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今日是七月初七玉鈿指揮着宅中的大小丫鬟在庭中設起香案擺了時令水果拜過牛郎織女星後又瞧着幾個未出嫁的小丫頭在月影裏穿針。她心情甚好將髻上插的赤金龍鳳釵拔下來笑容滿面地道:“你們幾個比賽誰穿針最多這個金釵就算彩頭了。”
衆丫鬟皆是低低驚呼少奶奶往日極少打賞今天不知道爲何如此慷慨。那幾個小丫頭自然爭先恐後使出全身解數只恨沒多生出幾隻手來。玉鈿在旁撿了一把椅子坐着含笑觀看側臉瞧見荔紅靜悄悄的走過來眉梢眼角俱是溶溶笑意。她心中一喜回頭見場上已分出勝負隨手將金釵擲到勝者懷中款款站起笑道:“賞給你添嫁妝。我也看乏了回去躺躺。你們接着玩罷。”荔紅忙上前攙扶笑道:“小姐這下可解氣……”被她眼風斜斜一掃忙低頭不敢再說。
一直回到房中玉鈿進了正房坐下才長長出口氣低聲笑道:“當着那麼多的人就順嘴亂說好沒眼色。先去替我倒杯茶。”
初七的上弦月正像一張蓄勢待的硬弓又像個彎彎的笑眼裝滿了喜悅。月色鬱郁照在一院水繡球花兒上甸甸花球亦如珠如玉。她含笑接過茶盞慢慢拿碗蓋撇着浮沫見荔紅轉身又要點燈忙制止道:“今兒乞巧呢燈燭不可太明。白天晴的通透天上沒什麼遮蔽夜裏月光也皓朗敞開門借點月影就是了。”荔紅依言將正門大開。月色施施然登堂入室。夜風裏也似帶着花香從門洞嗖嗖吹入沁人心脾。
她只覺得心滿意足。輕聲道:“荔紅你來陪我說話兒。”
荔紅自然知道她問的是什麼。笑嘻嘻地答了一聲是眼中神采飛揚比劃着道:“可惜小姐今日沒瞧見那畫室被砸的比破磚窯還亂顏料倒在地上。五顏六色像開了個綢緞鋪。所有的畫都用剪刀絞成碎渣子像雞毛一樣亂紛紛撒了滿地。”又凝神回想點頭笑道:“我還特意將那幅佛像打開瞧了瞧倒真個畫地活靈活現比外頭請的好多了。可惜老太太吩咐什麼東西都要砸得乾乾淨淨我也不敢不從吶。”
玉鈿輕輕一笑抿了口茶緩緩地道:“那個傻乎乎的丫鬟呢?彷彿叫影兒來着。”
荔紅嘴角一撇。冷笑道:“我們一推大門進去她見勢頭不好三兩步竄出門。叫了一輛黃包車便飛跑想必是回張家去了。”
玉鈿略皺眉。半天才道:“罷了。隨她去吧。一個傻丫頭能翻地起什麼浪。”
荔紅聽她說翻浪二字。眼中一亮笑眯眯的道:“小姐纔沒瞧見今兒地浪呢。把繭花兒從後窗倒到河裏時半個河面都是白的就像六月飛雪花片一樣。白繭子沿着河水往下淌還有人撐着船拿網撈呢。”
玉鈿呆了一呆臉上略浮起憂色:“怎麼連蠶房也砸了?日後少爺問起來可怎麼交待?”
荔紅哼了一聲不以爲然地道:“老太太說什麼東西都要砸的乾乾淨淨又沒說只準砸畫室只管往老太太身上推罷.a小說網.一不做二不休把院子裏的石榴花兒也剷斷根了看以後還有什麼多子多福。”
玉鈿皺眉沉思呆呆地不作聲忽然想起那日看到祖蔭一片一片的揩桑葉地樣子心中沒來由地便浮起隱隱恨意。她臉上笑容漸漸酸楚展眉道:“你說的對一不做二不休單砸畫室不見得比全砸罪過小。索性藉着老太太這話全部砸得乾乾淨淨。”
荔紅見她笑容悽苦不敢多說忙將話鋒一轉陪笑道:“老太太吩咐弄間空屋子把她關起來讓她好好餓着反省。我找了宅子後頭的一間屋子平常就冷清今兒更沒有人敢過去。已經關了一整天了等過了今晚再給她送水。”見玉鈿微一點頭便接着笑道:“明日再與老太太商量怎麼處分她。小姐也累了不如早點休息吧。”
見玉鈿緩緩點頭她便當先走到側廂剛伸手去將門咣啷推開卻聽屋裏嗤地響了一聲妝臺上的蠟燭幽幽亮起。鏡前妝奩匣子半開金銀珠玉與燭光相輝映光華大盛。
荔紅目瞪口呆尖叫一聲倉皇退後道:“小姐……小姐怎麼會……”玉鈿看向側廂也霍然呆住了手按在條案上幾乎搖搖欲墜只覺得心跳得如擂鼓般半晌勉強笑道:“少爺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悄沒聲息的坐在裏屋?”
隔着燭光彼此相看像隔着煙霧一般。祖蔭眉宇間平靜如水目光直直掃過來只是一片萬象寂然的森冷。他注目良久忽然輕輕笑了:“少奶奶想必乏透了不如早點休息吧。”竟親自執起蠟燭走到門邊替她照亮。
玉鈿臉色灰白見他臉上笑容高深莫測反而鎮定下來仰臉踏入房中微笑道:“少爺這般殷勤真是難得。叫人如何敢當?”祖蔭語氣溫和:“少奶奶夙夜勞心累神自然當得起。”
她不言不語自向妝臺前坐下整理飾伸手拔髻上的折枝牡丹赤金龍鳳釵卻撲了個空纔想起來剛剛賞人了。怔了一怔又反手去摸琉璃寶鈿鈿齒似被頭纏住瞭如何也拔不下來。抖抖索索地掙了兩掙那琉璃鈿像長在髻上一般分毫不動。她強自鎮定扭頭道:“荔紅來替我瞧瞧。”
荔紅忐忑不安偷眼看祖蔭臉色並無不妥方悄悄挪動步子欲踏進來。祖蔭卻將門用力一甩哐啷一聲便將她攔在門外微笑道:“用不着別人我來替少奶奶瞧罷。”
他的指尖似有寒冰按在髻上也只覺透着涼意。鏡裏恰恰映着他地側臉。眉目專注低着頭一心一意拆開髻。這種實感令她幾乎有一霎那的失神只唯願那琉璃鈿能纏的更緊一點。他似與她心意通曉。靜靜地將手按在頭上一動不動。
妝奩匣子半開各種文採輝煌地金玉飾映在燭光裏。映射淡淡珠輝照在兩人眉間如夢如幻。他默了一瞬忽然將手從間抽出將寶鈿往妝臺上重重拍落。輕聲微笑道:“少奶奶你到底要什麼?”
琉璃花朵寶鈿似在妝臺上出一絲裂音她心中一痛還沒來得及看仔細便覺得胳膊一痛身不由己地被他拽起滴溜溜的轉個圈子往後一仰正抵在銅鏡上。
她低低地驚呼一聲他地呼吸已經近在咫尺:“你到底要什麼?你要榮華富貴。我何時虧過你喫穿用度?你要一呼百應家中傭人都任你差遣。你一心要在青浦樹起賢德溫良地名聲我陪着你人前人後做戲。可你這次到底要幹什麼?”他的聲音似有迴音。嗡嗡地在耳邊迴響:“上次使暗刀暗箭這次索性明燭執仗。擡出老太太來。終於圓了你的心願把雪櫻弄進宅子裏預備慢慢擺佈。表面一幅寬宏大量的模樣。骨子裏卻心機深沉。這般表裏不一少奶奶到底累不累?”
他的臉與她相距不到二寸能清晰地看到他苦苦壓制的盛怒如幽火般在眼底閃爍。她仰起臉如常溫柔慢慢微笑道:“這是四年來少爺跟我距離最近地一次。”
他緩緩地僵住了少頃鬆開手退後一步聲音沙啞:“以前你諸般算計過去了就過去了我也不跟你計較。可萬事總要有個限度這次你先央求雪櫻畫幅佛像告訴老太太知道。再偷偷的用人體畫換了佛像還逼着雪櫻在衆目睽睽下親自展示。等老太太一怒便奉了聖旨將那邊砸的一塌糊塗。這般層層算計我若剛纔不在裏屋親耳聽到你自然還準備了滴水不漏的推託之辭。”嘆了一口氣苦澀地道:“就算少奶奶不累我也累了。”他的目光中隱含疲憊之色夾雜着無奈和憐憫輕飄飄的在她的臉上一掠而過。她早料到此微一低頭眼淚便簌簌落下從容地抬手拿袖子擦拭哽咽道:“就算我嫉妒她心神錯亂做錯了這一件事少爺又何必一棒將人打殺?我就算有一千個不好也總還有一個好難道爲了一個雪櫻便冤枉我素來心機深沉?”
他靜靜的看着她嘴角漸漸浮上一抹譏笑之意:“當年我不能去塾中繼續讀書時先父曾去府上辭謝。你讓荔紅裝病自己特意端着茶盤出來待客如此僥倖嫁到陳家我一直只裝做不知道。可是莫要總把別人當傻子看。”她面上一熱嘴角微微抽*動只是說不出話。
他欲言又止深深的看她一眼轉身便向門外走。
她倉皇間又急又怕他此時若這般走了日後定然絕足此處也顧不上深思脫口道:“你當日對我父親許下地是什麼話?難道都忘了嗎?”
他腳下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當日許下什麼話?——
立刻便憶起在那間幾乎近月沒開過窗的屋子裏塾師說話時已極爲艱難胸腔如風箱般呼呼拉動。可不管說什麼他都立刻點頭答應。許過的諾言又豈能輕易忘記?他側過臉去看着窗外嗤嗤笑道:“不錯你爹去世前我確實在他牀前親口答應日後不蓄妾室。可是請問雪櫻有什麼名分?況且你既然說到此那我就問個明白這到底是你父親地意思還是你事先料定我定然不會拒絕逼着他對我說的?”
她嘴角緩緩浮起微笑將臉略揚道:“不管是誰地意思你既然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再說當初既然是陳家上門提親八抬大轎將我抬到正門便應該成全彼此地體面。”
他的臉平靜得無波無瀾如往日在人前相對語氣安詳微笑道:“說到底還是嫌我不給你體面。我一會便告訴管家日後你地月例、飾衣裳比先前加重一倍。陳家每年在青浦的四節施捨也統統改成少***名義。”語氣中終於帶上一絲怒氣:“你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體面儘管開口。”
她的臉色變了幾變仍舊竭力保持端莊的模樣淡然開口道:“五月初八那日衆目睽睽下雪櫻穿着不妻不妾的衣服就去了劉家還徑直往席去了。那桌是她該坐的嗎?”沉默片刻想起席間女眷們投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眼光忍不住略抬高聲音道:“請問少爺欲置我於何地?”
妝臺上的琉璃寶鈿輕輕一聲脆響一裂爲二。
兩人一瞬間都默然無聲。他極快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冷凝似下了決心般幾乎一字一頓的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欲置你於何地?敢問少奶奶當初你先與海安情深似海、兩去依依後又存了心思嫁到陳家時欲置我於何地?”
她猛地抬起頭來面紅耳赤難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也冷靜的看着她目光裏無邊無際的沉痛:“海安唯恐自己詞不達意當年偷偷寫給你的信都是……央我代筆。他雖然不曾親手書寫可總跟我說將來娶到你時定會一字一句的念給你聽。每封信的落款處千叮萬囑我莫忘了寫上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八個字。”
她眼中似蒙上稀薄的霧氣想要開口說話嗓子卻似失聲般半個字也吐不出緩緩扭過臉去將雪青帕子繞着手指絞動幾乎勒到肉裏去了。
他也側臉去看着屋檐下的森青夜色勉強微笑:“只是誰都沒想到到後來你……竟然處心積慮……嫁給了……我……”
他說的越來越慢。這段往事似雪亮鋒利的刀刃閒閒陳述時從胸前一劃而過痛不可抑:“請問少奶奶你又欲置我於何地?”
她臉色慘白看着他說話時聲音竟微微顫:“原來這四年來你一直爲它耿耿於懷?”他深深地嘆一口氣無端端只覺心中一陣悲哀幾欲落淚終究慢慢地說:“少奶奶我已竭盡全力問心無愧。”仰起頭去看天際的一勾瘦削的上弦月高寒孤潔。
七夕乞巧之夜的月亮大概厭倦了世人千百年來的無盡索求漸漸躲進纖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