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見底的緩緩水流,偶爾有調皮的魚兒激起水花,遍地金黃的麥田,鳥兒歡快起起落落,冬天的荊襄地區,在懶洋洋的陽光下,裹着絲絲涼風,顯得那麼的悠閒,讓人感到自內心的愉悅。
一條精緻的遊船悠哉遊哉順着河流而下,一身略顯寬大、天藍色的絲綢漢服在空中飄飄欲仙,一個美麗而柔弱的少女就站在船頭,像河水一般,安靜中帶着堅強。
“小姐,你身體不好,不能長時間吹冷風。”靜靜站在少女身後的老僕,就像是影子一般,若不說話,恐無人會注意。
“欽叔,這次家裏的決定會不會草率了點?”少女眉頭微皺,一種愁緒湧現,竟讓人有種心疼的感覺。
欽叔自然不敢隨意回答,心想,你路上撿個大兵,這纔是草率,不但延誤的行期,還招下一堆麻煩。不過這話欽叔也不敢講,只好道:“小姐大恩,老僕時刻不敢忘。”
少女展顏一笑,如蘭花盛開一般,整個安靜活了過來,卻仍能讓人感覺到恬靜,道:“欽叔,這話你一年要說好幾回,我也沒逼你回答啊!”
欽叔嘴角微咧,默不作聲,此時,一個丫鬟走了過來,年紀甚小,已有妖嬈,輕聲道:“小姐,那人已經醒來,不過……”
少女轉過身來,溫柔地看着丫鬟,輕嘆一聲,道:“小秋,有什麼話就說,我就那麼讓你們害怕嗎?”
“他……他好像是傻的!”小秋在少女溫柔的眼光下,竟有點諾諾,回答道。
“哦……”少女撫頭想了想,溫柔道:“那就丟下船,餵魚罷,哎,浪費心思。”
小秋聞言不禁打了個寒顫,欽叔略微點點頭,少女看了看他們,突然一笑,道:“咦,你們不會以爲真的吧?走,隨我去見見傻掉的客人。”
帶着燦若流星的笑容,少女走進一間倉房,看到一具周身纏滿白布的身體,撲哧一笑,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木乃伊,正是李文。
李文命好,在追兵追上之前,遇到了坐着馬車出行的少女,老僕驅散戰馬後,救起李文,悍然通過宛城,改走水路,方有如今一幕。
李文坐在牀上,默不作聲,看起來真的是傻子一般,少女上下打量了李文一翻,突然淡淡地道:“宛城被屠城了。”
李文聽到那柔柔的、像糯米飯一般、夾帶着悲憫的聲音,不由一震,抬起頭,兩眼圓睜,出駭人的光芒,問道:“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欽叔不滿,小姐救了李文,李文不但不感激,還這般態度,這種忘恩負義之人,真應該丟到河裏餵魚。
“啊!”李文大吼一聲,怒道:“曹仁匹夫,此生不能殺你,誓不爲人!”
李文一聲大吼,渾身傷口迸裂,遊船都震了震,倉房內更是被他嚇了一跳,老僕手一動,卻被少女拉住,靜靜地看着李文。
須臾間,李文恢復了正常,問道:“敢問各位尊姓大名?”
少女微微點點頭,似乎對李文能如此之快安靜下來感到滿意,柔聲道:“我姓白。”
“白小姐,救命大恩,不敢言謝,日後再圖相報!”李文掙扎着要做起來,此時白布已被染成紅色,白姓少女憐惜地按住李文,道:“公子恩怨分明,小女子甚是佩服,但是,無論大恩,還是大仇,想報都得有個健康的身體,你如今身受重傷,不如在此養好傷再說不遲。”
河流越來寬,快進入漢水乾流了,冬天的夜晚顯得有些冷清,魚兒都回家睡覺去了,唯有兩岸零星的燈火尚在閃着,隨着夜色變深,彷彿不經意間,就被北風吹熄。
初冬的荊襄地區,已顯寒冷,李文做在牀上呆,身上披的被子悄然滑落也不自知,白若水輕輕走了進來,有如平日一般,淡淡的,不帶人間煙火般。
“想什麼呢?”白若水輕聲問,撩起垂下的絲,“剛剛得到消息,前面曹軍攔截過往船隻,通查荊州細作,只怕是針對公子的,我想找個港灣停泊,過陣子再走,正好適合公子養傷,你看如何?”
李文聞言不禁感動,道:“如此甚好,只怕耽誤了小姐行程。”
“無妨,能結識公子,已是我此行收穫。”白若水笑了笑,看見李文眼中悲痛仍未過去,溫柔勸道:“往事已矣,如河水般逝去,再也找不回來,你是荊州的將軍,不該如此,理應爲荊州而考慮。”
聽到荊州二字,李文眼睛閃了閃,像寶石被光照了一下,滿室皆亮,半晌才嘆道:“荊州?前途未卜啊。”
“前途未卜?公子何出此言?”看到剎那間陽光的李文,白若水沒來由地心快跳了一下。
“江山未定,前途自然難卜,戰事一起,百姓自然遭殃。”李文眼光透過窗外,遙望星空,“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白若水細細品味,回顧家族歷史,百感交集,突然心裏一動,問道:“你覺得將來誰能得天下?”
李文醒來後,沉默居多,難得感慨一句,白若水趁機會,問起心中最難的問題。
“如今可謂三國鼎立,你要知道,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幾何圖形,要打破僵局,得全天下,談何容易。”李文笑道,突然想到,古時候有幾何這個概念?就算有,恐怕也不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可以知道的吧。
白若水並沒有追究這個問題,只是好奇問道:“劉、孫、曹,你覺得哪個最有可能?”
白若水只是一個富家小姐,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問起這個問題?李文饒有意味望着面前柔弱的女孩,才現白若水的美麗。白若水沒有關鳳那種能讓人眼前一亮的英姿颯爽,沒有現代美女那種讓人心生遐想的妖豔,而是安安靜靜,猶如路邊小花一般,不引人注意,但當你注意了,就會現,那其實是蘭花中的極品。
雖然李文眼光純淨,白若水依然被看的心亂臉熱,不由道:“我是一個商人,地位低下,若能依附其中一家,如果能助其一統,將來或可改變。”
李文驚疑地望着白若水,此女文弱如斯,卻好大的口氣,偏她說得如家常一般,究竟是何來頭?想了想,長嘆一口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覺得已經遲了嗎?”
如果是普通商家,自然是遲了,白若水有信心,因爲她有足夠的籌碼,但,這不能和李只能苦笑道:“不管怎麼樣,這是家裏的決定,我亦不能更改。還望公子教我。”
李文知道歷史,瞭解歷史,但能對白若水說嗎?就算面對救命恩人,李文也不敢暴露這最大的祕密,何況情況不明,想了想,誠懇地道:“若小姐覺得難有定論,不妨觀子嗣。”
李文見白若水晶瑩透亮的眼睛迷茫了一小會,又變回透亮透亮的,不禁暗忖好聰慧的女孩。
單純從李文的話語中,白若水能聽出,李文對短期內打破三足鼎立不存幻想,但是看李文的神色,彷彿還有話沒有說出來,而且,這句話說的明顯不符邏輯。李文既然知道白若水的意圖,就應該說服白若水加入荊州一方,這才符合李文的身份,難道說,李文本身就對劉備缺乏信心,這是一個好現象,白若水身邊正缺這樣的年輕俊傑。
白若水盈盈一拜,懇求道:“請兄教我!”
李文坐在牀上,安然受其一拜,其中固然有身體不適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李文還在思索,這白若水是何來歷?
“此三家天時、地利、人和各據其一,非短時可決勝負。且天下承平已久,大亂方起,由亂入治,尚需時日。故不妨觀三家之子嗣,人才之興衰,待天下有變,能乘時造勢,順勢而爲者,便是能得天下之主。”李文實在想不出來,這白若水到底何方神聖,念及救命之恩,終於下決心,要“泄露少許天機”。李文想到日後可能要爲“阿鬥”劉禪打工,不禁鬱悶不已。
白若水能夠聽懂李文的意思,然而,正是這些言語,讓白若水對李文的好奇更進一步,這是什麼人吶?
“公子分析透徹,且心繫民生,不願戰事,不知能否加入白家……”白若水一言而出,就後悔了。李文雖不輕商人,但身爲荊州將官,沒理由棄官從商,且不曉白家,這個邀請實在冒昧。
李文眯起雙眼,笑了起來,問:“莫非小姐要某家入贅白家?”
這話調戲的味道太濃,李文沒敢等白若水回答,就已經嘆道:“我身受關家大恩,恐不能追隨小姐而去,只好讓自己失望了……實在不好意思!”
白若水臉色通紅,也不知道是不是給氣的,怒道:“登徒子!”說完便急急離去。
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過去,李文身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期間李文與白若水主僕已相熟,唯有欽叔依然沉默,但是,其眉宇間的神色,表示接納了李文這個外人。
李文曾見白若水白鴿傳遞消息,心中大動,眼饞了許久,只因那天“調戲”並拒絕白若水之後,兩人關係好像還不及以前,又好像要親近了些,但總覺得中間隔着什麼,說話也變得客氣起來,不敢冒昧諮詢“信鴿”養成的方法。
閒來無事,欽叔總是會每天練練武藝,也不忌諱李文旁觀,而且練的就是槍術。有這麼好的機會,李文自然不會放過,每每凝神觀看,細細揣摩,初時只見一團槍影,如漫天梨花,漸漸地也能看得清欽叔的槍法裏虛虛實實,奇正相合。看得興起處,自己忍不住手起腳移,身隨意轉,看得疑惑處,蹙眉苦思,鬱悶不已。
一晃眼就是一個多月,聞曹軍散去攔截水軍,李文扮成白若水手下,開始了荊州回程,不多日便進入長江。
一日,欽叔佯怒道:“小子,偷學我老頭子這麼久的槍法,是何居心?”
李文滿臉尷尬,手摸後腦勺,“咳,這個……我不是……”一時急得不知該如何說,那憨憨的樣子讓白若水“撲哧”一笑,如花笑靨讓李文看得呆了一呆,都忘記尷尬了。
欽叔猛咳了一下,扔了根棍棒過來,“小子,接招。”
李文回過神來,慌忙接住,“欽叔,我……”
“少廢話。”欽叔呼地一聲猛地一槍刺來,氣勢如虹,李文忙不迭地閃避,不敢怠慢,與欽叔比拼起來,漫天棍影,無盡的壓力逼迫李文全力抵擋。每到李文喫力無比,難以抵擋之際,欽叔似乎就松上一鬆,李文漸漸地越使越順,竟有酣暢之感,宛城之戰時的領悟,特別是與夏侯存的生死搏殺,以及欽叔的槍法不斷閃過腦海,李文完全融入了拼鬥中。
忽然一聲大喝,使出全身力氣以霸王開山之勢向欽叔劈去,覺不妥時已收不住手,正後悔間,欽叔也喊了一聲,“來得好!”棍棒一擋一引,李文覺得從棍棒傳來一股力量,再也抓不住,棍棒脫手而出,掉落水中,身形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欽叔哈哈大笑,“恭喜將軍,槍法大進!”李文這才恍然大悟,正待拜謝,欽叔擺了擺手,向後喊了一聲:“白亮,過來.”
一個彪悍青年甕聲應諾,出現在李文面前,“將軍別忙着謝,他叫白亮,字子玉,乃是我徒弟,資質愚鈍,但勇武可用,跟在我老頭子身邊也沒什麼出息,希望將軍能收留身邊,早晚調教,便足見盛情了。”
“欽叔厚德,沒齒難忘,小子定不讓子玉委屈。”李文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欽叔教授武藝,送徒從軍都是在幫他,也許這是白家通過他示好荊州也未可知。
果然,欽叔隨後讓白亮提了個籠子,蓋着黑布,“此是傳遞消息之物,一併送你了吧。”李文眼睛一亮,“信鴿”,喜不自禁,不等欽叔反應,深深一拜,“謝過欽叔厚禮,容後圖報!”
言語間,荊州已經不遠,欽叔扶起李文,低低聲說道:“將軍聰穎過人,堅韌正直,非常人也,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話下,老頭子不過一僕人,望將軍莫忘今日之情,咱們就此別過吧。”
雖然李文百般邀請,欽叔仍不願做客荊州,白若水沒有再出現,放下李文後,在李文戀戀不捨的目光中,去了東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