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本草綱目》記載,青苔:生石上或土山上,形似水青苔,其性不同。味辛、甘、無毒。
——《濟世醫報》
宮外有輛樸素的馬車,靠牆停着,車架處坐了名著菸灰文士裝的年輕男人。陸卿言看見他時並未有何意外,徑自走了過去。
“公子。”陸和低喚了他一聲,撩簾讓他們進去。可正當陸卿言邁步上車之時,卻發覺懷中之人的溫度高得有些不同尋常。
他低頭,便見竹苓眉目深蹙,面頰也泛出不正常的紅暈,略乾透白的菱脣喏喏張合,卻是些讓人辨不真切的細碎□□。
陸卿言心中不由一慌,輕輕搖她,“苓兒?怎麼了?”
——難受……全身都好難受……
鋪天蓋地幾乎能將人融化的熱浪、漫天漫地幾近衝破血脈的飽脹錐痛……
就像是以往每次的蠱毒發作……
似乎是被這無盡的痛苦折磨醒,她捲翹的長睫輕顫,緩緩睜了開來。
“苓兒!”他心中一喜,不自覺屏吸,彷彿怕驚擾到她般低呼。
她秀眉仍是皺着的,溶溶杏眸滿是惺忪茫然。陸卿言緊張的注視着她的舉動,揉開她蹙起的眉眼,“哪裏不舒服嗎?”
他指尖微涼,觸碰在她滾燙的額頭,讓她不自覺瑟縮了下,轉而望向他。
陸卿言鳳目微凝,不僅飽含着對她的擔憂心疼,更清晰的倒映出她此刻怔然的神色。
她一言未發,就這般靜靜看着他,直到眸中茫然全數退去,才反應過來。
——她居然在陸卿言懷中?!
這個認知讓她震驚,當然更多是自我憎恨。
她居然會讓自己靠躺在陸卿言懷中?!!
“你幹什麼……”因身子尚弱,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虛弱,但是語氣中的怒責卻絲毫未減,“陸卿言,你到底想做什麼!”
“苓兒……”
“你閉嘴!”
陸卿言鳳目微睜,眉眼間有抹驚詫閃過,“……苓兒……”
恍似呢喃的自語,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抿脣聽話的閉嘴。
——她……還在怨着他,不想見他……
“我再沒有讓你利用的價值,爲什麼你還要出現?”她輕輕說着,聲音散在薄涼的冬日暖陽之中,就像是失去了攻擊爪牙的小獸,讓人心疼的無害溫馴。
“陸卿言,爲什麼……”或許是這個冬日的寒風太過凜冽,竟讓她有種想落淚的衝動。竹苓緊緊攥着拳,努力抑制住快要決堤的淚意,“你到底……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大姐沒了,她現在已經一無所有。
“……對不起……”他聲音微啞,彷彿被滿腹晦澀哽住。往昔歡笑掠過眼前,卻遙遠的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對不起……苓兒……”
“對不起?”竹苓噗嗤笑了開來。她大笑着,滴滴淚水自眼角滑進揚起的脣內,悽苦悲澀,一如她早被傷的千瘡百孔的心,“你以爲你說一句對不起,前塵往事就可一筆勾銷?”
“陸卿言!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笑意全收,眸中的怒意憎惡仿如萬年寒冰,只剩凍斃人的陰冷,“我蘇竹苓活了這麼多年,頭回被人那麼徹底的玩弄戲耍,現在你跟我說對不起?”
“顧畫本與三哥兩情相悅,可你又做了什麼?”
陸卿言驟然僵硬,恍如當頭棒喝,再難言語。
他……
“連自己一同長大的玩伴都能算計,你還有什麼事做不出?!”她急促喘息着,卻還是拼了命的喊着,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委屈悲慼悉數發泄出來般,“陸卿言……我真是懷疑你根本沒有心!!!”
所以他纔可以笑看着顧畫被迫與三哥分離,轉而嫁給個她根本不愛的男人!笑看着……她被痛苦和懊悔所折磨……
如果沒有他……
如果沒有他!!!
陸卿言猛然抬頭,卻剛好對上她冰冷殘忍的諷笑,“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對不起!”
“五小姐!”陸和實在看不下去的憤聲喝道:“你怎能將所有的過錯全怪在公子身上?!”
——是,公子是在最初利用了你,當那個時候公子並未對你有情,又怎會爲了個不相乾的人毀了多年苦心的佈局?
——是,勾心鬥角的算計人是不對,但九王爺不一樣在打你主意?爲什麼你當初能留在九王爺身邊卻仇視公子?
“不想讓人說就別在姐姐眼皮底下晃。”她冷哼,秀臉蒼白得毫無一絲血色,卻還是拼了命的維持着面上的冷僵。
“你……”陸和腦內一嗡,那把火立刻就上來了。陸卿言開口,制止了他的後文。
“陸和。”
“公子。”陸和爲他不值,滿心不忿。
——這五小姐明擺了是偏心!
“別說了。”陸卿言只是搖頭。他望向竹苓,鳳目幽深,似乎蘊藏着無數悲慟,“那麼,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哈……原諒?彷彿聽到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她面色蒼白的可怕,扶着車板的手也有些撐不住越來越沉重的身子。
“除非你死!”
陸卿言靜靜望着她半響,忽而一言不發的下車,往前方走去。陸和跟在他後面,臨走前還狠狠瞪了她一眼,似是在爲她的狠心而憤慨。
——他家公子就是再對不起她,也不用說出讓他家公子去死這麼絕情的話吧!
——這蘇家的五小姐,還真沒辱沒她那惡霸的頭銜,如此惡毒!
竹苓冷冷看着他離去的修長背影,撇脣冷笑。
果然,她就知道他壓根就沒有過悔意!
他還認爲着自己沒錯,還是沒對顧畫、對她、對那些所有被他傷害過的人有過愧疚!
就在竹苓滿腹不屑更爲鄙夷陸卿言之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此刻他距竹苓所處的馬車已快有二十丈遠,她甚至看不清他此時是何神色。只是當那句清朗溫柔的‘好’字傳來之時,讓她有一瞬間的動容。
她說:“除非他死,不然絕不原諒!”
而他卻說:“好。”
他站在馬車行駛的車道上,對她微笑說好……
“你以爲我在開玩笑?”許是發覺自己心內的堅冰有融化的跡象,她胸口怒氣翻湧,一把抓緊了馬繮繩。
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陸卿言很難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但是他能看清她此時的動作,看清她毫不猶豫的握上繮繩馭馬。
——她是真的想他死……
是,他本就該死的……
體內的毒蠱早已深入肺腑,藥石罔顧。與其毒發身亡,倒不如死在她手下,解了她的怨忿。
“公子!”陸和惶然大喊,想將他帶離危險,卻被後者溫柔的微笑所阻。
“我這副身體,又還能苟活多久?”他轉頭看了陸和一眼,鳳目內的堅定與執着讓後者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欠她……”
就這麼短短的三個字,讓陸和瞬間怔住。
在這空擋,馬車已離他們越來越近,風忽然變得猛烈起來,馬匹狂奔的踐踏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聞到風中竹苓的髮香……
在那一剎那,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居於山腳的小縣城,漫天的桃花紛飛,簌簌如雪,古舊的青石板路很長很長,一眼都望不到頭,彼端一名女子婷婷立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於是,竹苓腦中最後的一幕,便是陸卿言微閉雙目,稍仰的俊臉上有着抹暖陽流連。
“再見,苓兒……”他微啓薄脣,聲音輕如呢喃,轉瞬便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