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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踐寶座,兵勢失利遣疆臣(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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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亮起火把,被風一撲,染得人臉通紅。

前一兵、後一兵走過來,還沒能把人放下來,狄阿鳥就已經看到一張探在擔架的人臉,接着感覺到一隻手在身上掀胳膊、抬腿,像是在看自己的傷。他連忙渾身感覺一下,沒發現什麼要命的傷,正擔心,看傷的人卻說:“我的天,怎麼多皮肉傷?!快放下。”兩個兵靠了邊,對着一把火放下。

狄阿鳥提心吊膽,怕他們認出面相,拿出剛從昏厥中清醒過來的樣子,掙扎看起來,朝四周看,聽到一個在哪聽過的焦急聲音:“要是這樣也殺不死他,翌日坐在家裏等他殺好啦。”

他一皺眼睛回憶,想到楊乾金,不由暗道:“聽着像他。”

街上站着舉火的大漢,大概十餘步外,幾個人相互圍着站,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來。接着是一個粗厚的聲音:“楊員外放心,張帥跟很多人打過招呼。附近衙門都稱是追捕巨寇,我們可以成夜地搜,拼着陛下怪罪,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來。”

狄阿鳥連忙把握劍的手往腿側靠一靠。

郎中嫌礙事,一邊來奪,一邊耐心地說:“好漢先睡下。我來給你包紮傷口?!”狄阿鳥看着長街人少,覺着自己還是要趕快想法逃跑,別讓楊乾金他們認出來,因爲旁邊就有舉火的大漢,不敢將郎中打昏,只是一揮手,將郎中撣去一旁,無理嚷道:“不用。”

楊乾金和兩個人突然轉過身,迎面走過來,還無意識地掃過去,甩着半拉手嘆氣:“又擡出一個受傷的,他就是一匹馬,也該耗盡氣力了呀。讓兄弟們加加勁吧,點起火把,挨家挨戶搜。”

狄阿鳥恨不得趕上一劍,但保命要緊,害怕他認出自己,慌忙躺回擔架。郎中被他甩得實在,扭頭走了三、四步遠,回來顯得有點不耐煩,嗓門很高:“誰受了傷都疼,也得容我給你看一看吧?!”

裂着傷口。流着血,狄阿鳥覺得他給自己包紮、包紮也不是壞事。就慢慢地等着,郎中滿意地“嗯、嗯”,也不再執意讓他丟劍。

上藥上到背時,兩個來看誰受傷的賊人彎着腰,找他面孔看,狄阿鳥害怕他們認得。只一照面,連忙翻過身子平躺,壓住了裝傷藥的瓷瓶,但他一動不敢動,仰頭看着天,大氣也不敢出。

那兩人還是看到他,猶豫不決地喊:“這受傷的是誰呀,有沒有人認識?!怎麼那麼像咱們追的那人?!”

狄阿鳥知道已經露餡,“呼隆”一聲蹦起來,迎面就見到楊乾金的老臉。

楊乾金在不遠處踱步。聞聲慌忙來看,正和狄阿鳥站了個面對面,差點沒有驚倒,喊一聲,扭頭就跑。狄阿鳥也舉着劍,背對着他跑成一溜煙。

兩個像是人鬼兩怕,半夜裏正碰對面,都是扭頭跑。楊乾金很快回頭,彎起腰往前指,大叫道:“來呀。追呀。他在這裏呀。”

街上沒多少人。心裏也鬆懈。登時慌奔亂走,不知所以。狄阿鳥趁機殺人奪路。

他只是往前猛奔,遇到擋路地就硬撞,頃刻間已經跑出百餘步,謝道林已經離開,前面的道路卻放着簡單的路障,一躍而過,封鎖區最後的十餘人來堵,左追右砍,送了他幾條傷,他一邊猛奔,一邊回頭,因爲體力消耗太大,有點應付不來,時不時就被人劈上,整個背部都是一片爛紅布。

你追我趕不斷奔跑着,陡然間,前面亮起火把,出現十幾騎,跟着幾十兵馬,狄阿鳥跑得頭暈眼花,也不知道是官兵還是敵人同夥,就這樣衝了進去,聽到幾聲喜極的驚叫,像謝先令所發,不由喊道:“快救我。”

幾人下來扶上,更多的人裹着一團身影錘沓往前,一道一道,像是圍着人轉。

狄阿鳥把劍插到地上,“呼哧”直響,謝先令扶住他,連聲說:“多虧遇到一位貴人。”狄阿鳥耳邊轟鳴,沒有聽清,也沒有說話。

倒是一名半服甲冑的青年來到跟前。

他看幾眼,眼前景象漸漸真實,看得清了,渾身像是被點着了一樣冒火。

原來面前站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國王給他介紹過的,健布的嫡子健符。

他一家人都和健布牽扯不清,此刻若是自己能選擇,寧願死也不願領這個情,登時只是咳嗽着,咬起牙,“啊、啊”怒叫。

大夥只道他是慘叫,七手八腳來施手,不防備,後面卻有一人“撲通”一聲跪下,呼道:“主人。主人。我是陳紹武呀。”

狄阿鳥聽到了,腦子亂哄哄一片,不知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應付,出於本能,裝作不認識,乾脆一閉眼,躺下裝死算。

然而一裝死,他就感到七手八腳來扶自己上馬,怕是去健府,想起自己地來由,只好再一次轉醒,暴躁地大叫道:“誰也別想不讓我見舊主。”

他看到眼前有一張人臉,也不管是誰的,“啪”一巴掌,接着,發現一條胳膊在嘴邊,說咬就咬。衆人無奈丟手,他就在地上爬,一邊爬一邊在心裏說:“你們都來看看老子地義舉吧,爲老子做個見證,當老子已經垂死更好。”

他拉着殘軀,拖着一團血水,像是一條死而不僵的百足蟲,就這樣爬過去。

大夥渾身都冷颼颼的,不知道是敬佩還是激動,都呆了,就連認爲自己知情的謝先令也懷疑此舉是真到極點的真心。

他摸來自己的寶劍,狗刨一樣往前拱動,一遇到阻撓就揮舞恐嚇。幾個人手舞足蹈,跟上來哄:“你來上馬,我們帶你去吧?!”健符心中顫抖,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到處衝手下咆哮:“快去找輛車,帶着他走。”

狄阿鳥自小就擅長在地上爬。

這一點,撫養他長大地趙坡嫉心裏有數,每次給他做衣裳,都要在膝蓋上打幾道皮補丁,但仍常常被他爬壞。

然而今天長大,再爬起來,卻感到膝蓋,手掌,傷體上下,無一處不疼痛,不拿捏,他卻咬着牙,擰着臉,心裏笑着,嘴巴裏卻嚷:“主公呀。臣來看你來啦。

爬到後來,他是真爬不動了,就趴在地上喘氣。

健符找來一付擔架,把他放到上面,一路前往冷宮,一路前往宮掖,遞去消息,希望能達成他臨死前的心願。這會兒還沒有到宵禁的時候,路越走越遠,跟着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彙集成一大隊,紛紛問:“這是誰呀?!快死了還……”

不知不覺到了長樂王府。

長樂王府的侍衛是國王派來的,冷呵呵地把嚴實,不讓進,跟來的好多人正有着看頭,就都不走,拱成一道大圈子,站在外面指指點點。

家令知道一個弄不好,內城外城,第二天大街小巷都在談論,說當今國王監禁長樂王,連忙抓耳撓腮地往宮掖裏遞消息。

大深宮裏的秦紛也聽說了,披着衣裳,在幾名侍妾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站在緊閉的王府大門內來看。

外面隔着幾道人牆,一道門,狄阿鳥披着一身夜紗,捶階撞劍,接連叫道:“主公。你在位時遠賢臣,近小人,不聽臣地呀,幾乎把朝廷葬送,臣。痛心哪。”秦紛被感動,聽着狄阿鳥語不成聲地譴責,心裏悔恨交集,口中含糊不清,唸唸有詞:“忠臣呀。孤。唯一的忠臣。孤到現在才明白……不是手足卻勝於手足

一直以來,他被太多的人出賣,曾經以爲很多人是忠臣,結果都不是,就連一直在身邊的承大夫眼看自己從王位上跌落,秦綱大局已定,也改換門庭,做了看牢自己的家令,時常陰沉着臉,不把自己當人看。

他知道外面地人當他可以醉生夢死,卻只有自己知道,這種失落,這種足不出戶的痛苦,連侍衛都敢欺負的事實,看似長樂,其實是一階下囚……而今雖然年紀輕輕,已形神枯槁,白髮繚繞。

他自己心裏都有着數,好些人希望自己趕快死,就連當今坐朝的哥哥,要不是怕落下惡名,怕授人把柄,已經下手了。

燈籠發出的慘白光線撲在他臉上,可以看到他的臉皺到一起,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他聽到狄阿鳥語氣時常中斷,自稱受了重傷,怕是活不多久,想見一面,一個忍不住,瘋狂地揮舞胳膊,遇到強壯地侍衛一攔一推,在地上痛哭流涕,道:“他們不讓我見你呀。”

狄阿鳥聽到了,改口只叫:“主公。主公。”

裏面,卻也有一個女人和秦汾一起赴倒在地,旋即,一道尖叫聲淒厲地響起:“阿鳥。你不要死,我是許小燕,我不讓你死?!”

狄阿鳥登時就被鎮住,頭腦轟轟亂鳴,一個聲音在心中大叫:“她怎麼在這裏?!她不是在河東?她不是在樊英花手上嗎?!我地天哪。她怎麼在王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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