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早朝,楚奕譞扯下冠冕扔給韓永壽,揉着有些僵直的脖子,換下了朝服,臉上的面具依然緊緊地依附在他的臉頰上,他還記得這幅模樣第一次上朝時帶來的騷動。
“皇上請用茶,可要傳早膳?”韓永壽整理好了楚奕譞的一切朝服之後,小心地將一碗清茶端到了楚奕譞的手旁,楚奕譞抿了一口,覺得腹中確實有些餓了,遂點了點頭。
“什麼人!站住!”門外一聲厲喝,楚奕譞端着茶碗的手一頓,鷹一般的雙眼悠地射向門口,韓永壽立刻反身朝門外而去。
“你要攔我嗎?”門外,一身盛裝打扮的陳如煙巧笑嫣然地望着如閻王一般立在朝政殿門口的景染,舉了舉手中的食盒。
景染不爲所動,一身禁衛軍的鎧甲將他的冷酷襯到了極點:“無主上傳召,任何人都不得接近朝政殿!”
“你可知道我是誰?”陳如煙不悅地撅了嘴。
景染冷笑,他追隨鐵源一直從軍,對這紛繁複雜的人際關係絲毫不感興趣,除了白梅衛中的幾個首領,其餘人一概無視,這也是楚奕譞將他安排在禁衛軍的原因。
“我哥哥可是前禁衛軍首領陳庭淵……”陳如煙微微揚起下巴,嬌嫩的小臉帶了一抹高傲,然那一絲倨傲的背後卻又透着一種決然。
景染微微蹙眉,陳庭淵他是知道的,但不是說他回師門了麼?似乎是有帶走他妹妹,可他妹妹怎麼可能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麼?
看着景染眼中的不信,陳如煙有些氣結,她準備了這麼多,豈可讓眼前這個愣頭青給打散了計劃?冷笑一聲,大喝起來:“皇上!煙兒有要事稟報!”
“吱呀”朝政殿的大門打開了,出來的卻不是陳如煙想見的人,韓永壽蹙眉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望着陳如煙:“不管你是何人,皇上不想見你,本公公奉勸你還是早早離去的好,不然等皇上改變主意,你就等着受罰吧!”
陳如煙不屑一笑,提起裙襬上前兩步,看着韓永壽直皺眉頭,一旁的景染手中寒劍已是鏗然出鞘,直直地擋在陳如煙的胸前,大有再進一步血濺三尺的架勢。
陳如煙站定腳步,目測了一下自己與朝政殿的距離,清了清嗓音,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捻起耳畔的髮絲,朗聲道:“皇上不願見煙兒嗎?煙兒有個很重要的消息呢,事關薛如意和皇嗣的事情啊……”
“你休要胡言亂語!皇嗣的事豈是你能妄加評論的!”韓永壽冷下一張老臉,伸手想要推開陳如煙,卻見她肩頭微閃,韓永壽一時收不住力量,竟是險些從階梯上滾下去,幸好景染眼疾手快,纔不至於摔上。
“你!”
“讓她進來!”殿內,楚奕譞最終開了口。
楚奕譞死死地抿了脣,微微眯着眼,望着嫋嫋婷婷走向他的陳如煙,看着她盈盈下拜,那如舞姿一般輕盈流暢的動作絲毫不見生澀,似乎做了有千遍萬遍一般,一分一毫都那麼認真,像是用盡了她的全力。
“你怎麼會在宮裏?”楚奕譞冷冷地兜着地上俯身下拜的陳如煙,陳如菸嘴角噙笑,卻不言語,只是徑自站了起來,笑道,“皇上剛下早朝必是餓了,煙兒做了些糕點,皇上嚐嚐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合口味,煙兒下次再換,要是皇上嘗着可口呢,那煙兒以後每天都做給皇上喫。”
楚奕譞皺眉,死死地盯着陳如煙,見她自顧自地從食盒裏拿出糕點,一樣樣地擺在他的案桌上,大眼掃去都是當初在祈王府的時候她愛做的。
楚奕譞沒有動手,只是微微向後仰了身子靠進龍椅裏,抱了臂對上陳如煙殷切的目光,冷冷地道:“收起你的把戲,煙兒,朕記得朕吩咐過庭淵帶你離開京都,你是怎麼回來的?又怎麼會進宮?”
陳如煙面上顯出了幾分委屈:“皇上……不想見到煙兒嗎?”
楚奕譞雙眼一眯,一隻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攥住了陳如煙的小手,將她狠狠地拉向自己,卻因爲隔了中間的案桌而是她撞在了木角上,陳如煙頓時皺眉,眼中沒有了委屈,只剩下了一股濃濃的恨意。
“說!”楚奕譞抿脣,輕輕地吐出一個字。
“呵呵呵呵……哈哈哈……”陳如煙隔着半臂的距離看着那張她朝思暮想的臉,她早聽說他揭下了人皮面具帶上了假面,是的,她是所有人中,除了流蘇之外唯一一個知道他用了人皮面具的人,看!連薛如意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她知道!但她卻從沒見過,只是聽流蘇提起過,那張面具下英武不凡的臉……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卻被楚奕譞閒置的另一手狠狠打開。
“啪!”
清脆的聲響在朝政殿盪漾開來,這一巴掌讓陳如煙的臉變得更加難看,勾起一側的脣角,陳如煙一瞬間變得有些猙獰:“你不愛我不要緊,可爲何你不睜開眼睛找一個愛你的人!”
楚奕譞大手攥的更緊了,凌厲的雙眼射向陳如煙:“你是說意兒不愛朕?哼!胡說!”
“哈哈哈哈……”猛地,陳如煙大笑起來,笑的髮髻上金燦的步搖搖曳不止,笑的楚奕譞雙眸暗沉,終於,好容易止住了笑,陳如煙吸了口氣平緩自己的呼吸,微微搖着頭從懷袖中拿出一粒皺巴巴的東西伸到楚奕譞的眼前,“知道這個嗎?”
楚奕譞仔細地看了看那枚乾果,卻不曾看出名堂,只覺得那味道似乎有些熟悉,倒是經常在意兒那聞到……
陳如煙看着楚奕譞迷茫的神色,恍然曉得他並不認得這個東西,不禁心中對他可憐了幾分,向後撐了撐身子,讓那木角不要太鉻的自己,冰冷而邪惡地道:“這是刺果……”
楚奕譞猛地瞪大雙眼,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對着陳如煙厲喝:“你哪裏來的?!該死的是不是你在意兒膳食中下了刺果?!”
陳如煙眼眸中掠過一絲委屈,但很快被冷笑代替:“如果我有,我會一顆不剩地全塞進她的肚子裏!可惜我沒有……刺果來自西域,果味甘甜爽口,常年長在雪山半山腰,當地人災年用它果腹,但只能熱食,不可冷食,孕者不得食……皇上知道,柳倩就是死在這上面的,她死的真慘……滿牀的鮮血啊……皇上沒有見過……”
“你到底想說什麼……”楚奕譞微微鬆開陳如煙的手,一雙眼眸卻依舊死死地盯着陳如煙手中的刺果,就是那個東西,讓意兒至今無法懷孕!
“皇上不想知道,煙兒怎麼會有這個嗎?”陳如煙笑,笑的燦爛卻刺痛了楚奕譞的眼,直覺上他不想問,因爲知道那個答案絕不是他想要的,可嘴巴似乎不再聽他的意志一般,他木然地聽到自己的聲音,“你如何有的?”
陳如煙笑的妖嬈至極,一手輕輕掩住嘴巴,湊近楚奕譞,似乎耳語一般,撅了脣,一字一頓地道:“是薛妃娘孃的,我偷來的……她還有好多在枕頭下的荷包裏呢……皇上不覺得這味道很熟悉嗎?”
轟!
楚奕譞愣怔在了龍椅之內,腦袋裏空蕩蕩一片,只見到陳如煙硃紅的櫻脣一張一合,卻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冰冷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傳進他的耳中:“她愛你嗎?她根本就不愛你!她明明知道前朝後宮給了你多少壓力卻依然不肯爲你生下一個孩子……她這是報復你吶,報復你殺了薛如歸,流放了薛書和……皇上啊,她不愛你……”
“滾……”楚奕譞顫抖了脣瓣,這個字說的脆弱而無力,陳如煙眼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咧開嘴呵呵的笑了起來,口中卻不停地道,“你不是想要知道我如何入宮的嗎?是太後啊,你的親生母親!爲了除去薛如意她什麼都做得出來,你知道她許給我什麼嗎?說事成之後許我皇後之位呢,哈哈哈哈!皇上,以後煙兒給你做皇後好不好?”
“滾!”楚奕譞一聲大喝,長臂一揮,案桌上的所有霹靂啪啦地全都掉在了地上,陳如煙仰頭大笑起來,卻又忍不住淚如泉湧,就這樣,哭哭笑笑,利落地轉身,讓華麗的衣裙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絕望的弧度,毅然朝着門口走去。
她從沒指望董元太後會兌現承諾,她不是傻子,信了他們第一次還會傻乎乎地信第二次!如果說剛進宮的時候,對楚奕譞她還抱有一絲一毫的幻想,那在宮中的這些日子,她徹底看透了,想明白了……那空洞洞的心裏除了恨剩不下什麼了……可如今她算是報了仇了,卻爲何發現,她的心更空了呢?
“皇上!”門外,韓永壽和景染一起奔了進來,與門口的陳如煙相撞,卻見她無事一般,木然地繼續向前走。
朝政殿內一片狼藉,楚奕譞整個人都藏進了陰暗的影子裏,韓永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景染微微皺眉,大步上前想要查看楚奕譞的情況,可他尚未接近,便看到一動不動的楚奕譞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下一刻在他尚不及眨眼的功夫,一陣風一般刮出了朝政殿。
冷宮,薛如意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隻小手撐着門欄,喫力地抬腿邁進了門檻兒。
“娘娘!您去哪了?”門內,一團亂麻的世伶看到薛如意進來,連忙奔了上前,見她面色蒼白,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摸她額頭的溫度,卻是觸手一片冰涼,不禁憂心,“娘娘……”
薛如意淡淡地搖了搖頭,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那股疼痛,對着世伶吩咐:“去,找人請皇上來一趟。”
世伶有些訝異,看了看薛如意的模樣,復又抬眼望瞭望冷宮內室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皇上已經在裏面了……”
他在了?薛如意只覺得一股火氣直竄腦門,推開世伶扶着她的雙手,憑着那突然而來的力氣,大步朝着內殿走去。
“你給我解釋清楚!”門口,薛如意一言剛落,便是忍不住地淚珠流過面頰,然,楚奕譞並不如以往一般轉回身安撫她,卻只是垮了雙肩立在她的牀前,一動不動。
哭了許久不見他有動作,薛如意心中只覺得涼到了心底,通紅着雙眼,握緊了拳頭,慢慢走上前:“不想解釋嗎?以爲能瞞得了我一生一世?!我告訴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是!”猛地,楚奕譞開口,沙啞的嗓音猶如被沙子磨過的土地一般,讓人聽着難受,緩緩地轉回身,楚奕譞一雙星子般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眉宇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大手緊緊地攥住握成一團,只有一根錦繩露了半截在外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就算再遲鈍,薛如意也意識到楚奕譞不太一樣,兩人絲毫不肯示弱地盯着對方,似乎都想要用自己身上的怒火將對方燃燒殆盡一般,死死地攫住,不肯移開眼睛。
“有話就說!”終於,薛如意撇開了酸澀的眼睛,冷冷地率先開口,但話音一落,一個布片便劈頭蓋臉地向她砸了過來,薛如意一驚,本能地伸手一擋,只覺得一股疼痛,狠狠地皺眉怒視着楚奕譞,他居然砸她!
“這是什麼?”楚奕譞薄脣毫無血色,死死地盯着薛如意。
薛如意低眸觸上地上的荷包後猛地一愣,這是她裝刺果的荷包……怎麼會……駭然抬眼,眼眸中的驚慌便盡數落進了楚奕譞的眼中,於是,那僅有的,一點點的薛如意不知情的期冀便在她毫不遮掩的慌亂中暴露無遺。
“呵……真的是你的……”楚奕譞身子有些不穩,一個趔趄跌坐在了牀上,顫抖地大手慢慢地撫上膝頭,吞嚥着唾液希望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卻發現那是徒勞無功的。
“奕譞……”薛如意不安地想要上前。
“滾!”楚奕譞卻猛地低喝,淒厲的聲音將薛如意釘在了原地。
薛如意的身子晃了晃,淚終是不可遏止地滴落了下來:“就算,刺果是我自己的那又怎樣?你會需要我爲你生孩子嗎?”
楚奕譞狠狠地瞪着薛如意,膝頭上的手死死地攥了起來。
薛如意抿了抿脣,口中滿是淚水的鹹澀味道,深吸了口氣冷笑:“你說過的一切都是謊言……你從來都沒有變過!只是我自己傻罷了,以爲你真的愛着我,爲了你整日裏戰戰兢兢,總是夢到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意兒……”楚奕譞想要做些什麼,卻發現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就連站起來都是奢望,苦澀地閉緊了眼睛,自嘲一般地笑道:“我不愛你?我若不愛你會這般由着你寵着你?會像個傻子一般一邊給你所有,一邊被你矇在鼓裏?!你……”
“那不是愛!”薛如意大吼着打斷了楚奕譞的話,看着他沁了血一般的眼眸猛地睜開盯着她,讓她怒不可遮地喪失了理智,“那根本就不是愛!你只是在補償我罷了,你覺得因爲你我纔會失去孩子的……所以你只是在盡力補償我,你想要我再有一個孩子,這樣你便不會覺得虧欠了對不對?”
“那也是我的孩子!”楚奕譞亦是奮力大吼,心被戳的千瘡百孔,有苦難言。
“是!可你不止這一個孩子!那個寶林娘娘肚子裏的也是你的孩子!而我呢!”薛如意一隻手攥成了小拳頭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所有的親人都因爲你離我而去了!你知道孤身一人的感覺嗎?!”
一瞬間,楚奕譞暴怒的神情平靜了下來,眼神變得有些茫然而呆滯。陳如煙的話再次在耳畔響起。
她是報復你的,報復你殺了薛如歸,流放了薛書和……
她是報復你的……
“所以……你用這個來懲罰我?”木然地,楚奕譞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荷包。
薛如意抬起手臂,狠狠地擦了擦淚,冷冷地道:“是!”
楚奕譞被抽光了力氣,卻強咬着牙站起了身,搖搖晃晃地越過薛如意的身畔,頓住,回頭望着薛如意,想要說些什麼,可對上薛如意高高昂起的腦袋後,又緊緊地抿了脣,終是……背身離開了冷宮……
突然而至的的寂靜一下子擊潰了薛如意的心,緩緩地滑下身子,薛如意狼狽而嚎啕地大哭了起來,這一次,她知道結束了……
沒有親人,沒有寄託,他是她的唯一啊,卻如今連這唯一都失去了……
巨大的孤獨感和寂寞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窒息,這一刻的薛如意如陷進了黑暗而再也找不到出路的孩子一般被恐懼攫住了心臟,只覺得胸口的悶疼感來的那麼快,那麼劇烈,下一刻已是雙眼一翻而不醒世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