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本草綱目》記載,芭蕉:蕉不落葉,一葉舒則一葉焦,故謂之焦。俗謂幹物爲巴,巴亦蕉意也。竹布實而根苦,蕉舒花而株槁。芭苴乃蕉之音轉也。蜀人謂之天苴。味甘、大寒、無毒。
——《濟世醫報》
劉夫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陸大人是要包庇蘇大夫嗎?莫不是大人您真被蘇家的五小姐所迷惑。要昧着良心讓蘇大夫逍遙法外?”
衆百姓雖未言語,卻也同是如此表情。
跪在堂下的蘇大夫忽然有些心冷。他贈衣施藥慷慨救濟這麼多年,雖從沒想過要什麼回報,可也不想在這種時候聽他們落井下石啊。那一張張的面孔是熟悉的,他幾乎天天見到,可是現在,卻讓他覺得心寒。
其實這也怪不得百姓。濟世縣太太平平這麼多年,就沒出過什麼大亂。現在忽然出了樁人命案,心裏自是會恐慌無措想抓住兇手以免自己遭殃。這是人之本性,怪不得其他。
陸卿言仍舊是那副和和氣氣笑意吟吟的摸樣,被人指着鼻子罵也不見惱,斯文雅緻好脾氣的很。
倒是坐在堂下記筆錄的和師爺一皺眉,擱筆便欲說什麼。
陸卿言以眼神阻止了後者,溫雅一笑“劉夫人說話可得講證據,不然,這可是誹謗朝廷命官。”
這劉夫人出嫁前也是個潑辣性子,哪管得了陸卿言說的什麼,扯開嗓子便鬧了起來“大人您也別狡辯。”
聽得這句的陸卿言心裏是止不住的好笑。他狡辯?這未免太本末倒置了吧?
“今日你與那蘇家五小姐在城門那摟摟抱抱的,可不止一人看見!”她說這話時,人羣中也冒出一片的附和聲。其中聲音最大喊的最囂張的,正是之前在城門處那遭了竹苓教訓的男人。
蘇大夫望向陸卿言,神色古怪。
陸卿言暗自嘆了一口氣。這話題……似乎扯得有些遠了吧?罷罷罷,反正這劉家也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還是早些退堂吧,省得他們越說越離譜。
想至此,他一拍驚堂木,沉聲道“劉安,你可還有其他證據證明是蘇大夫下毒殺害你女兒的?”
劉安連連磕頭,說話也開始哆哆嗦嗦“小民……小民……”
陸卿言道“既無實證,那蘇大夫當庭釋放,退堂。”
他起身,深青色的官袍衣角一陣翩飛。也不理那劉大夫還是其他人如何叫囂鬧嚷,徑自往那後堂走去。
和師爺跟在他後頭,在快要進後堂的時候突地一頓,轉身低斥“若再有人喧譁,一律棍棒打出縣衙。”
出了後堂,便是一條九曲迴廊,紅木漆就而成,廊的兩側綠樹成蔭,花團錦簇,偶爾有那麼兩隻白蝶飛過,帶出一片綠意盎然。
和師爺接過陸卿言脫下來的烏紗帽,問道“公子,現在該如何辦?”
陸卿言腳步未頓,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揚悅耳“劉家此時並無確鑿證據,蘇大夫暫時還是安全的。不過這下毒這人確實得早日查到,以免無辜百姓受害。”說到此,他揉了揉俊逸的眉心,俊顏滿是倦怠。
和師爺見他此摸樣忙道“公子可是倦了?昨日在那山野之處恐是未休息好。屬下這就喚來陸笙過來侍奉?”
陸卿言苦笑“這麼個小案子有何可倦,況且也不是第一次在那種地方過夜。”他頓了頓,見和師爺確是一臉關心,心裏不禁有些動容,輕言道“只是那劉夫人的聲音太過尖利,着實有些不太好受。”他現在腦子裏都還嗡嗡響着呢。
和師爺瞭然微笑“不過是些粗鄙小民,自是不懂何謂矜貴。”
陸卿言久久未回話。視線投至廊外的蒼穹,一碧如洗,萬里晴空。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鳳目微眯,眸內閃過一絲複雜。
是啊,粗鄙小民,他已經遠離那些暗藏紛擾的日子很久了……現在所接觸的人和事……完全不能用以前的方法解決……
忽然,他的餘光瞟到幾抹身影,脣角莫名便開始揚了起來,之前所有不好的情緒轉瞬即逝。
“陸和。”
和師爺躬身“屬下在。”
“你去弄跟長鞭來。”陸卿言抬步“記得要用金蠶絲做的。”
“啊?”
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和師爺,陸卿言心情極好的朝院內走去。
竹苓被蘇半夏拉出公堂,纔剛進了後院,便碰到迎面而來的陸笙。蘇半夏一見她當場便懵了,只知道嘿嘿嘿的傻笑,再沒別的舉動。
竹苓實在看不慣他那丟臉摸樣,也不去管他,直接打量起陸笙牽在邊上的白衣小僮來。
那小僮生得很是漂亮,脣紅齒白的與陸箏有九分相似。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彷彿會動似得不住轉悠着,束着雙髻的白髮帶在空中飄飄揚揚,渾身上下都透着股粉雕玉琢的精緻。
她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小僮嫩的似乎能掐出水來的小臉蛋,陶醉於那柔滑細嫩的觸感中久久未回神。
倒是那小僮,拍開她作惡喫豆腐的爪子,捂着被偷襲的臉躲在陸笙後頭,僅露出雙玉也似的臉衝她嘟嘴“惡霸!”
陸笙拍了小僮的頭一下,低眉訓斥“歌兒不得無禮,這位是縣衙的蘇捕頭。”接着,又秀秀氣氣的福了福身子,輕言慢語道“捕頭大人,蘇三少爺。這位是婢子的弟弟,喚名爲陸歌,得罪之處,還望包涵。”
竹苓聽得她這麼一句話,半條命都是她的了。還真不愧是那書呆自小長大的,說個話都同樣能把人急死。再說那句斯文至極的捕頭大人,她莫名惡寒了一下。她還是覺得那小鬼叫的惡霸中聽順耳。
蘇半夏樂呵呵陶陶然道“哪裏哪裏,沒有得罪沒有得罪,呵呵呵呵呵。”
陸卿言此時恰好走了過來。他身上還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沒脫,身形挺拔氣質溫潤的,很是吸引人目光。陸笙甫一接觸到陸卿言的視線,立時便紅了雙頰慌忙低頭福身道“公子。”
陸歌那小鬼兒卻是歡呼一聲撲進了陸卿言懷裏,聲音軟軟,奶聲奶氣道“公子,您忙完了嗎?什麼時候帶歌兒出去玩呀?”
陸笙微蹙了秀眉,溫着眉眼瞟了一眼陸卿言又飛快移開“歌兒不得無禮。公子……公子自有要事辦。”
竹苓沒看漏陸笙的面部表情。她看了眼自家傻乎乎的三哥,輕輕嘆了口氣。這姑娘似乎對她家的那個書呆公子有好感吶。自小長大,青梅竹馬的,三哥你還是……加油吧……
陸卿言淡笑“無妨。”接着便放開陸歌走到竹苓面前拱手道“五小姐下午可有空閒?”
竹苓不明他的意義,但還是摸着下巴道“空閒嘛,都是擠出來的。而到底要不要擠,就要看……”她省略了後面的半句,只是用頗具深意的眼神看着陸卿言,微微挑了挑眉。
誘惑啊賄賂,懂不?
陸歌回了陸笙邊上,很不給面子的揭穿道“你這惡霸,又想趁機敲詐我家公子!”
陸笙再次斂眉訓斥“歌兒不得對捕頭大人無禮。”
竹苓哆嗦了一下“那什麼,能不能別叫姐姐這名字。”聽得她滲得慌。
陸笙爲難的垂眼看了下陸卿言“那……婢子該叫您……”
蘇半夏狠狠一拍竹苓的腦門“笙姑娘別和小五計較,我看這名字挺好的。”
竹苓憤憤拿下蘇半夏擱在自己腦門的手。好p好,感情不是叫你喔,個重色輕妹的!
陸卿言也不管他們的笑鬧,接口道“就叫五小姐吧。”他說着,轉臉看向竹苓。鳳目映着日光,輕聲微笑,脣邊的弧度透明而美好“本縣初來乍到的,還不曾瞭解這縣內風俗,五小姐下午若得空閒,可否帶上本縣走一遭?當然,午飯是得請上五小姐喫的,我家笙兒的廚藝可是不錯,五小姐可賞臉一嘗?”
陸笙紅了雙頰,福着身子就下去準備了。
竹苓看着依舊笑意吟吟的陸卿言,心裏莫名覺得不太舒服。開口剛想拒絕,衣袖便被人重重一拉,她皺着眉望將過去,便是蘇半夏笑眯眯的臉。
“陸大人都開口了,自然得給面子,嘿嘿。”
飯桌就擺在後院那角芭蕉樹下。陸卿言率先落座,陸歌邁着兩條小短腿忙前忙頭的擺着碗筷。
陸卿言也隨他去折騰,隨意擱在石桌上的手微一使力,俊挺的身子稍稍往前傾了些,溫和問道“五小姐可是在擔心蘇大夫的事?一直心事重重的摸樣?”
竹苓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先前還好,可一想起陸卿言與陸笙之前那副巧笑吟吟的摸樣,心裏就止不住的煩悶。不過她明白,老頭子那事完全就是人亂說,根本不用放心上。她端起茶杯欲喝上一口,卻眼尖的發現裏頭一簇青綠的香薷草,立時便臉色大變,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姐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香薷草,你居然還敢拿到姐姐的眼皮下晃,故意的吧你!”竹苓心裏是明白陸卿言與她相熟不久,不知道她的忌諱。可她就是不爽,非常的不爽,所以找了個理由藉口的,就爆發了出來。
陸歌被她那表情嚇了一跳,手中端着的碗筷也啪的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陸卿言不着痕跡的皺了下眉,對陸歌輕聲道“去找人來收拾下。”
陸歌不敢胡鬧,聽話的點着頭,看也不看竹苓就跑開了。
陸卿言看着他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迴廊,這才轉過臉來,眉眼溫潤面容爾雅,深青色的官袍迎着風輕輕翻飛。他脣邊依舊是那淡淡的三分輕笑,溫和細語道“是本縣的疏忽,不知五小姐的忌諱,還望五小姐多包涵。”
竹苓繃着張臉,忽然想起之前陸歌鬧時陸笙低眉說的那句話。
“捕頭大人,蘇三少爺。這位是婢子的弟弟,喚名爲陸歌,得罪之處,還望包涵。”
連說的話都是一樣的麼?不愧是自小長大,默契倒是這麼好。
陸卿言見着竹苓那不領情的摸樣,有些下不來臺了,面上卻依舊笑着。
蘇半夏有些看不過去,皺着英氣的眉拉了把竹苓把她重新拉着坐下。
“小五你這是做什麼?人家陸大人新來乍到的,哪懂得你那麼多的忌諱。”
哦,看來,這蘇五小姐的忌諱還真不止香薷草這一樣。
竹苓杏眸溶溶,瞪了眼蘇半夏。以前三哥明明都是站在她這邊的,今兒個做什麼幫個外人?莫不是因爲那陸笙是人家屋裏的,他就開始不幫她了嗎?
想到這,竹苓一把揮開蘇半夏的手,氣沖沖道“管他知不知道,反正他逆着我我就不爽了怎麼着吧?喫p喫,姐姐還懶得在這受人臉色!”
她甩頭就走,也顧不得蘇半夏那難看的面色。她心裏就像偷偷藏着個壞脾氣的小人,現在這個小人鬧脾氣了,她不開心,所以別的人也不準開心。
她怒氣衝衝的往迴廊上走,正巧碰上陸笙端了個托盤走過。精細的菜色,加着壺酒,還有幾個玲瓏別緻的杯盞。後者見她這副摸樣過來,有些訝異的迎了上來“五小姐這是?”
平日裏這‘五小姐’三字竹苓是聽慣了的,可不知怎麼,今日從這陸笙口中聽到,她卻覺得說不出的便扭。
她怒道“這五小姐也是你喊的嗎?”
她這指責質問來的很沒由來,陸笙無措的站在原地看她,滿臉的無辜不解。她沒做什麼吧?這是哪惹着五小姐生氣了?
竹苓看着陸笙那秀眉微蹙楚楚可憐的摸樣,越發的煩悶了,看什麼都覺得礙眼。她一把掀了那托盤,理也不理她的驚呼便越過她。“別擋姐姐的道兒!”
暖黃色的輕紗裙角輕飄飄的翻飛着,陸卿言面色沉鬱的出現在陸笙邊上。後者懵頭懵腦的,也不知是哪做錯了,卻也福着身子道“公子,婢子……”道歉的話還梗在喉口,卻被陸卿言抬袖擋下。
他溫雅的眉目一派緊蹙,也不知是在想着什麼,只是看着竹苓離開的地方一眨不眨。過了好半響,待陸笙怯怯喊他時,纔回神。
他長嘆一口氣,脣角雖依舊是彎着的,卻不知爲何透出幾絲無可奈何出來。
“這蘇家的五小姐……”陸卿言搖頭嘆息,抬步追了上去。
陸笙蹙眉抿脣,秀致清麗的面容上忽的閃過一絲苦澀。癡癡的視線追隨着那俊挺的身影,她自嘲輕笑了聲,蹲下身子開始收拾起地方打碎的東西來。
“笙姑娘,你這是……哎,讓我來就好。”忽然傳出來的悅耳男聲讓她怔了怔,抬眼望去,便見一道暗紅色的英銳身影正朝這邊疾步走來。
竹苓一個人氣沖沖的往前走着,不知何時,竟衝進熙攘的大街上了。漫天花雨如雪般紛飛,飄落她一頭一身,一時間,身上似乎全沾上了那霏霏桃香之氣。
街上的行人見了她,都不自覺繞開來走,生怕她一個不順心就拿他們開刀。也正是因爲這樣,熙熙攘攘的人羣忽的空出一塊,僅她一人站在其間,微仰了秀麗的面容,看着滿樹緋紅花瓣飄落。
“五小姐。”就在此時,身後傳出清揚悅耳的男聲,就像是一曲在春日下徐徐奏響的蕭笛,音線悠揚讓人迷醉。
她轉身,紗裙在空中旋轉出花朵勝放的姿態,風起,夾着香氣與花瓣,使她看清了那名正漸漸向這邊走來的清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