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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土城之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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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雪之夜

坐在略略搖晃的馬車內,香寶偏頭看向車窗外,範蠡正帶着一隊騎兵走在馬車前。

他們正在前往土城的途中。

那晚史連帶她回到越王府,她當着越王的面,和君夫人講了三個條件:第一,放過留君醉裏所有人;第二,尋找衛琴的下落;第三,由史連護送她去土城。

此時,在前面駕着馬車的,正是史大將軍。

堂堂一個將軍,淪落到替一個女人駕車,想必是十分憋屈的吧。誰讓他下手傷了衛琴呢,真是活該。

一陣冷風從車窗吹了進來,香寶哆嗦了一下,忙放下車簾,裹緊了身上的大氅。那是莫離給她做的,她把莫離的東西都留給文種了,獨獨留了這件大氅,是莫離春天的時候就開始縫製的,十分暖和。

文種試圖阻止她去土城,她沒有聽。對於文種來說,面對着她,面對着莫離的妹妹,也是一種折磨吧。不如遠遠的,眼不見爲淨。

範蠡也百般阻撓,可是他能以什麼立場來阻止她去土城呢?一旦沒有立場,那麼縱然他的阻止再真心,也都顯得那麼地薄弱……不能阻止,他便陪着她去,結果便出現了本回開頭這一幕……

可是這樣又如何,也只不過是親手將她送去土城罷了。

香寶縮了縮脖子,將臉埋在那一片溫暖中,然後抬頭按了按額頭,頭很痛。

如果是往常,早該病了。

可是這一回,她不能病,也不敢病。

第一次知道,原來生病,也是要有資格的。現在的她,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了。

若是以往,心裏難受,有什麼不痛快,她便任性地生一場大病,一睡便是一整個冬天,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反正還有姐姐,反正醒來就會看見姐姐。

她總是那麼想的……

可是……現在姐姐不見了……

所以不敢生病,因爲……她怕自己病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其實醒不了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她還牽掛着衛琴,還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如果衛琴還活着,她又怎麼能死?

她是他的姐姐,唯一的姐姐了,怎麼樣……也不該丟下他一個人。

不敢想象當年那麼小的他,是怎麼樣一個人活過來的,在惡人的逼迫下當過小偷,在比武場裏搏命,甚至……殺人。

想起那一晚在留君醉,被揍得像豬頭一樣的衛琴夢裏喊“娘”的樣子,她的心便忍不住揪到一起。

姐姐總是聰明的,早就料到她因爲衛琴的存在,就一定會撐下去。

衛琴,我會撐下去。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你……

然後我們一起生活,什麼都不管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會對你很好,像姐姐一樣給你做冬衣……

馬車一直搖搖晃晃,香寶裹着大氅,縮在馬車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間,彷彿回到了留君醉,也是冬天,她斜斜地靠在窗邊觀雪。

“香寶……”莫離推門進來。

她轉過身,歪着腦袋笑:“姐姐。”

“這麼冷,怎麼不關窗?”莫離皺眉,上前替她將窗子關嚴實,拉她在鋪了厚厚氈子的榻上坐下,“手這麼冰,當心再受了寒。”

“嗯。”香寶在她身上蹭了蹭,仰着腦袋撒嬌。

莫離笑了起來,握着她冰涼的手,給她取暖。

“吱嘎”一聲,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香寶“砰”的一下撞到頭,猛地驚醒,抬手揉着發紅的額,掀開車簾,只看到史連寬闊的後背。

“發生什麼事了?”香寶戳了戳史連的背,問道。

史連沒理他。

“喂……”香寶推他。

史連回過頭,看她一眼。

香寶瞪他。

“範大哥……”是一個嬌嬌怯怯的聲音。

香寶立刻明白了。

史連挪了挪位子,於是香寶看到了路邊那個楚楚而立的女子。

天正下着雪,她卻衣裳單薄,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路邊,彷彿風一吹就會散了。

“你怎麼在這裏?”範蠡皺眉。

“夷光本就是跟着範大哥從苧蘿村裏出來的,如今範大哥不在諸暨城……”柳眉輕蹙,她微微低頭。

這裏離諸暨城已有很長一段路,難以想象她是怎麼過來的,而且還早早地等在這裏。她是怕範蠡不肯帶她去,所以一個人跑了出來?

香寶看了看她的鞋,又髒又破。

範蠡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解下大氅替她披上:“上車吧。”

西施忙點頭,急切地上前一步,身子一歪,便跌了下去。

範蠡上前一步扶住她:“怎麼了?”

“腳……有點麻。”

範蠡低頭一看,那鞋子踩着雪,化開的雪浸溼了她的鞋,偏又結了冰,怎麼能不麻。

香寶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靠墊,看着範蠡抱着西施走過來。

看到香寶的眼睛,範蠡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她的腳傷了。”

“這樣啊。”香寶笑着點頭。

“能不能……”

“讓她上來吧。”香寶打斷了範蠡的話,很爽快地答應。

看着範蠡小心翼翼地徵求她的意見,香寶心裏說不出地難受。其實她知道,範蠡並沒有任何錯。

他有什麼錯呢?失去記憶,不是他的錯;關於西施,他也沒錯,畢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他……一向是那麼溫和的人。

而且他……是越國的大夫,心繫千萬百姓,肩負越國興衰,從來情義都是難兩全的。

姐姐的話從來都是對的,只是當時她不肯聽而已。

範蠡是英雄。而英雄,是她要不起的。

所以,她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不要了。

馬車又開始搖晃起來,香寶閉着眼睛打旽。

“謝謝。”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響起。

香寶當沒聽見。

“對不起……”

香寶還是當沒聽見。

“我真的不能沒有範大哥……”她低泣。

香寶睜開眼睛,面對如此梨花帶雨的美人,要是以前,香寶一定把她往搖錢樹上想,現在她卻沒了那閒情逸致。

西施含淚看着香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只是暫時忘記你……所以,所以只要你們一見面我便會好擔心,擔心範大哥會忽然想起來你來……擔心範大哥會不要我……

“結果,他真的還是想起你了……”

她哀哀地哭。

香寶只是看着她哭,說不清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會死……沒有範大哥我會死……”她忽然冷靜下來看着香寶,面上表情有些奇怪。

香寶忽然想笑,她便真的笑了起來,然後縮了縮脖子,繼續打旽。

如此幾天,都相安無事。

車輪軋過有些沆沆窪窪的地面,馬車搖晃得有些厲害起來,一陣寒風透過車窗的簾子吹進了馬車,香寶瑟縮了一下,將大氅裹得更緊了一點。

好冷呀。

馬車停了下來,香寶仍然懶懶地縮在原位,沒有動彈。

車簾被掀開,香寶忍不住又是一陣哆嗦。

抬頭一看,是範蠡。

“大雪封了山,今天可能進不了城了。”範蠡掀開車簾,口中呵氣成煙。

香寶仍然閉了眼睛半靠着坐墊,沒有吱聲。

不一會兒,西施下了馬車,香寶仍然沒有動。天氣真的太冷了,她感覺自己只要一動,全身的骨頭便都在哀叫,彷彿隨時會散了架一般。

“下來烤烤火,會舒服一點。”範蠡小心地掀開車簾,不讓風透進去。

香寶沒有反對,因爲她根本沒有力氣反對了。

無力地靠在他懷中,香寶不由自主地偎進他懷裏,汲取那一點溫暖,由着他扶她下了馬車。

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意識可言了,全憑直覺。

感覺到他伸手將她肩上的大氅裹緊,香寶無意識地往他懷中更溫暖的地方靠去。

是錯覺嗎?那一雙溫暖的大手愛憐地輕輕撫了撫她的額,很熟稔的動作,彷彿……回到了他還未出徵之前。

一陣溫暖緩緩滲透到她的四肢百骸,香寶這才睜開一直都半眯着的眼睛,見範蠡已經將她扶到火堆前坐下了。

西施坐在火堆的另一邊,面色蒼白一片。

史連正和侍衛們坐在另一個火堆旁邊喫着乾糧,喝着酒。

對於香寶要史連陪同護送,他竟然也沒什麼異議,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越王和夫人的話,就是命令。

而他,只聽命令。

除了那一回,他差點動手殺了她……因爲恨她間接害死他的哥哥。

“喝點酒會舒服些。”範蠡低頭將手中喝了一半的酒囊放在她手上。

香寶垂下眼簾,乖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讓她微微暖和了起來。

西施的面色愈發地蒼白,香寶忍不住笑了起來,奇怪爲什麼她看起來如此委屈?被逼到走投無路那個,明明是她香寶啊。

馬隊一路疾行,還是趕不及在天黑前走出山去。

雪差不多已經停了,可是地上的積雪卻足足有半尺來厚。

看來今夜勢必是要在這荒山野嶺過夜了。

史連拿了備用的毛皮大氅分給衆人之後,大家便清理了火堆附近的殘雪,各自蜷縮着休息了。

迷迷糊糊睡到一半,馬車動了一下,香寶睜開眼睛,看到西施走出了馬車。

她去小解?

香寶等了一陣,沒見她回來,心裏略略有些不安,便也下了馬車去尋她。

遠遠地,見她一個人立在崖邊。

香寶皺了皺眉,走上前:“你在幹什麼?”

“別過來。”西施轉過身,看着香寶,眼裏有一瞬間的慌亂。

“你想幹什麼?”

“你知道麼……範大哥說,他打算一到土城就帶你走,還說要送我回家……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西施喃喃着,面色蒼白似鬼。

她站在崖邊,臨風而立,彷彿隨時會縱身躍下一般。

“別傻了。”香寶淡淡地看着她,“範蠡是何等人物,怎麼可能因爲女人拋下國家大事?更何況,越國正面臨亡國之禍。”

說完,連香寶自己都有點驚訝,她竟然如此地明白。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西施哀哀地看着香寶,搖頭,似哭似笑,“你不明白……他有多喜歡你……”

見她後退,香寶注意到她身後便是萬丈懸崖,驀然一驚,伸手便要去拉她。

西施掙扎,抬手一推,電光石火之間,香寶腳下一滑,直直地墜了下去……

腦中一片空白,香寶拼命抬手,想去抓住任何可以讓她抓住的東西。

老天保佑,總算讓她緊緊揪住崖邊的一棵大樹,止住了下墜的趨勢,姐姐做的大氅卻掉了下去……

香寶慌忙伸手去抓,卻還是什麼都沒有抓住,只得眼睜睜看着那大氅消失……

“香寶……香寶……”夷光顫抖的聲音從崖上傳來。

“我在這裏……”香寶忙喊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夷光慌亂地哭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遠。

香寶屏住呼吸傾聽,崖上的聲音卻消失了。

夷光去搬救兵了?

小心翼翼地緩緩垂下頭去,卻看到腳下一片空懸的黑暗,香寶心頭猛地一跳,閉上眼睛再不敢看,死命地抓着那樹幹,冷汗從額頭滑落,滴入無底的深淵。

好冷啊。

不知道究竟過了有多久,她的手已經漸漸開始麻木,失去了知覺。

頭頂不時有積雪落下,打落在她的臉上,生生地疼。她死死地抱着那樹幹,半刻也不敢放鬆。腳下,是萬丈深淵。稍一疏忽,那便是粉身碎骨。

她不能死……她答應過要照顧衛琴的……

她不能留下衛琴一個人……

可是,這瀕死的感覺……好辛苦。

死死咬着脣,她攀着那樹幹,試着動了一下已經凍僵的雙腿,只是輕微地一動,那樹幹卻彷彿傳來快要斷裂的聲音,香寶猛地一驚,再不敢亂動。

天空又開始下起雪來,零零碎碎的小雪讓香寶閉了閉乾澀的雙眼,不禁有些絕望。就算她能堅持下去又如何,樹幹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她的重量,只要雪再稍稍大一點,積雪就會壓斷這樹枝;縱然樹枝不斷,如果再沒有人來救她,再等下去,她也只是會得到一個凍死的下場……

意識一點一點開始模糊,或者……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可以不用入吳,不用再面對西施的眼淚,不用再看範蠡進退兩難的模樣……

但,爲什麼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那溫柔的液體舒緩了她眼角周圍已經凍僵的皮膚。

如果她就這樣死在這裏……誰也不會發現。

誰也不會發現……

“香寶!你在下面嗎?”忽然,有一個聲音在崖上響起。

香寶微微一怔,有人發現她了?她想大喊,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在臉上肆虐,香寶困難地張着嘴,卻什麼都喊不出來。

崖上的聲音又消失了,這一回,香寶真的徹底地絕望了。

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莫非,她果然要命喪於此了麼……

對不起,衛琴……

又要留下你一個人了。

我知道那樣有多難受……

可是我……真的盡力了。

手緩緩鬆開,香寶等着墮入那萬丈深淵之中。

“別怕,我來了。”

不可思議地,香定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是誰?

來人左手抱着香寶,右手緊緊攀着一根繩子,帶着她慢慢往上攀爬。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香寶的腳終於又踏到地上了。

那人似乎也已經精疲力竭,坐在地上不停地喘氣,香寶無力地靠在他懷中,感覺到他十分強烈的心跳。

也是,將她從那麼深的崖下帶上來,他也該是累壞了。

這人不是範蠡,因爲他的肩膀比之範蠡還顯得稍稍有些單薄,是誰?香寶有些喫力地抬頭,朦朧中,看到一張年輕的臉龐,衛琴嗎?

香寶晃了晃腦袋,不是……他沒有衛琴漂亮,但卻多了一份沉着……是誰?

腦袋越來越重,香寶終於失去了知覺。

好溫暖呢……舒服地蹭了蹭,隨即感覺到那溫暖微微一僵,猛地繃緊了,呃……等等,這是什麼?

香寶有些迷惑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靠着的,竟是一個光裸的胸膛!呃,這是什麼狀況?

她有些喫力地動了一下身子,卻發現自己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完了,她該不是已經被喫幹抹淨了吧……雖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就算是她感動得要以身相許,也應該在她清醒的時候,在她自願的狀態下吧……

“醒了。”冷冰冰的兩個字,和記憶中那句將她從寒冷中解救出來的“別怕,我來了”相差甚遠……

那人緩緩將香寶扶起,讓她靠着他坐好。

看清他的模樣後,香寶有些驚訝,救她的……竟然是史連。

香寶緩緩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皆完好無損,只是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裹在她身上了。想來也是,他救她上來時,她已經被凍得半死了吧,看來她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當初讓史連隨她一同前往土城,除了要羞辱他之外,她是打定了主意準備途中隨便扣他一個罪名,以報那一日他傷衛琴之仇。

只是……現在他竟然救了她!

爲什麼救她?香寶想問,張了張口,卻忽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微微愣了一下,她抬頭握住自己的脖子,想喊出點什麼來,卻發現仍是徒勞……

她……啞了?

一個清楚的認知讓她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竟然變成了啞巴!

“大雪封了路,晚上太過危險,等天一亮我就帶你追上大隊人馬。”史連略有些冷漠地開口,撥了撥火堆,讓火燃得更旺一些。

眼淚湧出眼眶,偏偏連身體也動彈不得……香寶只能無力地靠着史連,任眼淚無聲地滑落。

溼熱的液體打落在他光裸的胸膛上,他愣了一下,終於發現她在哭。

“不準哭。”冷冷地,他開口。

呃?不準哭?哼!都已經這麼悽慘了,爲什麼不準哭!偏哭!就哭!香寶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間接害死我大哥,我都沒有殺你,哭什麼!”史連不耐地皺眉。

香寶咬脣,紅着眼睛瞪他,眼淚一點也不值錢地拼命往下掉。

史連微微皺眉,半晌,轉過頭去,眼不見爲淨。

“再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帶你追上大隊人馬。”(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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