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樓裏依舊如往日般熱鬧非凡,流蘇與初玉跟在楚奕譞和薛如意身後,楚奕譞一路上都將薛如意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暢,因爲今日薛如意乖得出奇,就好似他們又回到了當初一起遊街的日子,那時,他未曾稱帝,她只是他逃家的王妃……只是,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
楚奕譞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恬靜微笑的小女人,心頭一熱,握着的手緊了緊,看着薛如意不解地抬頭,回給她一個寵溺的微笑,將她拉的更貼近自己,才輕聲說道:“意兒……你好久沒這麼笑過了……真美……”
美?薛如意挑眉u,戲謔地看着楚奕譞,再美的人到了這位跟前,怕是都要自慚形穢的,那人皮面具下的容貌有着怎樣的攝人心魄,她不是沒有領教過,於是抿了脣笑道:“你這是誇我還是貶我?”
楚奕譞一愣,不明所以,皺眉看向調皮的薛如意,見她指尖清涼地撫上他的臉側,那細細的完全看不見的縫隙被她的小手一撫,似乎有些發熱,楚奕譞失笑,握住她搗亂的小手威脅:“再調皮,我們就不喫飯了……”下一刻,又湊近了薛如意的耳畔,輕吹着氣息,“我更想喫你……”
薛如意的臉頰一瞬間變得緋紅起來,懊惱地推開他,緊張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待看到流蘇和初玉亦是黏黏糊糊的跟在他們身後似乎並不曾注意到,這才鬆了口氣,嗔了楚奕譞一眼,甩開他的鉗制向前走去。
楚奕譞愛極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忍不住上揚的嘴角,緊緊地追着她的步伐。
剛邁進鳳棲樓,便有小二匆匆忙地跑來,給楚奕譞打了個千兒,隨後便是前邊帶路就要上樓,只是,下一刻一個清脆的女聲攔住了他們的腳步。
“如意姐姐?!”
薛如意腳步一頓,驀地回頭,於階梯之上居高臨下地望着隨他們之後入門的兩位蒙面少女,瞳孔猛地收縮,嘴角緊緊地抿了起來。
一旁的楚奕譞瞧着薛如意的模樣微微皺眉,順着她的目光望向來人,深沉的眸子裏顯示了一股冷冽的殺氣,他雖不知道她們是誰,但很少有人能讓意兒顯出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輕輕地將她掩在身後,如星子般燦爛的眼眸在這一瞬間變得暗沉,席捲了風暴,對上門口那開口喚住他們的少女,只見那女孩似乎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肩膀,往旁邊挪了身子,露出了她身後亦是目光深沉的另外一個少女。
袁若怡看着樓梯之上目露寒氣的楚奕譞時竟是愣住了,隨即皺了眉,提起裙襬緩步上前,並不曾將楚奕譞放在眼裏,只是對上薛如意有些警戒的眼睛微微一笑:“薛小姐怎麼在這裏?你不是該在冷宮麼?”
薛如意別開眼,不想與袁若怡相對,袁若怡的聰明才智與她不相上下,她心中矛盾極了,私自出宮是死罪,更何況她一個冷宮廢妃,但她此刻卻寧願擔着這個罪名,也不願袁若怡知道眼前站在他們身邊的便是當今天子。
可還不等她開口說話,一旁的楚奕譞已是將薛如意攬進了懷裏,緊固着她的腰身,微眯了眼對上袁若怡清澈的眼眸:“她的事與姑娘無關,姑娘怕是管得太多了……”
袁若怡眼眸中騰昇起了一股怒火,狠狠地瞪了楚奕譞一眼,纔有對上薛如意,語氣中頗有些急切:“不關你是如何出宮的,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去,不然被皇上知道了,那可是死罪……雖然薛相已被流放,你又被禁足冷宮,但畢竟都還活着,你,你怎麼這麼傻……”
薛如意防備的心一頓,微微有些尷尬,原來她只是擔憂她麼?薛如意咬着下脣看了一眼一旁的楚奕譞,見他眉宇卻是皺的更緊了,不由有些擔憂,雖說不知者無罪,但若是袁若怡再說下去真的得罪了楚奕譞,她亦是有危險的,於是薛如意輕輕拉了拉楚奕譞的胳膊,示意他莫要計較。
而她的這一動作不禁楚奕譞看到了,袁若怡亦是看到了,眼眸一轉再次對上楚奕譞,微微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剛要開口確認,卻又被人打斷。
樓上一黑一藍兩位公子匆匆下了來,想是小二已經將樓下的狀況報告給了他們,這才知道不僅流蘇來了,連楚奕譞也到場了,這才匆忙趕着出來迎接。
“主上……”言衛來到楚奕譞身邊輕輕地行了一禮,聲音微小,但袁若怡卻聽得清晰,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雙膝一彎就要下跪,卻被不知何時到得她身後的初玉一把扶住,雖然看似恭敬但手上的勁道有多重,怕是沒人比袁若怡更清楚了。
“姑娘還是站着好……”初玉甜甜地一笑,手下卻沒有放鬆,袁若怡一頭冷汗,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冒失來到薛如意跟前是不明智的,單不說如今這局面,就算薛如意真的是私自出逃,那也不是她該管的事情,若真的是出逃,沒有宮外人的接應根本不可能,自己居然傻傻地撞上來……
“你也在啊……”一旁,乞巧看到冷麪的鐵源,雖然懾於楚奕譞的氣場不敢靠近,但還是甜甜地朝鐵源打招呼,鐵源卻是微微皺了眉,沒有回應乞巧的話,只是恭敬地低了頭立在楚奕譞身後,而袁若怡卻是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頻頻朝乞巧使眼色,但乞巧心思單純,任着袁若怡把眼睛斜壞了也不曉得她要說什麼。
楚奕譞除了衝言衛二人點了下頭,剩下的時間都是關注着懷中小女人的反應,見她目光不安地掃過眼前蒙面的女子和那個門口畏畏縮縮不敢上前的女孩兒,有些不解,輕聲問:“你們認識?”
薛如意咬了咬脣,她可不可以說不認識?這個念頭一閃,薛如意心中抖了一下,她怎麼又犯傻了……她說不認得,但袁若怡的各種行爲都說明了她們認得,以後他們又都是要進宮的人……
點了點頭,薛如意心中似乎空落落的,之前哪一點好心情也消失殆盡了。
楚奕譞心中有些不安,看着薛如意的小臉微微泛白,心中更是焦急,今日本來好好的,怎麼這會子見了這兩個人就變成這樣了?看來一定有問題!
抬眸,冷眼掃了一圈大廳裏紛紛抬頭張望看着他們的食客,楚奕譞冷了臉:“帶上來。”
薛如意想說別,她想阻止……可對上楚奕譞堅決的面孔卻又退縮了,今日不見,他日還是要見的,她又何必枉做小人……
被楚奕譞半強制地抱着上了樓,在青梅園裏入了座,楚奕譞望着一屋子的人皺眉:“你們是何人?”
楚奕譞開口問話,袁若怡雖然心中有些緊張和害怕,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子朝着楚奕譞行了大禮:“吾皇萬歲,臣女是鎮國大將軍袁天徹的孫女袁若怡,給皇上請安。”
“那你呢?”楚奕譞心中微微有些驚訝,轉頭對上一旁聽到袁若怡的問安後有些驚怔不安的乞巧,許久才結結巴巴地道:“臣,臣女,是,是花朗的女兒……”
於是,兩人的身份揭開了謎底,楚奕譞亦明白了兩人遮面而行的緣由,心中鬆了口氣,看來不是與意兒有糾葛的人,再回頭看向一旁被他拉着坐下的薛如意,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淡然無緒,波瀾不驚的表情,讓楚奕譞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但看了一眼仍然半蹲着身子微微有些顫抖的兩個少女,楚奕譞強忍住心中的不安揮了揮手讓她們站了起來。
“行了,你們下去吧……”楚奕譞懶得應付眼前的女人,他一門心思都在陡然變了臉的薛如意身上,將她的小手攥的緊緊的,以傳達心中的不安和急切。
可他話音剛落,薛如意卻抬起了眼,嘴角的笑容淡淡,竟是將楚奕譞的話反駁了個徹底:“袁姐姐,既然遇到了也算緣分,不如留下來用個飯吧……還有巧兒妹妹……”
乞巧小心翼翼地看了袁若怡一眼,見她只是淡笑着搖了搖頭:“臣女不敢打攪皇上用膳,而且家裏亦是吩咐了要早些回去,如今已是夕陽西下了,怕是回去晚了家裏該擔心了。”
楚奕譞先是聽了薛如意的話迷惑不解了,不曉得爲何剛剛還一副害怕模樣的薛如意,此刻又要留她們,但聽了袁若怡推脫,不由得心中點了點頭,這個女子還是很懂事的……
但薛如意卻不放人,只是道:“你我姐妹自上次家宴一別數月不曾見到,都說相請不如偶遇,袁姐姐如此豈不是要拂了我的面子?”
袁若怡有些窘迫,斜了眼睛微微看了一眼楚奕譞,見他眉宇緊鎖,頗爲不悅的模樣,正打算開口再辭,卻聽得薛如意道:“姐姐若是擔心家裏,我讓人去通傳了就好,與我們在一起,想必令尊還是放心的……”
薛如意特意加強了我們兩個字,袁若怡嘆了口氣,硬着頭皮應承了下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薛如意依舊淡然的笑意,對着流蘇道:“如此,有勞公子再添些碗筷了。”
流蘇笑了笑,拱了拱拳:“娘娘這是要折煞屬下了,流蘇這就去準備。”
乞巧迷迷糊糊不曉得爲何形勢變成了這般模樣,但還是敏感地感覺到氣氛的壓抑和尷尬,她的印象裏,袁姐姐一向自持,才情有好,幾乎所有的事情到了她手裏都能迎刃而解,從沒見她如此驚慌不安過,再看薛如意,雖然只有上次的一面之緣,她亦是曾出手教訓過阮姐姐,但乞巧卻從心裏喜歡她,今日卻不曉得爲何這般凌厲而強勢,讓她想要說些什麼卻在對上她冷冽的笑容後變得有些怯怯了,只得大眼一掃投向了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鐵源,蹭了身子向他靠近,輕輕地道:“鐵將軍……你……”
她話還不曾說完,便眼睜睜的看着鐵源很明顯的朝一旁諾了一大步,與她拉開了距離,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但乞巧眼中卻多了受傷。
“巧兒!”袁若怡低聲厲喝,手心裏已是一片粘膩了,她恨不得上去搖晃兩下這個分不清狀況的孩子,她是當屆待選秀女,又在皇上面前,卻與臣子偷聲交談,這是想找死麼?!
然薛如意卻喫喫地笑了起來,看着乞巧委屈有些潮溼的雙眼和因爲傷自尊而通紅的小臉,雖然隔着薄紗亦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要生氣,鐵源就是那種脾氣,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袁若怡身子一抖,趁着乞巧沒來得及說話趕緊接道:“娘娘誤會了,巧兒只是因爲第一次目睹天顏,想要近處看看……不是與鐵將軍交談……”
薛如意漸漸斂下了笑容,卻是扭過頭不吭聲了,一旁的楚奕譞要是到現在還看不明白,那就不配坐這皇位了,他是關心則亂,以爲意兒與人結仇,今日看來……是他的小包子喫醋了……這是個好現象!這些日子她就像一片雲,雖然看得到,甚至有時候還感覺得到,但他卻那麼不安,似乎只要來陣風,她就飄遠了,讓他覺得那麼的不真實……就算伸出手也觸摸不到她心底的那潭深泉,然今日,他可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嘴角勾着一絲得意的笑意看着他的小女人冷笑,低眸,最後是狠狠地瞪他,楚奕譞呵呵一笑,將她拉向自己,當着袁若怡與所有人的面,在她臉頰上印了個吻。
薛如意臉色霎時如煮熟了得蝦子一般,紅到了脖子根,腦袋幾乎低到地上去,而那始作俑者卻絲毫不以爲意,只是對站着的衆人道:“都入座吧,別站着了,都不嫌累得慌……”
於是衆人紛紛道了禮在桌子旁坐了下去,楚奕譞與薛如意端坐主位,初玉緊緊挨着薛如意,再往左是袁若怡,花乞巧,而另一側,鐵源爲四公子之首,挨着楚奕譞右手邊坐了,他身畔是言衛,之後空了兩個座位。
出去安置的流蘇很快地回了來,只是卻面色有異,進屋後瞪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鐵源,才磨磨蹭蹭地來到楚奕譞跟前:“主上……庭淵來了……”
“哦?他也來了?傳他進來。”楚奕譞心情極好,依舊一隻手握着薛如意的小手不肯放開,一手卻微微敲着桌面,看着小二一道道地上菜,目光逡巡於菜色之間,思考着一會給薛如意夾些什麼喫。
“如煙……也來了……”流蘇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要低到地上了,果然,他話音一落,楚奕譞敲着桌面的手頓住了,只是沒有看他,而是轉頭望着身側的小女人,看着她一臉蒼白的模樣,微微皺眉,握着她的那隻手將她的小手翻了過來,望着那握的死緊的小拳頭嘆了口氣,另一隻閒置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拳頭,將她一根根輕柔地掰開,與她十指交纏,抬眸冷冽地道,“都傳進來吧。”
於是,原本是溫馨的記憶重遊,卻到最後變成了這麼一頓詭異的晚膳,一桌子上做了舊愛和未來的新歡,薛如意忍不住嘲諷地看着楚奕譞,那帶刺的眼神扎的楚奕譞難受,懲罰性地捏了捏她的小指頭。
不多時,陳庭淵帶着一個盛裝的少女走了進來,先是給楚奕譞行了一禮,才緩緩起身。
與薛如意的淡然素雅相比,陳如煙可謂光彩照人了,她直起身子,思切的目光直直地凝上楚奕譞的臉頰,帶着入骨的相思,一瞬間紅了眼睛。她太想念這個男人了……想到痛徹心扉,想到處心積慮也要見一面,雖然當日他廢她出府,但他不曾殺她,甚至不曾懲罰她來看,他是不是對自己還有情?只是因爲自己對薛如意的照顧不周而生氣?那……氣可消了?
別人明知道她已無任何能留住楚奕譞的地方了,獨獨她自己看不清楚,自欺欺人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