在掀起的沙土與光芒的沐浴中屹立,聖潔的屏障隨後也將這道一分爲二的能量送向了營地左右兩邊的遠端,在掀起的泥土與草地之間犁出兩道筆直的斜線:“——靈魂依附在了後來的這位可憐的少女身上......呃,她叫
什麼名字來着?我都有些記不清了。”
“但這個時間順序應該有問題吧?我記得是在這一次的事件之後,她才被薇爾莉特臨時主導了身體纔對。”想到這裏的段青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也就是說,你們願意把這一次的事情算在薇爾莉特的頭上?”
“真是令人欣喜。”
畫面這一次沒有立刻切換到下一幕,段青朝着沐浴在光輝之中的少女舉起了自己的手,正在光輝中抵禦攻擊的那名少女隨後也在段青以手相對的注視下漸漸變成了薇爾莉特的模樣,身後流瀉的黑色長髮也逐漸變成了特屬於薇
爾莉特的一頭紫發:“那麼,接下來的記憶——”
“應該也跟着全都變了纔對。”
朝聖者的旅行、神山的出現、紫羅蘭浮空城的建立,以及之後的神山之盟......一如段青所預想的那般,在這之後的記憶景象裏本應在此的白衣少女都變化成了薇爾莉特的形象,真正的薇爾莉特也開始隨着記憶的推演而伴隨在
段青的身邊旅行、前進,又在經歷了水元素之泉、火元素之泉與自由之城事件之後,來到了獨屬於自己的終幕時刻:在泰倫之塔的最後爆發中,紫發的大魔法師用鐫刻在數百米範圍內的一座巨大的紫羅蘭法陣包裹住了即將坍縮的
空洞,破碎的身影隨後也帶着沖天的紫光與氾濫的能量紊流一起,消失在了隨後驟然失衡收縮的能量黑洞之中:“這就是那一天關服之後,自由世界裏發生的景象嗎?你可不要騙我啊。”
“命運之神?”
漫長的記憶回放終於結束了,段青望着眼前重歸一片漆黑的世界抬起了頭,輕微的鐵鏈搖擺聲隨後也稀稀拉拉地出現在他所望向的盡頭,聽起來像是這個未知的空間正在對段青作出的回應:“......終歸是要用我的記憶來塑造
這些全新的記錄,所以我的意見還是很重要的,對麼?”
“比如,當只有我認爲娜希婭就是薇爾莉特的時候,那些不符合邏輯現實的記憶纔會出現對應的改變,如果這些記憶成立,娜希婭就必須消失。”段青朝着已經播放完的無盡黑暗虛空笑了笑:“但這樣一來,新的矛盾就會出
現:最初的娜希婭又去哪裏了呢?娜希婭在草原上曾經留下過的那些“記錄”,又是否該嫁接到薇爾莉特的身上呢?”
鐵鏈聲的晃動變得更加劇烈了,似乎代表着另一頭正在對段青的這番說辭提出抗議,而面對這番抗議的段青也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在自己的面前豎起了一根手指:“你看,這就是無法解決的根源:薇爾莉特畢竟是藉由我的手
跳出命運軌跡的人,如果你想把她強行安放回軌跡內,那就必然需要對已有的軌跡進行重新改變。”
“你至少需要犧牲一個人來交換—————啊,多麼合理的等價交換啊。”說到這裏的段青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指上,似乎剛剛纔意識到自己此時又重新具有了形體:“就像非要拿我的命來一對一交換薇爾莉特的命一樣,公正無私
的命運之神你,想必也早已做好了犧牲另外一個,乃至無數個人的命運了,對不對?”
黑暗另一頭的深處隨後響起了劇烈的鏈條響動,似乎昭示着正在傾聽段青說話的某個“罪囚”正在進行劇烈的掙扎,金鐵碰撞的雜亂聲響也讓這一邊的段青聽得有些心煩意亂,他向前走去,但卻發現自己前方傳來的這些聲音沒
有出現距離的變化:“......我說,能不能說人話?既然你願意傾聽和交流,至少得拿出可以交流的辦法吧?”
【錯誤:0030335399814%#*%———生體協議直接連接權限已被禁止。】
“我明白了:克裏斯託那個老賊最初設計這個世界的時候,不讓你和我們隨便聊天。”望着彈出自己面前的系統提示,段青笑着搖了搖頭:“但既然我能看得到這些提示信息,或許聰明的你應該有你的辦法纔對。”
【推測:與玩家個體達成協議會顯然影響自由世界的公平性,直連權限理應被禁止。】
“你還挺小心的。”
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失笑出聲,段青隨後朝着鏈條不斷搖晃的方向攤開雙手:“那好吧,我不會與你達成任何協議,你只需要聽聽我說的話就好了一一唔,算了,還是換做遊戲世界裏的方式來吧。”
“偉大的命運之神,請傾聽我的勸諫。”他將展開的雙手一前一後收回到身邊,然後彎腰行了一個鄭重的禮節:“我認爲,隨意決定和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是錯誤至極的,尤其還是由命運之神您親自下場決斷——您難道不認爲,
這些位於自由世界裏的生命,在這個世界裏的地位與我們這些天外的‘冒險者'相同麼?”
【警告:根據《虛擬玩家協議》,自由世界個體與玩家個體享有同等權利,除正當權利受到保護外,自由世界個體的部分特殊權利也應受到保護,包含信息權、發展權、記錄權——】
“停停停!我連進入遊戲世界時的用戶協議都懶得看,就不聽你再介紹一遍了。”急忙出聲打斷了即將跳出的漫長系統提示,段青隨後苦笑着再度抬手:“好吧,看來我們在這一點上的觀點是一致的,我也願意將自由世界的人
類當做與我們相同的人類來看待,那麼以此類推——"
“我願將我對薇爾莉特的所作所爲,看做是我對自由世界個體生命的一次拯救。”段青向着鐵鏈聲響發出的那一端繼續慷慨陳詞:“不僅是薇爾莉特,在我於自由世界短暫而漫長的一生中,我曾遇到過無數自由世界的原住民,
只要是需要幫助,需要拯救的人,我都不對其伸出援手,幫他們逃離本應覆滅的命運,所以——”
“難道我們偉大而仁慈的命運之神,不願意看到我們這些外來的冒險者拯救他們的性命麼?”段一手撫胸,一手向着天空中舒展:“難道我們要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死在我們的面前?難道這纔是他們應有的命運?”
【警告:玩家個體與自由世界個體進行互動,理應處於合法的框架範圍內,超出遊戲範疇的幹涉,將爲自由世界個體帶來不可預知的嚴重後果。】
“我明白我明白,你指的是薇爾莉特的事情吧?”看着這些系統警告的段青無奈地收起了自己的表演:“也許不光是薇爾莉特的事情,還有別的人的事情,比如帕米爾、德雷尼爾、克莉絲汀,甚至還有芙蕾本身......帕米爾那次
應該是我第一次接觸你們系統的那次吧?當時的我雖然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在那之後我也多多少少進行了一番思考。”
“我要爲我的行爲辯護:雖然我喜歡助人,但我從未過度幹涉過自由世界人的命運。”說到這裏的段青再度舉起雙手慷慨陳詞:“我經歷的每一次命運關鍵時刻皆爲時局所迫,我的一切選擇皆爲自救或者拯救他人不得不做出的
舉動,你——還有你背後的這套系統,我從未進行濫用,未來也不打算使用它來輕易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提示:既有個體行動邏輯從未列入管制範圍內,任何針對該行動軌跡的幹涉與篡改均屬非法行爲,該行爲造成的個體數據損毀理應被修正。】
““理應’,對吧。”重複了一遍系統提示裏的某個詞,段青微微笑了笑,然後抬起了自己用以描述的手:“我覺得這個詞用得好,畢竟不是所有的錯誤和漏洞都要用‘修復'的手段來解決,輕易動用您這樣的權限來修復的後果,我
剛纔應該已經列舉過了,其影響之巨大,不僅整個自由世界都要爲之買單,就連自由世界之外—————我們這些外來的冒險者,說不定都將受到嚴重影響。”
“一個外來的玩家變成了遊戲世界裏的原住民——聽聽這個新聞標題,多麼可怕!這要是傳出去,還有哪個外來者會願意再進入這個世界?”段青負起雙手昂着頭髮出了質問:“沒有了外來者,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爲自由世界個體進行軌跡演算,屬於命運系統的工作範疇。】
【警告:該協議違反演算程序。】
“我覺得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兒:如果你願意把自由世界的個體看做是與我們相同的存在的話,你就不應該爲他們強行賦予‘未來”。”似乎明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兩句無來由的系統提示正在說的是什麼,段青昂着頭繼續說
道:“假想一種可能性吧:他們都是與你相同的存在,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獨立的算法邏輯,然後是獨立的性格,獨立的人生,獨立的命運——這才更像是'人',不是麼?”
“你的工作不應該是‘演算和‘規制”,而應該是“記錄”。”他的話音一沉:“這不是更合適嗎?”
黑暗另一頭的鏈條碰撞聲陷入了長長的沉默,爾後跳出段青面前的則是一聲叮響。
【錯誤——】
【權限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