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啓光回到家裏的時候,霍粉蝶正幫着母親於氏做飯,飄蕩的柴灰落了她一頭一臉,霍啓光微微皺眉,將霍粉蝶拉出了廚房,呵斥道:“以後你就是進宮的娘娘了,怎麼能這麼個樣子?!”
霍粉蝶手裏還拿着燒火棍,聽了霍啓光的話微微有些愣怔,扭捏地絞着衣角:“爹爹……皇上,皇上會喜歡我嗎?太後孃娘看起來也不是很喜歡粉蝶的樣子……”
霍啓光微微嘆了口氣,將粉蝶的手拉在手中:“粉蝶啊,以後萬不可這麼單純了,進了宮,那就是步步險惡啊……不過你不必擔心,有太後孃娘給你保駕,你不會有事,至於皇上的寵愛麼……男人嘛,你乖順一些,總是會討得他歡心的……更何況,我們粉蝶又年輕貌美,怎麼會不討皇上的歡心呢……”
粉蝶聽了羞澀地低垂了頭,但心中還是頗有些不安,眨巴着無辜地眼睛看向霍啓光:“爹爹……太後孃娘爲什麼要保我啊?”
霍啓光樂呵呵地一笑:“不保你保誰?咱們一家是她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入了宮,爹爹再入得朝堂,咱們就是太後孃娘最堅實的靠山,她不保你保誰?”
霍粉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衝着霍啓光咧嘴一笑:“那爹爹,粉蝶進宮做什麼?”
霍啓光眼眸一閃,咧着的嘴角微微彰顯了他的野心:“雖然一時半會登不上那個位置,但相信爹爹,這母儀天下的後位除了我們家的粉蝶,不會有旁人來坐!”
霍粉蝶微微捂了嘴,將口中的驚呼嚥了下去,皇後啊……
“行了,這燒火做飯的事就交給你娘了,以後這些事你少做,不,你根本不用做,從今日起,爹爹會情人來教你規矩,咱們家是沒落了些,但早些時候富貴的日子,你也不是沒過過,爹爹相信,只要你下了功夫,假以時日,定會登臨後位的!”
“好!”霍粉蝶開心地一笑,將燒火棍扔在了地上,轉身跑開去尋她的孃親了,爹爹說她以後不用做飯了,真好!
霍啓光望着孩子般開心的霍粉蝶微微嘆了口氣,當年他沾着董元太後的光入朝做官的時候,不是沒風流過,身邊亦曾妻妾成羣,兒女環繞,其中資質比粉蝶好的甚是不少。可惜……一朝被貶,那些成羣的妻妾卻是大難臨頭各自飛,若不是自己早有防備將財產轉移了一部分,指不定當時被他們搜颳走多少呢……倒是於氏和粉蝶與他不離不棄,日子雖過得不比往日,但多多少少摳唆着也能活到現在了……
霍啓光嘆息了一聲,轉身想要回房,卻赫然發現身後站着一個妙齡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睛閃着一股冷冽入骨的光芒,下了他一大跳,低聲呼喝:“你怎麼來了?!”
女子慢慢地放下環抱的雙臂,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一身黑色勁裝,顯出七分俠骨風情,右手持劍,左手勾起腰帶上懸掛的瓔珞,不停地打着圈兒玩兒,看着霍啓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反而微微睜大了,笑道:“怎麼?霍國舅就這麼不願意我來?是爲了什麼?怕我壞了你女兒妄圖後位的野心?還是怕我問起你應該向太後提起的事情?”
霍啓光微微冷了臉,道:“姑娘說笑了,霍某豈是那種貪圖便宜的小人?食言而肥的混蛋?霍某再不濟也不會昧下答應了姑孃的事,姑娘當初向霍某所言的事情,霍某都一一在太後跟前提起了,太後亦確實問到霍某那些話是出自何人之口,霍某亦是將姑孃的名字報上去了……可,太後並未多言,霍某這也是剛回來,尚來不及向姑娘傳信兒而已。”
女子微微抿了嘴:“可是報的陳如煙?”
“自然!”霍啓光似乎爲自己受到質疑而很是不悅,雖說這個名叫陳如煙的女人告訴了自己那些祈王府的私密之事,但想出兵行險招,激將之法的還是他霍啓光,提着腦袋去見太後的亦是他霍啓光,腦袋被砸破,收了皮肉之苦的還是他霍啓光,而她只是提了些消息便躲在背後罷了,如今哪裏有資格怪他?
陳如煙略略沉思了一番,抿了抿脣:“既如此,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選秀的詔書一出,整個京都,甚至整個大齊都沸騰了起來,有些先見之明的,早在新皇登基的時候便將女兒早早地嫁了出去,沒嫁出去的也定了日子,算是有了夫家的,而那些茫然無知的,卻只能束手無策,看着各地官府上來敲門,帶走了適齡的女兒,當然,還有一些卻是願意入宮的。
京都府尹徐志昌皺眉望着眼前倔強不肯低頭的小丫頭,冷笑:“就憑你還想入宮?也不看看自己長得什麼德行!趕緊走,別在這妨礙本官辦事。”
那女孩兒受此侮辱漲紅了臉,卻依舊咬着牙不肯吭聲,狠狠地瞪着徐志昌,冷喝:“太後懿旨,要所有適齡女子準備選秀,爲何我不行?!”
徐志昌挑眉,哈哈大笑了起來,許久才堪堪忍住:“你不看看你自己長什麼樣……還選秀女呢……本官問你,你家住哪裏?可有高堂?”
女子咬了咬脣,冷冷地道:“小女家即在京都,高堂前些日已經仙去了。”
徐志昌嗤笑:“既如此,本官更不能放你選秀了,身世不清白者不能入宮!”
“你!”女孩一雙眼睛裏聚滿了淚水,看着徐志昌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幾口纔算安心,正憤恨無錯間,一頂轎子在府尹門口停了下來,一雙纖纖素手伸出了轎簾之外,徐志昌雙眼一亮,整了整衣帽朝着那頂小轎走了過去,親自壓了轎杆:“袁小姐來的晚了些。”
一張豔麗的小臉從簾子後露了出來,對着徐志昌淡淡一笑:“有勞徐大人久候了……畢竟是甄選秀女,小女豈敢馬虎,略微收拾了一番纔敢出門。”
徐志昌爽朗地笑了起來:“小姐不施粉黛已是豔冠衆家小姐了,再施粉黛,豈不是叫沉魚落雁的西施貂蟬也無顏見人了麼?”
袁若怡微微一笑,並不爲眼前這個手掌京都治安的大人所惑,出的轎子向他行了一禮:“叫大人笑話了,大人且告訴小女初選在何地就行了,大人事務繁忙,就不勞大人招待了。”
徐志昌止住了笑意,只是微微掀着脣角,半垂了眼眸:“小姐且往後西亭而去,衆位小姐都在那裏候着了,不多時,宮中派下來的姑姑們就要到了。”
“謝大人指引,剪雲,咱們進去吧。”袁若怡轉身,由自己的侍女扶着朝內走去,卻被忽然橫插過來的身影撞了一下,詫異卻略帶憤怒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低喝,“你是如何走的路?!”
徐志昌眼見着這一幕,嘴角一勾,雖是早早地看見了,卻晚了半拍才上前,眼看着袁若怡被人撞得東倒西歪,心中卻暗自得意,他本是要巴結下袁將軍家的大小姐,縱覽如今的潮局,左相薛書和被貶流放,右相景天多年明哲保身,竊膝下僅有一子,原本被二相壓制的袁家卻在八王起事中幫了當今皇上的大忙,如今能與右相比肩的,怕也只有這個袁家了,更何況此次選秀,那個景小公子必不能參加,如今這後位,怕已是這位袁小姐的囊中之物了,奈何她油米不進,對他是不冷不熱。今日這一撞,正好叫他看了個笑話。
當然,看笑話是看笑話,徐志昌還是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的,眼看着袁若怡要發火,他趕忙上前,將那莽撞的少女拉開,看着她的臉道:“又是你,你還不走,在這裏做什麼?!”
那少女微微揚起額,個頭雖然不算高,卻頗有氣勢:“爲何她進的,我卻進不的?!”
徐志昌暗暗惱火,威嚴地低喝:“胡鬧!本官已經說過了,你無法交出牌碟,有說不出家中情形,分明是身世不清白,太後孃娘雖下令選秀,但甚是不清白者不得入宮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是你說改就改的麼?!”
少女悲憤地抿緊了脣,有些強詞奪理地道:“太後孃娘分明是說,凡適齡女子均不得嫁,要等待選秀。”
徐志昌惱的正要喊人將這個女孩兒帶走,卻不了伸出的手硬生生地被身後站着的袁若怡攔了下來。
袁若怡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眯了眼,不確定的道:“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少女驚訝地抬頭,看着袁若怡仔細審視的目光有些躲閃和不安,猛地,袁若怡恍然而道:“你是朱大人府上的小姐,我聽你喊朱府故去的少爺叫哥哥,你和朱志晨是什麼關係?”
少女紅了眼眶,略略低頭,抿了脣不肯吭聲。
袁若怡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冷冷地道:“你既不願說,那便算了,雖然太後孃娘有懿旨,但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舉凡有牌碟的姑娘都能入宮選秀,你既沒有牌碟便不得在此列,徐大人無錯。”
少女聽完,眼淚刷拉拉地流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袁若怡跟前,阻住了她相府內走去的腳步。袁若怡皺眉看着眼前倔強地少女微微不悅,示意一旁攙扶的剪雲將她拉開,但沒想到,那少女竟是匍匐了身子向她磕起了頭:“小姐,我說,我是朱府的庶出小姐,前些日子大哥不知何因死在了宮內,父親一時受了打擊重病不起,不久亦是離世……我並不是非入宮爲妃,哪怕做個丫鬟也行,若不是爹爹已故,必然與那薛相一樣被貶,皇上仁慈念我等女眷無辜,未曾降罪,因此,我並算不得罪臣之女。只是我們一大家子散了……我無處可去,見着太後孃孃的懿旨詔書,纔會來此。”
袁若怡微微蹙眉,遂點了點頭:“沒有牌碟,你必是入不得宮的,若你不嫌棄,就留在我身邊做個婢女吧。”
少女微微一愣,隨即蒼白了脣色,咬了咬下脣,垂下了腦袋,看起來顯然不願意。
袁若怡冷笑了一聲,淡淡地提醒:“跟在我身邊,你說不得還能有入宮的機會,但若是不願意,你怕是連入這府尹的機會都沒有。”
少女赫然抬頭,終是點了點頭,眼眸中閃過一絲屈辱。
袁若怡滿意地微笑起來,對身邊的剪雲說:“你提點着她些,莫要錯了規矩。”
“是,小姐。”剪雲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女,扶着袁若怡邁進了門檻兒後又折了回來,對着有些呆愣的徐志昌福了福身子。
“大人,這個女孩子,奴婢就帶走了,小姐在內院等着呢。”
徐志昌連忙回神,揮了揮手示意她帶進去,一雙眼睛卻溜過了那倔強少女一眼,微微眯了眼,朱明宇的庶出女兒?他倒真是不曾見過,只知道朱家有一個不成器的公子,據說得罪了宮裏的什麼人,在薛太後舉辦的家宴上被人拐騙到冷宮殺了,而新皇登基,又莫名其妙地罷了朱明宇的官,可惜晚了一步,朱明宇在得知長子也是唯一一個兒子的死訊後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了,只是不知,這朱公子到底得罪了什麼人……而這個朱小姐又到底是爲何纔要進宮的……
府尹的後西亭裏,隔了老遠便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雖然煩鬧,卻不聒噪,到底都是些大家小姐,懂得禮儀和分寸。
袁若怡回身看着身後亦步亦趨跟着她的少女,問:“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少女低垂着頭,輕聲地回答:“我叫朱元思。”
“放肆!小姐問話,你怎可如此隨便回答,你應該說:‘回小姐的話,奴婢名喚朱元思。’你可記住了?!”一旁,剪雲氣勢洶洶地低喝,小心地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袁若怡,見她並無不悅之色,心中亦是安定了幾分,曉得自己如此是做對了。
朱元思身子一顫,抬起了眼,想要分辨幾句,卻在對上袁若怡清冷的目光後住了嘴,袁若怡見她沒了初始時的傲氣,不由得彎了嘴角,安撫道:“剪雲教訓你,也是爲你好,你既然已不再是朱府的小姐了,就該明白今日不同往時的道理,我不管你入宮所爲何事,都要教你本分二字的,不然你自己不好不說,還會連累了我……我既然給你一襲容身之地,又能圓你的願,你便要曉得知恩圖報纔是。”
“小姐說的是……奴婢記下了。”朱元思顫抖着脣瓣,強忍着淚意。
袁若怡抻平了嘴角,淡淡地道:“既然已跟了我,那元思這個名字便不能再用了,就叫繪雨吧。”
朱元思頓住了,許久不開口,直到剪雲不耐煩地推搡了她一下,她才顫顫地點了頭,應下了這名字。
“呀!袁姐姐!你終於來了!”
留了剪雲和繪雨二人在門外,剛入了後西亭,袁若怡便被一道清麗的聲音吸引了過去,花乞巧正歡樂地小跑着向她奔來,袁若怡微微蹙眉,低聲呵斥:“想什麼樣子,不知道好好走路,整日裏蹦蹦跳跳的,忒不穩重。”
乞巧大咧咧地一笑,攔了袁若怡的胳膊將她扯了進來:“有什麼?說不得這宮裏到處都是謹小慎微的人,皇上偏愛看我這個樣子的呢?哎,袁姐姐,你聽說了沒?皇上雖然休了薛姐姐,卻沒將她廢出宮,只是遷進了冷宮……”
袁若怡忙的捂上乞巧的嘴,厲聲呵斥:“這你也敢亂說?!那是皇上,皇上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
乞巧眨巴了眼睛,有些不解,拉下袁若怡的手:“那要是皇上做錯了呢?”
袁若怡冷了臉,緊緊地抓住乞巧的手道:“皇上不會錯,即便是錯了,那也是對的……你可記住了?若你入不得宮便罷了,一旦入得了宮,這句話你便要時刻記住,不然以你的性子,怕是活不過幾日的。”
乞巧嚇得渾身一哆嗦,嘴角撇着,不安起來:“那,那我不要入宮了……我不入宮了……”
袁若怡嘆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這又豈是你我能決定的?太後懿旨已下,你我的家裏又是顯赫之家,雖比不得皇族,但也是鐘鳴鼎食之家了,皇上太後必會拉攏的,如今你我兩家獨獨只有你我二人到了適齡,我們不入宮,皇上太後會如何想?”
乞巧嚇得都有些想哭了,結結巴巴地道:“那,那要是,要是我被選下來了呢?選下來太後和皇上總不會再說什麼了吧?”
袁若怡失笑地搖了搖頭:“你當真以爲你會被選下去?”
乞巧不懂得皺起小眉頭,袁若怡卻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姐姐勸你還是莫要動那些歪腦筋的好,沒得連累了家裏。”
“麼麼到!”門口,一聲高喝傳了來,一衆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漸漸地淡了下去,一雙雙眼睛看向了敞開的大門。
不多時,一個身穿暗紫灰色錦服的老人進入了大家的視線,老麼麼眉眼下垂,微微闔着,恭敬地跟在一個宮女服侍的女子身後,來到廳堂站定。
那宮女模樣的女子率先開口,行了禮之後,對在場的各位小姐道:“奴婢是建章宮宮女流溪,奉太後孃娘之命前來給各位小姐引薦,奴婢身邊這位是宮中資格最老的麼麼了,各位小姐不必擔心,李麼麼只負責各位小姐的初選,有些身上的事物要檢查,各位小姐忍忍也就過去了,李麼麼,給各位小姐見個禮就開始吧,太後孃娘等着奴婢去回信呢……”
“是,流溪姑娘稍等……”那老麼麼終於抬了頭,一雙精明犀利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位大家閨秀,只見她微微抬起手,指着其中幾位女子,“這位小姐,還有那位,以及那位穿粉色的……請回吧。”
這句話一出,衆人大驚,紛紛看向那三個亦有些莫名其妙地姑娘,表示不解,於是下一刻衆人紛紛議論了起來。
老麼麼咳了一聲,議論的聲音頓時停了下來,那三個少女悲憤地紅了眼,怒視着老麼麼,其中一個稍微膽大地上前質問:“麼麼爲何獨獨要我等三人離開?我三人可是做錯了什麼?”
老麼麼依舊垂了眼簾,不緊不慢地說:“三位姑娘固然是好的,只是不適合皇家。”
那少女怒紅了眼,大步上前:“我等怎麼不適合皇家了?!麼麼今日最好有個理由!不然本小姐的爹爹,御守大人可不會就此罷休的!”
老麼麼不爲所動,只是勾着嘴角顯出一絲幾不可見的微微冷笑:“姑娘,這皇城腳底下比不得官……”
那少女漲得一張臉通紅,憤恨地一跺腳就要上前,老麼麼身旁隨侍的宮人立刻將她按了下去,老麼麼嘆息了一聲,皺眉:“奴婢本是要爲姑娘留些顏面的,既然姑娘如此冥頑不靈,那奴婢就如實相告,姑娘雖然長裙搭身,但腳尖向外分開距離長過半臂,姑娘該是腿骨不直,而另外兩位姑娘,一個鎖骨處長了淡斑,另一個口鼻有些歪斜,具不是適合皇家的人……”
那之前上前質問的女子一瞬間羞憤極了,她確實是腿骨不直,所以總是長裙遮蔽,平日裏並不會有人瞧出來,沒想到只是一眼,便被眼前的老麼麼看了出來,還當衆講出讓她難堪……少女望着周圍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心中又羞又氣又惶恐,捂了嘴吧,掩面痛哭跑了出去,而剩下的兩個少女,亦是匆忙地離了後西亭。
站在廊下的袁若怡看着老麼麼處變不驚的模樣,再瞧瞧一旁事不關己一般的流溪,心中不禁感慨,這邊是宮中人的氣度。又不禁可笑,笑那個自以爲是上前質問的少女,在這京都比不得官,眼前從宮裏出來的人怎會被一個小小從五品的御守所嚇倒?真真是可笑至極。
“剩下的,請各位小姐分排站好了,奴婢先說一下篩選的過程,咱們第一波,各位小姐已經算是過了,這第二波便是看的香。”
於是,被留在後西亭中的小姐們紛紛站成了排等待着老麼麼的查看。
老麼麼依舊不緊不慢地穿梭在一排排的大家小姐中間,時不時地湊上前去嗅一嗅小姐們身上的氣味,當李麼麼來到袁若怡的跟前時,袁若怡分明看得到她眼眸中閃動的流光,滿是犀利和冷凝,叫她真想打個冷戰,但還是適時地忍住了,臉上掛着最得體的笑容,對着老人淡淡一笑,老麼麼並未回應,只是沉默地從她身邊走開,袁若怡微微呼了口氣,曉得自己這關也是過了。
只是她旁邊的乞巧卻沒那麼好的定力,眼看着老麼麼湊近了她的身子,乞巧忍不住微微往後仰了仰,一雙秀眉緊緊地擰在一起,老麼麼頓了一下,斂下眼眸不予理會,繼續下一個去了。
足足用了一刻鐘的時間,老麼麼纔將院子裏的小姐們一個個看了個遍,沉穩的腳步幾下穿梭在人羣裏,將幾位小姐請了出來。
有了前車之鑑,幾位少女雖然困惑和不滿,卻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噙着淚看着李麼麼。一旁,流溪哧笑了一下,對李麼麼道:“麼麼,看他們如此不甘,麼麼不如就告訴他們爲何會被選下來好了,免得心裏不舒服惹事。”
“是,姑娘說的極是,是奴婢疏忽了……”李麼麼聽完,轉身看向那幾名少女,眼見着她們眼中的驚恐和尷尬,卻不予理會:“你們身上只有一個有異味,屬於不適合皇家的,但剩下的奴婢依然選出來,是因爲幾位小姐雖然身上沒什麼不妥,但這香味卻選的不對,宮裏自然比不得外面隨便,從穿衣髮式到用的香都有講究,這位小姐,你膚色雖然白膩,但個子卻矮了些,然你卻身着梅紅的衣衫,豔俗不耐是第一,用了清菊之香,壓不下這梅紅之姿是第二……”
那被點出的女孩兒紅了一張臉,低垂了頭。
一一點評了被淘汰的第二波小姐們,李麼麼轉回身看着剩下的女孩兒,穩步重新站在臺階上,對着下面的人道:“剩下的小姐排了一隊站好吧,奴婢爲小姐們驗身。皇宮裏娶入的娘娘們除去身家清白,還是要身體清白的,奴婢說句實在話,衆位小姐雖然只是這大齊各郡縣選秀中的一批,但勝在在京都,將來妃位及以上的娘娘都是從各位小姐中間出來的,是旁人比不得的,所以煩請各位小姐多忍耐些……”
看着李麼麼一時間態度變得恭謹和端重,乞巧有些摸不着頭腦,倒是袁若怡看得明白,這李麼麼是半分虧也不願喫的,她篩掉了那部分人沒得過她的一次好臉,是因爲她們用不着她討好示弱,因爲是一批註定入不得宮的人,而剩下的這一撥人裏,都是有機會入宮的,誰一個說不好,便是將來的妃子,好點的當了貴妃,在時運富貴些的觸及那後位也不是不可能……
剩下的小姐們磨磨蹭蹭地站了一列,李麼麼將身後的屋子打開後,重新闔了門,那站着隊列的大家小姐們便一個個被叫了進去,袁若怡不明白驗什麼身需要這般大張旗鼓,眼看着一個個出來的小姐們不是面紅耳赤羞憤不已,便是淚光點點,捂脣痛哭,不由得心下有些慌張,而她身後的乞巧更是焦躁不安。
眼看着又一個女孩走了出來,乞巧定睛一瞧,竟是熟人,連忙低呼:“妍依姐姐!這裏這裏!”
那被喊的少女詫異地看向她們,待看到手舞足蹈的乞巧時微微咧了嘴,剛想要上前,卻被一旁候着的宮人截住了去路:“小姐,這邊請……”那引路的宮人面無表情帶着不由分說的強勢,妍依無奈,只得點了點頭,復又衝着乞巧揮了揮手,走了出去。
終於,袁若怡深吸了一口氣,邁向了那件緊閉的房門,一旁早有宮人將門打開了侯她進去,待她右腳收回的瞬間,身後的門又被關的結結實實,袁若怡心裏撲通了一下,看向正中央站着的老麼麼,陰暗的屋子將她的臉襯得更加陰狠,袁若怡福了福身子,對着老麼麼行了一禮。
老麼麼笑了,堆了滿臉的褶子,已是彎下膝蓋回了袁若怡的禮:“小姐是個好福氣的人,奴婢瞧了今次選秀的那麼多秀女,均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小姐的雍容氣度,小姐氣質非凡,將來入宮不是皇後的命格,亦是貴妃。”
袁若怡心中欣喜,只是臉上卻是平平淡淡,只是勾了脣角對老麼麼道謝:“那就借麼麼吉言吧……”
老麼麼點了點頭,對袁若怡道:“既然小姐準備好了,那就請褪去衣衫吧。”
“什麼?”袁若怡大驚,嘴角的笑意瞬間斂去,一雙手抓了衣襟、
老麼麼不以爲意,似乎面對這種反應已經習以爲常了,想必之前進來的衆位小姐們大都是這個反應吧。
“小姐需退去衣衫,讓奴婢查看小姐是否完璧。”
袁若怡咬了咬下脣,閉上眼睛一狠心,解開了脖頸間的第一顆盤口,褪去了華麗的外衣,露出雪白的褻衣,緊接着是肚兜,最後是褻褲,直到一絲不掛的站在廳中間。
老麼麼看着她的身子,點了點頭,繞着她走了一圈,滿意地勾起了嘴角:“小姐身子瑩白沒有疤痕,亦是處子,記。”
隨着最後一個字的落下,幔簾之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筆觸聲,袁若怡只覺得臉頰燒紅,匆匆忙忙地撿起地上的衣衫穿好,扣釦子的手顫抖不已,她心頭羞憤,卻無可奈何……
出了門,乞巧看着她露出乞求的目光,但奈何她們不被允許交談,袁若怡只得隨着宮人離開了,來到後西亭的客間入座,與之前幾位進去的小姐們待在一起,她早已看到了一旁獨坐的妍依,遂笑着上前,兩人坐在一起,相視一眼,紛紛想起了屋內驗身的一幕,臉頰泛紅,均不好開口說話的。
袁若怡之後便是乞巧了,豈料,乞巧進去不多時,便大哭着跑了出來,袁若怡聽着後院的動靜微微有些着急,奈何她們卻不被允許進入,只得着急地在門口張望,可再也看不見乞巧的身影,直到最後一個女孩兒進入客間,袁若怡也沒見着乞巧,只是看着李麼麼臉色微微有些怒火,雖不明顯。
“有位小姐拒絕了驗身,跑出去了,便是沒了選秀的資格的,剩下的小姐們自可回家去了,半月之後便是第二輪選秀了,大家都回去好好準備吧。”流溪依舊面容帶笑,看不出喜怒,袁若怡縱然心中有萬般不解和疑惑,終是得不到回答的,只得悻悻然地回了府。
冷宮裏,薛如意拿了藥鋤正認真地翻着院子裏她新開出的土地,想要再種一片藥田,一旁的花俏和世伶紛紛上手幫忙,三個女孩兒看起來都頗爲認真,連楚奕譞進來了都沒注意。
“咳咳……”楚奕譞伸出手握成拳頭堵在脣邊輕輕地咳了幾聲,試圖引起她們的注意,最先看到他的是世伶,只見世伶猛地起身,匆匆給楚奕譞行了禮。
“參見皇上!”
花俏亦是詫異,手忙腳亂地伏下身子,只有薛如意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揚了揚手中的鋤頭:“等會,我弄完。”
“不急,你慢慢弄,讓世伶給我沏碗茶。”
聽了楚奕譞的話,世伶慌忙退下,靜了手之後端着茶碗走向了楚奕譞。
楚奕譞從世伶手中接過茶,輕輕地抿了一口,微微皺眉,仔細地看着茶碗裏的茶葉道:“意兒……你這是什麼茶?怎麼味道乖乖的?”
薛如意頭也不回地繼續忙碌:“是藥茶,你手剛有些起色,喝這個正好。”
楚奕譞微微苦笑,搖了搖頭,他是到哪都被這個小女人管着,眼看着前些日子才停了那些又苦又澀的藥,這會子又要他喝藥茶喫藥膳,說是調養,過了這陣子又不知道要他喫什麼了……
楚奕譞微微活動了左腕,銀針已被抽出來了,左腕雖不靈活,但好歹有些知覺了,沒有第一日那般欣喜了,楚奕譞只是輕輕地按摩着手腕,一雙眼睛隨着薛如意的身子而動,看着她揮舞着小鋤頭,看着她擦汗,看着她將藥苗放下去,他有些意動,想要與她一起勞作,但他知道她絕對不允的。
好容易整完了藥田,薛如意接過花俏遞過來的布巾擦了汗,紅撲撲的小臉別樣的好看,走到楚奕譞跟前抬起他的手腕認真看了看,點了點頭,笑道:“恢復的不錯,再過些日子就可以提些輕軟的東西了。”
楚奕譞長臂一伸將她拽進了懷裏,右手環着她的腰身,在她脣上印上一個吻:“什麼時候能提些重的東西?那我就可以抱你了……”
薛如意紅了臉,推搡着他的胸口有些羞澀,語氣卻酸澀地道:“就要選秀了,怕是你以後都不記得我了,哪裏還想着來抱我?”
楚奕譞嘴角是邪肆的笑容,額頭輕觸着她的:“喫醋?”
薛如意惱羞成怒,狠狠地拍了他的肩頭:“你才喫醋!”
楚奕譞心甘情願地受了那一巴掌,卻將薛如意摟的更緊了,笑起來:“喫醋好,我就愛你喫醋的模樣……意兒……”
說話間,楚奕譞用自己不大靈活的左手抓住了薛如意的小手,將它按在自己的胸口,癡情地看着懷中的女孩兒:“你忘了我的諾言了麼?這裏……永遠是你的。”
薛如意嘆了口氣,停止了掙扎,將頭輕輕地靠在楚奕譞的肩頭:“我沒忘,我只是害怕……有一日,你會忘……”
“不會的,我不會忘的。”楚奕譞在她耳畔輕聲呢喃。
“看來,是哀家來的不是時候了……”門口,董元太妃的聲音乍然想起,楚奕譞微微皺眉,將薛如意放到地上,自己起了身看向門口站着笑眯眯的董元太後。
薛如意亦是微微抬眼,望着董元太後的眼神有些冷,有些僵。
“母後來此做什麼?”楚奕譞不悅地看着董元太後。
“哀家本是去了紫宸宮找皇上,倒沒想到韓永壽說皇上在這兒,這不,哀家就巴巴地趕來了……”董元太後絲毫不在意楚奕譞和薛如意臉上的不悅和尷尬,兀自進了冷宮之內,大眼環視了一圈,不由得嘖嘖稱奇,“哀家彼時在這裏待着的時候,這裏還是一副破敗不堪的院子,你倒是好巧的手啊,將這裏收拾的井井有條不說,還開出了菜園子。”
薛如意沒有說話,既不同意,也不反駁,楚奕譞瞄了她一眼,曉得她與董元太後互不待見,便也不曾開口。
董元太後見無人理她不由有些氣悶和尷尬,但她只是撇了撇嘴,卻依舊笑了起來,轉向楚奕譞:“哀家今日來是有些急事,前些日子秀女初選的結果已經出來了,這京都內的小姐們哀家亦是提前着人去看了,流溪說袁將軍府上的小姐不錯,沉穩端莊,和氣大方,是個不錯的人才,哀家想了一下,想立爲皇後,皇上意下如何?”
薛如意微微蒼白了臉,而楚奕譞亦是冷了臉,眯了眼眸死死地盯着董元太後:“朕選妃充實後宮不過是爲了掣肘朝堂,朕,不打算立後。”
“不立後?!”董元太後大驚,皺緊了眉頭不悅道,“皇上糊塗了?!充盈後宮怎可沒有後宮之首?!”
“那是朕的事,母後管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可以了。”楚奕譞不耐煩地揮手,讓董元太後住了嘴。
董元太後犀利的眼眸掃過亦是皺眉的薛如意,頓時冷了臉:“皇上莫不是還念念不忘要立這個女人爲後吧?她可是罪臣之女!”
薛如意猛地看向董元太後,攥住拳頭就要上前反駁,卻被身後的世伶攔了下來,衝她微微搖了搖頭,而另一旁,楚奕譞自是開了口,對董元太後呵斥:“母後!莫不是忘了朕當日在紫宸宮對您的警告?!”
董元太後微微一愣,抿死了脣,但心中仍是不甘,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終是在對上楚奕譞冷冽的臉龐後沒有開口,只留下一聲憤怒的低哼,甩了衣袖離開了冷宮。
楚奕譞回身看向薛如意,只見她冷冷地瞥他一眼隨即轉身回了屋子,楚奕譞心中一凜,緊緊地跟着薛如意的腳步,但還是險些被薛如意關在了門外,薛如意看着門縫裏擠進來的大手又好氣又好笑,甩開了門對上楚奕譞。
楚奕譞討好的笑了一下,閃身快速地進了屋子將薛如意攬進懷裏,薛如意掙扎了一番卻無法掙脫,也就由着他了。
“生氣了?”楚奕譞小心翼翼地開口。
薛如意冷哼一聲別開頭,楚奕譞嘿嘿一笑,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看着她氣惱地轉回頭,臉上飛上紅霞,不由得心情大好,深吸了口氣,將她抱得更緊……
薛如意微微嘆了口氣:“若是別人也就罷了……沒想到太後竟是看上了袁姐姐,袁姐姐原本就比旁人多些氣度,你是年少出京不曾回來,若是你見了她,必會爲她的風采所傾倒的……倒是怕是便不記得我了……”
楚奕譞心中知道薛如意的患得患失,不由得緊緊抱住了她的肩頭:“我知道你現在對我沒有信心,但是意兒,我會證明給你看的……在我心裏,誰也不能取代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