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曾雲祥不明所以，看向祝青蓮。
祝青蓮微微搖頭。
曾雲祥就趕緊閉嘴不敢再說。
我屈指輕輕敲着桌子，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分明。
林少梁，印尼最大的華人財閥，手底下攥着銀行、橡膠園、棕櫚油廠、進出口貿易，幾乎半個印尼華人的飯碗都捏在他手裏。哈吉在臺上那三十年，他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
不過，哈吉狼狽下臺，林少梁這個哈吉的錢袋子也跟着倒了大黴。
這是印尼當前政商圈子的重要事件。
我落地牙加達的當晚，叢連柱和麻大姑向我報告情況的時候，就曾提過這人。
因着哈吉下臺而倒黴的華人富商當然不只林少梁一個，但他絕對是最肥的那塊肉。
曾雲祥和祝青蓮這時候跑到我這裏來舉報哈吉跟養天妖道有關係，目的性未免過於明顯。這種事情曾雲祥這個富三代或許能做出來，但祝青蓮這個白衣會掌燈怎麼可能？
這裏面的有蹊蹺。
我手指一停，按在桌面上，問：“哈吉下臺，林少梁難道沒有跟着倒黴？”
祝青蓮猶豫了一下，看向曾雲祥微微點頭。
曾雲祥便道：“哈吉一下臺，他就遭殃了。軍方那幫人早就眼紅他的產業，現在沒了哈吉撐腰，一個個都撲上來咬。銀行被盯上了，橡膠園被盯上了，連他那個進出口公司都被人惦記。這個要參股，那個要收購，說是生意，其實就是明搶。他又不敢不給，不給就得罪人，給了就越來越少。現在手頭上最值錢的就剩下銀行了，維蘭託將軍那邊已經放話，讓他把銀行的股份讓出來，他現在雖然挺着不肯放，但也只是時間問題。雖然說他這銀行因爲金融風暴被擠兌得不輕，可只要引入外來資金支持，好好收拾一下，那就是個下蛋的金雞……”
他越說越興奮，眼裏閃着貪婪。
祝青蓮輕咳了一聲。
曾雲祥一怔，趕緊閉嘴。
我說：“所以，你們來對我說他跟養天妖道有關係，是準備借刀殺人，幫維蘭託將軍謀取林少梁的銀行？”
曾雲祥臉色當時就變了，趕緊看向祝青蓮。
祝青蓮張嘴想說話。
我輕輕一敲桌面，道：“讓曾先生自己講。”
祝青蓮嘴巴開合，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曾雲祥看她說不出話來，當時就急得腦門上泌出汗珠來。
我又一敲桌子，道：“曾先生，回答我的問題。”
曾雲祥眼神一滯，呆呆回答道：“是，我們是想借真人的力，進一步逼迫林少梁，把他逼入絕境，強迫他出手銀行。不過我們不是要幫維蘭託將軍，而是想要借這個機會自己拿下來，不讓這銀行落到軍方手裏。軍方那幫人的胃口太大了，林少梁的產業要是被他們一絲不剩吞到嘴裏，他們嚐到了甜頭，以後就會變本加厲。今天吞林少梁，明天就是別人，到時候整個華人商圈都不得安寧。所以我們想着，借真人的面子，讓總統出手，打掉軍方那幫人的企圖，如果能夠分給我們經營最好，實在不行收歸國有我們也能接受，總之不能落到軍方手裏。”
我問：“你所說的這個我們，是什麼人？”
曾雲祥道：“印尼華人商圈中最頂尖的一幫人。”
我問：“包括你們曾家？”
曾雲祥道：“當然包括我們曾家。要不然我憑什麼出頭來見真人？來之前，都說好了，事成了，我們曾家拿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說：“林少梁也是華人商圈的一份子，你們就不想着幫他一把渡過這個難關嗎？”
曾雲祥道：“林少梁跟我們不是一路的。他能發家，全靠哈吉養出來的，已經自認是印尼人了。像他這樣的，平時有一個自己的小圈子，跟我們不怎麼交集。這次哈吉一倒臺，都跟着倒了大黴，能出手產業舉家離開印尼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還想在這邊繼續立足經營，根本不可能。”
我說：“這麼大的事情，你們不可能只借我這一條路，還做了很多努力吧。”
曾雲祥道：“大家自然是各顯神通，該打通的關節，都已經打通，現在只差在軍方那邊太貪了，不願意放手，根本談不攏，所以我們纔想着借總統的力量打壓軍方。當然，該上的供，按老規矩，我們一分不會少，絕不讓總統和軍方喫虧。”
我輕輕一敲桌子。
曾雲祥頭一歪，昏睡過去。
我看向祝青蓮。
她正平靜地坐着，並沒有因爲曾雲祥透露出想利用我的想法而驚慌恐懼。
這我可以肯定。
她要演戲的話，騙不過我。
所以，她根本沒演，只是表露了最真實的情緒。
不怕，就是有所仗持。
我便說：“你有什麼想說的？”
祝青蓮道：“真人是在世神仙，法眼如炬，我們這點小想法，哪能瞞得過您？就算您不讓曾雲祥說這些，我也是要說的。我從來就沒有騙您的想法。”
我問：“你只是個沒名沒分的外室，在外人看來，不過是曾雲祥養的金絲雀，可實際上他卻對你言聽計從，這是江湖外道手段。你不是術士，那就是千局的借屍還魂法子。你們白衣會想要侵吞曾家的產業！”
祝青蓮道：“真人明鑑。曾家有錢。三代積累，什麼生意都做。但到了曾雲祥這一代，只剩下錢了。他爺爺還能撐場面，他父親就是個敗家的，到他這裏，就更不行了。他這個人，性子軟，沒主見，耳根子軟，誰說什麼他都信，又貪心，什麼都想沾。這種人家，在印尼這種地方，守不住財。就算我們不布這局，他也一樣會把整個家族產業都賠進去。與其便宜別人，倒不如由我們接手，還能給他個富貴安穩下場。我委身給他做個沒名沒分的外室，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說：“借屍還魂是個絕戶局，局眼在這個屍上，人不死，怎麼成屍？”
祝青蓮道：“這本來是個絕戶局。按最初的計劃，曾家的人會一點點死絕，曾雲祥與我有夫妻恩情，會最後死，在他死前，我會給他生個孩子，做爲曾家直系的唯一血脈，頂名繼承曾家產業。不過，後來我們得了高人指點，明白曾雲祥性子軟弱，寡謀少斷，活着比死了更好用，才棄了絕戶局的念頭。”
我問：“指點你們來尋我借刀殺人的，也是這個高人吧。”
祝青蓮道：“真人說得不錯。”
我說：“看起來你很相信這個高人啊。知道你們在京城的遭遇是我的手筆之後，明明被嚇到了，卻還敢按原計劃把話說出來，靠的就是這位高人給你們的底氣。他肯定對你們講，就算被我揭穿，只要你們同我實話實說，我也不會殺你們。”
祝青蓮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張嘴想說話。
我提前出聲，截斷了她的話，道：“這個高人是黃惠理！”
不是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祝青蓮一直鎮定的表情終於流出驚慌，道：“真人怎麼知道？”
我笑了笑，道：“黃惠理在來東南亞之前，在廣西邊境行騙，騙到了越南特工頭上，差點丟了性命，是我正好路過，把他救了下來。他說要報答我，只不過當時他連命都只剩下半條了，拿什麼報答，我也沒放在心上，想不到卻應在今天了。曾雲祥說的那百分之十裏有多少是給我的？”
祝青蓮小心翼翼地道：“六成，您要是不滿意，七成也沒問題。”
我說：“黃惠理讓你們給我多少？”
祝青蓮沉默片刻，道：“黃先生的意思是，全都給您，我們只頂個名。可我現在還沒能完全控制曾家，這個實在做不到。”
我說：“做不到，還是捨不得？”
祝青蓮猶豫片刻，道：“這事上，我們也出了不少力，過後也要答對很多人，如果全都給了您，這答對的錢就得我們自己出了。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到最後不僅沒落到好處，還要往外搭錢，會里兄弟也不肯同意，我這個白衣掌燈怕要做到頭了。丟了掌燈這個位置，我就要變成白衣會吞掉曾家的絆腳石，到時候必死無疑。”
我說：“不要解釋，只管回答我的問題。”
祝青蓮咬了咬牙，道：“捨不得！”
我說：“答得好。人心貪不足，捨不得纔是真想法。你要答做不到，就是想騙我，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白衣會都將因你這句話而滅亡。”
祝青蓮的冷汗順着額角流下來，道：“黃先生指點我，對真人只可以說實話，絕不能說假話，我時刻記在心上。”
我說：“你怎麼這麼信任黃惠理這個老千？但凡相信老千的，都沒什麼好下場。”
祝青蓮道：“當年白衣會因爲上任掌燈過世，內部爭鬥不止，四分五象，外部又有敵對幫派虎視眈眈，離着滅亡也只有一步之遙。當時我差點被自家會衆綁了賣去東歐，多虧遇到黃先生，他不僅救了我，還指點我在白衣會內鬥中取勝，拿下掌燈的位置。這是再生恩德，我不信他，還能信誰？”
我說：“對曾家的借屍還魂這一局也是他指點的你們吧。”
祝青蓮道：“當年正是靠着這一局，我才能在白衣會內鬥中取勝，得到大部分會衆的支持。”
我點了點頭，道：“這確實是黃惠理的手筆。不過曾家在印尼華商圈子裏算不上頂尖的，在林家銀行這事上，最多算是個敲邊鼓的，想借我的手推動這最後一步，曾家來不夠格，讓真正主持這事的來見我。”
祝青蓮道：“曾雲祥最多隻能傳個話，沒可能說動他們。如果他們不願意來見您……”
我說：“你只管去說，來與不來，是他們的事情，我不會怪罪你這個傳話的。”
祝青蓮不敢再多說，只低頭應了。
我又說：“回去再做一件事情。既然你們提了有養天妖道的線索，那就拿出個貨真價實的線索給我。”
祝青蓮道：“真人想知道印尼這邊富商圈子裏誰是養天妖道的背後金主？”
我說：“養天妖道的背後是地仙府，強迫你們送人來印尼的那個妙玄仙尊所在的外道組織，我這次來牙加達，名義上是追殺養天妖道，實則是爲了地仙府而來。我需要知道這邊的華人富商裏，誰是地仙府的人。”
祝青蓮道：“這卻不好探查。”
我說：“有這位曾先生在，有什麼不好探查的？”
祝青蓮微微一愕，旋即恍然，道：“我明白了，回去就辦。”
我道了聲好，輕輕一敲桌子，歪頭昏睡的曾雲祥茫然睜眼。
麻大姑當即上前送客。
曾雲祥一臉迷茫地被祝青蓮拉着往外走，出了門才問：“事情算成了嗎？”
祝青蓮回答道：“算是辦成了一半，別問了，回去再細說。”
兩人便再沒說話，只有腳步聲逐漸遠去。
沒大會兒麻大姑轉了回來，笑道：“真人，我剛纔又同那位祝白衣做了筆買賣。”
我說：“開光法器？”
麻大姑道：“我跟她講了，三脈堂藉着這次大醮最多可以開光九尊法像，能不能請全看緣法。如今印尼頂層華商的圈子人心惶惶，都怕自己被軍方藉口是哈吉走狗給清算掉，到處拜山鑽營，真人您到牙加達就被總統奉爲上賓，怕不是人人都想跟你這求個緣法。”
我說：“等明天再來人，你可以先許一尊法像出去，開價一千萬美元，待事情成了，對外宣稱一個億。”
麻大姑興奮地道：“真人既然定了價，那就都一千萬打底好了，只看誰有足夠緣法就是。”
正說話的功夫，麻大姑帶着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一聽，神情有些古怪，把手機遞過來，道：“真人，黃惠理打來的，想跟您通個話。”
我笑了笑，接過手機，道：“老地趟龍真是好手筆，環環相扣，不僅全了自己心意，還能給我搭橋，這東南亞老千第一人非你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