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擔心這會爆炸?”
阿爾弗雷德向他問道。
“嗯哼,或者纖維裏含有接觸性毒素,被割一個口子就能要命。”
布魯斯全神貫注的操作着,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避開可能的正面噴射方向。
“郵包炸彈通常追求殺傷和恐嚇,眼前的這個也很有可能是。”
繩結在布魯斯的操作下慢慢鬆散,沒有引發任何異狀。
開後,布魯斯沒有貿然觸摸繩子,而是用鑷子將其夾起,放在一旁準備好的密封袋裏。
接着,他同樣用刀尖和鑷子配合,小心翼翼地剝開深褐色的油紙。
油紙裏面露出一疊厚厚的,對摺起來的紙張。
紙張的顏色是陳舊的象牙白,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用古老工藝手工製成的。
紙張上方,放着一枚小小的、暗紅色的火漆印封,圖案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個複雜的盾形徽記,中間似乎有劍和杯子的輪廓。
火漆已經碎裂,顯然這封信件曾經被密封,後來又被打開過。
布魯斯用鑷子輕輕取出紙,在白色桌布上展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紙張本身驚人的厚重感和質感。
紙張的墨跡是深褐色的,不是現代墨水,更像是鐵膽墨水或某種植物鞣酸墨水,歷經歲月而顏色沉澱。
字跡工整的拉丁文,採用中世紀常見的哥特體,但書寫極爲工整優美,絕非尋常抄寫員所能爲。
布魯斯迅速瀏覽開頭。
這是一份名單。
開篇是一段簡短的拉丁文引言,字跡與正文相同:
“此冊所載,乃守望者之名,自塵埃中見證,於光影間存續,血脈或絕,其責不輟,新名更舊名,守望永無止息。”
引言之後,便是名單。
最初幾頁,是同一種筆跡,也是最古老的那部分。
第一個名字:
“約瑟夫斯,公元約50年於耶路撒冷。”
名字後面有極簡短的備註,墨跡幾乎與紙張同色,需要仔細辨認:“目睹毀滅,始載真相。”
第二個名字:
“布朗斯,公元約180年於羅馬。”
備註:“藏匿書卷於地下,守密至死。”
第三個名字:
“阿萊索恩,公元約410年於不列顛。
備註:“蠻族破城,攜典越海,薪火南傳。”
名單繼續,時間向後跳躍。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着一個地點和粗略的年代,以及一句隱祕的備註,記錄着此人在似乎宏大的歷史動盪中,所做的某件與“守望”、“保存”相關的事。
之後,在大概對應於公元1050年左右的位置,筆跡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那個古樸統一的哥特體,而是一種稍顯隨意但依然有力的手寫體,墨水顏色也略有不同。
新筆跡寫下了一個名字:
“埃格伯特,公元約1050年於威塞克斯。”
備註:“諾曼之風將起,舊典需覓新巢,渡海至厄爾斯特(Ulster,愛爾蘭地區)。”
從這一筆開始,名單的筆跡和墨水開始週期性地變化,顯然是不同時代、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冊子上接力記錄。
名字出現的頻率似乎逐漸降低,但跨越的地理範圍極廣:愛爾蘭、蘇格蘭、法國北部、低地國家......偶爾還會出現中東甚至更遙遠地區的名字和地點。
布魯斯飛快地翻動着紙張,眉頭漸漸皺起。
這份名單彷彿一條隱形的,跨越千年的血脈,或者一個傳承不絕的祕密結社的成員記錄。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個路標,指向歷史陰影中不爲人知的角落。
他翻到接近末尾的空白頁。
之後在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他看到了最新的記錄。
筆跡是現代的,用的是優質的藍黑墨水,書寫流暢而自信。
“托馬斯?韋恩,公元20世紀於哥譚。”
在父親的名字後面,沒有地點備註,只有一句簡短的、令人費解的話:
“選擇離開,亦是一種守望,然職責呼喚,終須回應,種子已歸其土。”
布魯斯的手指停在父親的名字上。
冰涼的觸感從手指傳來,穿透他的皮膚,直抵心臟。
窗外的哥譚,在午後的陽光下依舊喧囂而罪惡。
但在這個安靜的書房裏,時間彷彿凝固了。
注視着紙張,布魯斯久久沒有說話。
阿爾弗雷德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看着羊皮紙上那些跨越千年的名字,最後落在“托馬斯?韋恩”幾個字上。
老管家的臉上失去了慣常的從容,只剩下一片肅穆。
“看來,少爺。”
阿爾弗雷德布魯斯說道:“這好像是一個古老的社團。’
“是的。”
布魯斯繼續翻閱這些紙張,在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個地址。
“格蘭布林公館,投影路,卡戎,哥譚。”
看着上面的地址,布魯斯陷入了沉思。
外面的雨更大了。
雨勢越大,像一層灰色的紗幕,籠罩着城市,讓一切輪廓變得模糊,氣味變得潮溼腐朽。
布魯斯?韋恩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過溼漉漉的街道,離開市中心現代建築的叢林,逐漸駛入哥譚老城區邊緣一片被稱爲“卡戎”的區域。
這裏街道狹窄,路燈稀疏,兩旁多是維多利亞時代或更早期風格的建築。
“投影路,格蘭布林公館。”
布魯斯瞥了一眼攤在副駕駛座上的那頁古老紙張。
地址是用與名單同源的鐵膽墨水書寫,字跡略新,但毫無疑問出自同一傳承。
他已將整個名單掃描、分析,紙張年份檢測結果令人費解,某些部分確實有千年曆史,而最後這頁地址,墨跡形成時間不超過二十年。
爲了追尋這個似乎跨越千年的祕密社團,布魯斯最終還是來到了地址所標註的地方。
轎車停在一扇生滿黑色鏽跡的鑄鐵大門前。
門後的車道蜿蜒深入一片在雨夜中更顯幽深的林地,遠處,一棟龐大建築的輪廓若隱若現,尖頂、塔樓、大量哥特式裝飾,即使在昏暗的天氣中也能感受到它的年代感。
布魯斯熄火下車。
雨水立刻沾溼了他的頭髮和大衣。
他沒有打傘,只是豎起衣領,走到大門前。
門前沒有門鈴,也沒有對講機,正當布魯斯考慮如何進入時,大門旁一扇幾乎與牆壁融爲一體的小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對方身材瘦削,穿着剪裁合體但樣式保守的黑色西裝,臉上戴着一副鏡片顏色極深的墨鏡,即使在這樣昏暗的雨天也不曾摘下。
“布魯斯?韋恩先生?”
年輕人開口問道。
“是我。”
布魯斯點點頭,目光快速掃過對方。
墨鏡後的眼睛無法觀察,姿勢穩定,手自然垂在身側,但拇指微微?扣,一種隱蔽的戒備或習慣姿態。
沒有明顯武器,但西裝可能藏有東西。
年輕人也打了他一下,歪了歪頭。
“我以爲......來的人會更年輕一些。”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
布魯斯說道:“你們可能等的是我的父親,托馬斯?韋恩。”
年輕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側身讓開通道:“請進,男爵在等。”
布魯斯邁步走入。
側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外面街道上偶爾傳來的城市噪音。
門內是一條鋪着老舊地毯的走廊,光線昏暗,空氣中有種混合了舊木頭、灰塵的味道。
年輕人默不作聲地在前面引路。
兩人穿過幾道拱門,進入公館的主廳。
空間陡然開闊,高聳的天花板上垂下沉重的水晶吊燈,但只點亮了少數幾盞,投下大片搖曳的陰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側高大的彩繪玻璃窗,雖然天氣昏暗,但內部有隱祕的燈光從下方向上照射,讓玻璃上的圖案顯現出來,那是極爲精美的聖母瑪利亞像,懷抱聖嬰,面容慈和悲憫,周圍環繞着天使與百合。
光線透過彩色玻璃,在地面和牆壁上投下斑斕而靜謐的光斑,爲這陰鬱的空間注入了近乎神聖的瑰麗。
“請在此稍候。”
年輕人在主廳中央停步,對布魯斯說道:“我需要請示溫斯萊特男爵。”
說完之後,他轉身走向主廳側面一道弧形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上方的黑暗中。
等待時間不長,大約五分鐘後,戴墨鏡的年輕人從樓梯上再次出現。
“男爵同意接見您,請隨我來。”
兩人登上樓梯,來到二樓。
走廊更顯幽深,兩側房間的門都緊閉着。
年輕人領着布魯斯走到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雙開門前。
他輕輕推開一扇門,示意布魯斯進入。
房間內光線極其昏暗,而且有一種封閉感。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所有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外面的光也透不進來。
空氣比樓下更滯重,混合着更濃的藥味。
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一張巨大四柱牀的牀頭櫃上,以及牀邊幾臺醫療儀器。
牀被一層淡黃色,質地厚密幾乎不透明的帷帳籠罩着,只能隱約看到裏面躺着一個瘦削的人形輪廓。
帷帳邊緣的流蘇,在儀器指示燈微弱的光線下微微晃動。
“布魯斯?韋恩先生到了,男爵。”
年輕人在門口躬身說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帷帳內傳來一陣??聲,接着是一聲沙啞蒼老的吸氣聲,過了幾秒,纔有一個同樣乾澀虛弱的聲音響起。
“近......近些......孩子......讓我看看你......”
布魯斯不疑有他,走到距離牀鋪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帷帳後的輪廓,是一個異常枯瘦的老人,幾乎與牀單融爲一體。
牀邊那些儀器??心電圖監測儀、呼吸機、輸液泵的管線延伸進帷帳內,維繫着對方微弱的生命之火。
"......"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稍微連貫了一些,“你......叫做布魯斯,是嗎?”
“是的。”
布魯斯回答,目光試圖穿透帷帳,但只能看到模糊的陰影,“托馬斯和瑪莎?韋恩的兒子。”
“托馬斯......瑪莎......”
老人重複着這兩個名字,聲音裏帶上一絲複雜情緒。
“我認識......你的祖父,所羅門......所羅門?韋恩。”
布魯斯聽到對方說起祖父,心中一動。
祖父所羅門?韋恩的形象在他記憶中也很模糊,只知道他是位嚴謹的醫生和商人,在哥譚建立現代醫療體系初期頗有貢獻,但性格據說十分古板嚴厲。
“我該怎麼稱呼您?”
布魯斯問,“爵爺?還是溫斯萊特伯爵?”
他用了年輕人剛纔提到的頭銜。
帷帳內傳來一聲短促的微弱笑聲,帶着濃濃的嘲諷,“去他的頭銜吧....那些都是......舊時代的灰塵......”
老人喘了幾口氣,“我叫做......彼得?迪威格林。”
“迪威格林先生。”布魯斯從善如流。
布魯斯說完之後,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老人開口說道:“我......明白了,你父親...... 托馬斯......他去世了,所以......來的是你。”
“是的。”
布魯斯語氣平靜的說道:“多年以前,那時我還小,有些事......記不清了。”
“那就......輪到你了......”
彼得?迪威格林的聲音變得激動了,“年輕的布魯斯,你......是高文家族的後裔,這......是你要承認的責任,你們一族......已經多次......承擔這個責任了。
高文?
布魯斯眉頭微蹙。
他搖了搖頭,向對方說道:“我姓韋恩,不是高文。”
高文,這似乎是亞瑟王傳奇中圓桌騎士之一的名字。
回去得向農場的亞瑟王和小莫請教一下。
“原本......是高文......”
老人咳嗽着說道:“很久......很久以前,血脈......遷徙,名字......隨着語言和土地改變......但本質......未變,你們守護的......也未曾改變。”
守護?
布魯斯還沒追問,彼得?迪威格林似乎耗盡了力氣,又或許覺得該說的已說。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隻枯枝般,佈滿老年斑的手,在帷帳後無力地揮動了一下,指向旁邊的年輕人。
戴墨鏡的年輕人立刻會意。
隨後他走向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同樣古老厚重的木質矮櫃,從上面捧起一個箱子,走到布魯斯面前,雙手遞上。
箱子不大,約一尺長,半尺寬,三寸高。
材質是某種深色的木材,邊緣包裹着已經氧化發黑的銀質飾角,表面雕刻着極其繁複的圖案,但因爲年代久遠和磨損,細節難以辨認。
布魯斯接過箱子。
“這是什麼?”
布魯斯問道,目光從箱子移到年輕人被墨鏡遮住的臉上。
“杯子。”
年輕人回道。
“萬王之杯。”
帷帳後,彼得?迪威格林的聲音接着說道:“比任何生命......都要寶貴,比任何王國......都要永恆。”
布魯斯低頭看着手中的木箱,一個荒誕卻又在合理的猜想浮上心頭。
該不會是那個吧?
他有所猜測的問道:“杯子?什麼杯子值得這樣?"
老人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最後才說道:“聖盃......孩子。”
“基督的杯子,盛過......彌賽亞之血的杯子。”
布魯斯聽到老人的話,瞬間被鎮住了,傳說中的聖盃?
這怎麼可能?!
滿臉無法置信表情的他抬起頭,看向帷帳:“我要這個做什......”
話還沒說完。
“嘀????!”
刺耳的警報聲,猛然從牀邊的心電圖監測儀上爆發出來。
屏幕上,原本規律起伏的綠色光波,驟然拉成一條筆直的象徵着終結的直線。
布魯斯頓時愣在原地。
對方......這是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