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年夜的等待
她蜷起****,頭擱在膝蓋上,懶懶地坐着,不怎麼想回去。家裏冷清清的,聽見人家煙花爆竹啪啪亂響,到處是歡笑聲,只會更惆悵。
年底放假了,何如初不用上班,一個人在家便覺得時間特別難捱,高高的天花板越發顯得空蕩冷清。洗完了一大堆的牀單被罩,何如初坐在地毯上,抱着****無所事事,眼睛看着陽臺上隨風飄舞的衣物,左右晃盪,吹過來又吹過去,形成小幅度的波浪,十分無聊。因爲心裏想着他,比起一個人住時更加煎熬。
韓張回老家了,夏原是公司的領導,喝酒應酬忙着呢,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於是到何爸爸那兒,把小意接過來住了兩天。有小孩子在,的確熱鬧了些。
她打電話給鍾越:“北京下雪了,廣州呢,冷不冷?”他說廣州天氣也不好,今年特別冷,天氣預報說也要下雪。她問:“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你還回不回來?”他道歉:“本來今天就能回去的,哪知道臨時出了點兒小問題。明天一定回去,飛機票都訂好了,下午的班機。”又問她這幾天好不好?
她一開始說還好,過了一會兒又悶悶地說不好,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兩人頓了頓,都沒說話。她招手叫小意過來,教他說:“跟哥哥問好。”小意問是不是韓張哥哥,她忙說是姐夫,叫他喊姐夫,他不喊,卻學着大人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你好。”逗得她忍俊不禁。
鍾越搖頭嘆氣,這小孩對他反而不如對韓張、夏原友好,只好也客客氣氣地對小意說:“你好。”拿他當小大人對待。小意對他的態度很滿意,稚聲稚氣地說:“姐姐讓你早點兒回來,問你有沒有想小意,有沒有想姐姐。”何如初聽他說得這麼流利,伸出大拇指誇他聰明,摸了摸自己的臉,教小孩子說這樣的話,她有點兒害臊。
鍾越聽了,微微笑起來,停了停才說:“告訴姐姐,哥哥馬上就回家了,很想姐姐,也很想小意。”因爲小意輕易不肯叫他姐夫,所以還是叫哥哥,再說也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何如初拍了拍小意的頭,讓他自己去玩,接過電話,說:“哦,你明天回來的話,我去機場接你,等會兒我就送小意回家。”她今天人有點兒不舒服,怕照顧不好小意。
掛了電話,她先喂小意喝了大半碗蓮子粥,自己反而沒什麼胃口,只喫了半個蘋果就喫不下了,扔在那裏。覺得喉嚨幹癢幹癢的,又喝了一大杯涼水。穿了衣服,準備出門時,突然接到夏原的電話,說他在附近,有東西給她,問方不方便上來。她忙說:“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見外了?以前你要來找我,連電話都不打的,更別說人都到了還問能不能進來。”
他嘆氣,“現在不是不一樣了嗎?要是被姓鐘的那小子知道我來找你,還以爲你跟我有什麼姦情呢!”兩人縱然沒什麼,還跟以前一樣,可是他不得不爲她着想,所以特意挑鍾越出差的時候來看她。
她忙說:“得了吧你,咱倆什麼交情,你說這樣的話,分明是故意氣我。趕緊上來,有什麼話快說,我等會兒我還有事兒呢。”
不到十分鐘,夏原果然提着一大袋東西進來,她問是什麼。他隨手往地上一扔,“魚翅、燕窩、人蔘什麼的,有好有壞,都是別人送的,擱在那裏都快發黴了,我搜颳了出來,全部給你送來了。”
她一聽,連忙撿起來放桌上,打開來看,鋪了滿滿一桌,光是人蔘,就有十好幾根,各種各樣的包裝都有,光鮮亮麗,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不由得驚歎出聲:“夏原,你真是腐敗啊,拿魚翅當粉條喫呢。”她還真不知道他這麼有錢,家裏都能開補品店了。
他蹺着二郎腿坐下,滿不在乎地說:“如今這年頭,誰還喫這些東西?你看看大飯店裏人都啃野菜、草根去了。”她嘖嘖出聲,“你都不要了?我要這麼多也喫不完啊,再說了,魚翅、燕窩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好喫。”就連人蔘,她也不會燉。誰沒事動不動喫這些啊,喫了那還不得一天到晚上火?
夏原腳順勢一抬,擱在茶幾上,還晃了晃,支着頭看她,沒好氣地說:“喫不完不會送人啊?沒人送,就餵你們家的狗。”她罵他徹底腐敗,沒得救了,又跳起來吼:“夏原!你把茶幾弄髒了!你不擦乾淨休想離開!”他斜眼看着她笑,涎着臉說:“不離開就不離開,反正就你和我……”然後轉身抱起小意,舉過頭頂,問,“小意,你說哥哥說的是不是?”
小意咯咯地笑起來,連連點頭,“哥哥,再來--”夏原站起來,站在窗邊,作勢要拋他下去。他不但不怕,反而笑得喘不過氣來,手抱着他脖子不放。
她撫了撫額頭,頭有點兒疼,罵他油嘴滑舌,沒個正經樣兒,“好了,你們別鬧了,我這會兒得送小意回去呢。反正你也沒事,開車送一送我們行嗎?我今天精神不好,怕出事,不敢開車。”
夏原問她怎麼了,她說大概是着涼了,已經喫過藥了。她跟小意一起睡的覺,兩個人都不老實,被子都滾到地上去了。她事先給小意身上裹了一層小毛毯,自己大半夜凍醒了。平時鐘越總是摟着她,使她睡夢中不能亂動。
夏原抱起小意,高高舉上肩頭,一路又扔又拋,逗得小意一口一個叫他哥哥,哈哈大笑。兩人送小意回何爸爸那裏,只有白宛如在,何如初上去只喝了口茶,就下樓了。路上夏原說:“我說大過年的,你怎麼還是一個人在家啊?”神情是笑嘻嘻的,其實是爲她抱不平,對姓鐘的那小子極度不滿。她眯着眼睛倒在靠墊上,說:“他最近忙,人都累得瘦了一大圈,明天下午就回來了。”她倒是擔心他整日整日地出差,身體會喫不消。
待知道她明天要去接機,便說:“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就不要去接他了,又不是你不去他就不回來了,在家歇着多省事啊。”她說自己反正沒事,在家也閒得慌,其實是想早點兒看到他。夏原聽了好半天沒說話,知道她是想他了。快到她家時,他說:“晚上一起出去喫個飯吧,瞧你無精打采的樣兒,跟有病似的。”自從她結了婚,和她再也沒在一起喫過飯,難得今天姓鐘的那小子不在。因爲兩人都有了顧忌,只怕會越來越疏遠。
她整個人懨懨的,“今天不行,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會兒就想睡覺,一點兒胃口都沒有。”夏原仔細瞧了瞧她,“哎喲,估計是真生病了,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人都蔫兒了。既然這樣,我也不怪你不給面子,趕緊回去躺着吧。”又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搖頭,說喫點兒藥就好了。夏原一直送她上了樓,看着她喫了藥睡下了,這才折回來。
何如初昏昏沉沉地睡了****,醒來後感覺精神好了點兒,胡亂喫了點兒東西,見脣色有點兒蒼白,於是塗了點兒脣彩,亮晶晶的,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她特意選了他那天給她買的淺藍色長外套。探頭往外一看,稀稀疏疏又在飄雪,落到窗臺上,積成薄薄一片,跟雪花膏似的。今年的雪來得遲,可是下得勤,斷斷續續的,幾乎沒停過。
她化了淡妝,因爲感覺還是有點兒頭重腳輕,虛飄飄的,沒有開車,打車去機場。等了半天,聽到機場大廳廣播說,因爲南方突如其來的大雪,很多航班晚點了。她給鍾越打電話,撥了半天,老聽見“您撥叫的號碼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這樣的話,急得她一直留心大廳裏的電子大屏幕。
機場滯留的人越來越多,騷動也越來越大,嗡嗡嗡的,很是嘈雜,聽在耳內,讓人十分不耐煩。隱隱約約聽人說因爲大雪,很多航班停飛了。她不知道廣州那邊的情形到底怎樣,聽說只是晚點,所以耐心等着。
雖然室內溫度不低,可是坐久了,手腳未免冰涼。她出去買了杯滾熱的奶茶,感覺腳步沉沉的,很是喫力,趕緊靠着暖氣口坐下。喝了幾口,覺得奶茶的味道不如平常的好,覺得腥,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弄得她差點兒想吐。
看了看時間,都快到傍晚了,他乘坐的航班應該也停飛了,今天恐怕是趕不回來了。她覺得不甘心,但又抱着天真的想法,希望有奇蹟出現,盼望他能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大過年的,別人都熱熱鬧鬧的,自己一個人,實在沒什麼意思。她蜷起****,頭擱在膝蓋上,懶懶地坐着,不怎麼想回去。家裏冷清清的,聽見人家煙花爆竹啪啪亂響,到處是歡笑聲,只會更惆悵。
夏原正好也來機場送朋友,想起她,給她打電話:“聽說因爲大雪,廣州、長沙、成都那邊的航班好多都停飛了。姓鐘的那小子回家了沒?”她歪着身子倒在座位上,悶悶地說沒有,聲音有氣無力的。他聽見周圍嘈雜的聲音,問她人在哪兒。她便說還在機場呢。
他一路尋了過來,見她臉色紅得不正常,瑟縮着肩膀,搓着手喊冷,忙摸了摸她的額頭,突然叫起來:“哎喲!你發燒了!都燙成這樣,不去醫院,來機場幹嗎啊?我說你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你還不承認!”他扶着她起來,“走吧,一個人待這兒是傻坐着乘涼,還是等着過年呢?又不是沒人要了,趕緊回去吧--”她耷拉着腦袋隨他上了車,手腳發軟,坐都坐不穩,身體一直往下溜。
他趕緊送她去醫院。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家家戶戶都忙着過年呢,一路上只聽見噼裏啪啦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這裏停下了,那裏又響了,跟交響樂似的,錯落有致地炸開來,無邊的熱鬧,彷彿沒有停止的時候。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裸露出深黑色的****,冷冷站着,一片葉子都沒有,風吹過,便嘩嘩嘩地搖幾下,聲音很響亮。
醫院裏稀稀落落的,只有他們幾個病人,靜悄悄的,越顯得這裏與世隔絕似的。工作人員大概因爲排在今天大年夜值班,神情有些不耐煩,扔了張單子給夏原,讓他去找醫生,語氣甚不友好。夏原“嘿”了一聲,本想不輕不重地說醫生幾句,一想到大年三十本該是喜慶團圓的日子,人家也不容易,還是算了。
醫生說何如初是着涼感冒了,早些時候來就好,現在拖得有點兒嚴重,要打點滴。開了藥方,夏原連忙去取了藥。
護士領着他們來到一個房間,捋起何如初的袖子,面無表情地拿起細長的針頭。何如初坐在牀上,見那針頭泛着冷光,倒映在眼睛裏,害怕得心驚肉跳,忙轉過頭不敢看,眉毛皺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毛毛蟲。
夏原嘴裏笑話她膽小沒出息,又不是小孩子打針,還那麼怕,卻還是坐過來,抱住她的頭,按在懷裏,說:“伸出手,別看--聽好了啊,我跟你說個笑話:兩隻番茄在路上走啊走,後面那隻番茄問前面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前面的那隻不說話。後面的那隻以爲它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前面的那隻回過頭來,看着它緩緩地說:‘我們是番茄,我們會說話嗎?’”
笑話說完了,她愣愣地沒反應,針頭插進血管也沒感覺,呆呆看着他,心裏嘀咕不知道他又有什麼花樣。倒是旁邊的護士撲哧一聲笑出來,收拾東西出去,叮囑說有事就叫她。她眨着眼困惑地說:“這就是你說的笑話?”爲什麼她一點兒都不覺得好笑?
夏原打了她一下,沒好氣地說:“當然是笑話啦,這叫冷笑話!你看你,腦袋是什麼做的?整個一個榆木疙瘩,一點兒幽默都不懂。行了行了,指望你開竅,還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呢!趕快躺下吧,睡一覺燒就退了,這藥水滴得慢。”給她蓋上被子,又拉了拉被角,完全蓋住她肩膀。她點點頭,全身痠軟,確實沒什麼精神,何況在機場等了那麼久,早就累了。她側着頭歪向一邊,不一會兒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