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日漸暖和起來,宮中那陰森森的屋子也似乎有了一絲陽光。一日太後吩咐太監們在蘭苑設宴,要請皇上、賈皇後和妃嬪們賞春蘭。
等我扶着太後到了蘭苑,就見賈皇後和各位妃子都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已經等在那裏了。後妃們一見太後,都忙給太後請安,太後也含笑着和她們寒暄着。
賈皇後走上前來,攙扶着太後走進蘭苑。蘭苑內的春蘭都已開放,含珠帶露,幽豔異常。賈皇後扶着太後看花,我落在了後面。只聽有人說道:“三小姐,有空去本宮那裏坐坐,本宮可是一直很想和三小姐說說話。”
我一看是嚴淑嬪,嚴淑嬪本長得嬌小玲瓏,加上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衣衫,越發顯得玉骨玲瓏,遠山含黛,粉臉含嬌。因此忙陪笑說道:“淑嬪娘娘見召,臣女敢不領命。”
嚴淑嬪笑着拉住我的手說道:“三小姐客氣,三小姐日夜侍奉太後孃娘,恐怕沒空到本宮這裏坐呢。”
我說道:“淑嬪娘娘才客氣呢,叫臣女水音就好。”
嚴淑嬪還要說些什麼,就聽有太監喊道:“皇上駕到。”嚴淑嬪忙跟隨着賈皇後出去迎接聖駕。
過了一會兒,就見皇上走了進來。皇上只穿了一件青色便服,頭上戴逍遙冠,顯得英俊飄逸,矯然不羣。皇上似乎沒看見諸位妃子的殷勤,只給太後請了安,就在太後身邊坐下了。
太後笑着說道:“今天是家宴,大家不要拘禮,隨便些,親親熱熱才熱鬧。”衆人這才紛紛告坐,依次入席。
這蘭苑之中只有一座小巧的八角涼亭,涼亭四周有欄杆,可以倚欄賞花。涼亭中有一石制圓桌,上面畫着棋盤,桌旁有兩個石墩,兩人可在此對弈。從御花園中引來的活水繞蘭苑而流,彙集在涼亭旁的一個池子裏,池中不時有錦鯉游來游去。
酒席就擺在涼亭之下,太後坐在上面一席,皇上、賈皇後陪坐。嚴淑嬪和杜宜嬪坐在左面一席,大姐自己坐在右面一席。
皇上笑着說道:“既是家宴,表妹也坐吧。”
我忙說道:“臣女不敢。”
太後笑着說道:“水音,既是皇上的意思,你就坐下吧。”
我告了坐,坐在大姐下手。大姐心裏一定是極其不高興吧,可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也只得和我寒暄幾句。
一時,席上說說笑笑,飲酒看花,其樂融融。喫了一會兒酒,大家就紛紛離席看花。太後和賈皇後倚在欄杆上,一邊說笑一邊看亭下的幽蘭初放;嚴淑嬪和杜宜嬪站在池邊看池中游魚嬉戲,兩人說說笑笑;大姐一人折了一枝蘭花,在一旁賞玩。我也站起身來,一個人朝樹蔭深處走去。
轉過樹蔭,就是一叢薔薇。薔薇此時雖未開放,可卻都綻出新綠,卻也惹人憐愛。我突然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仔細一看卻是皇上,原來不知道是誰將一枝薔薇踩彎了,皇上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固定花枝。
我心中猛然一震:也許皇上並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樣冷酷無情。他生長在這樣一個冷酷血腥的宮廷裏,這個宮廷教會了他要想不被別人喫掉,就要先喫掉別人。父皇的早逝,朝堂的紛爭,過早讓他見識了人性的醜陋。看着他那認真的樣子,你完全想不到他就是那個爲了不讓妻子懷孕,而在自己妻子飲食中下藥的男人。皇上也許是一個善良的人,有一顆善良的心,可殘酷的現實卻讓他不得不把這顆心一層層包裹起來。他無法對人展示自己的善良,因爲他對別人善良,就無疑把自己推到了絕路。因此他就將心留給了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會因爲他的善良而傷害他,暗害他。
我突然對他泛起了一絲憐憫,也許我們是同一類人——上天註定了我們必須無情才能活下去,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吧。我靜靜的走上前去,蹲了下來。皇上一見是我,對我微微一笑,那微笑竟是那樣的單純,彷彿一個孩子的微笑。我伸出手,扶住了花枝。皇上騰出手來,用手絹把花枝和木棍固定在了一起。
皇上站起身來,拍拍手,看着那株薔薇得意地笑了,我不由也微笑起來。皇上轉身去溪邊洗手,我見他兩手都是泥,就幫他挽起衣袖。待皇上洗過手,我想起他的手絹綁了花枝,就把我自己的拿給他。他擦過了手,就把手絹還給我。至始至終,我們都沒說一句話。也許我們都累了,誰也不願破壞這寧靜。泛舟於權術之爭中,偶爾靠岸休息一次也不錯。
我嘆了口氣,就要轉身就要離開,重新回到那是是非非之中。我必須一直向前,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我知道了這宮裏太多的祕密,如果我不繼續搏擊下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條。我必須爲別人,爲自己鬥下去。
皇上突然說道:“水音,你喜歡這蘭苑嗎?”
我有些喫驚,轉過頭來看着皇上,話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不喜歡。”
皇上問道:“爲什麼?”
我說道:“蘭花是長在幽谷之中的,它之所以與衆不同就是因爲它的遺世獨立。如今把它移到這庭院之中,它就不再是蘭花了,這蘭苑中的不外乎是一些看似蘭花的花罷了。在這宮裏,恐怕是找不到真正的幽蘭吧?”
皇上不再說話,只是沉思不語。過了一會兒,皇上說道:“如果朕精心照料這株蘭花,讓她不受沾染呢?”
我幽幽開口說道:“只怕這株蘭花早晚會夭亡,皎皎者易污,這宮裏沒有一處淨土,這株蘭花只怕會因爲缺少水土而死。”
突然聽有人喊道:“萬歲爺,萬歲爺。”只一剎那,皇上又回到了那個我所常見的那個皇上——一個真正的君王,一個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極深的男人。
有個小太監跑過來說道:“萬歲爺可急死奴才了,太後孃娘也急得不得了。”
皇上笑着說道:“偶爾過這邊走走,看看薔薇開了沒有?”說完,就和小太監走了,臨走時看了那株薔薇一眼,那眼中竟有一絲深情。
我一個人走了一會兒,也慢慢往回走,還好沒人因爲我的失蹤而不安。大家又重新坐在桌前喝酒說笑,我也拿起一杯酒,慢慢的喝了一口。酒剛入口中,有些辣,有些熱,過一會兒就有一點甜的味道,到最後只有淡淡的澀。
我一抬眼,就看見皇上正在微笑着聽賈皇後說些什麼,可那微笑之中竟有一些冷漠,與我剛纔看見的笑容,竟是那麼的不同。皇上似乎是看見我了,但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看我了。我有些想笑,沒準有一天,我們還會是敵人,歷史上不乏因爲爭權奪勢而母子反目的例子。誰敢保證現在皇上心中對太後沒有一絲戒心呢?
又說笑了一會兒,太後似乎有些疲累。衆人忙親自送太後回長樂宮,我知道明天也許又是一個充滿陰謀和算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