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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當某個糟心的小女孩大仙不聽勸告,仍舊在神都裏到處晃盪溜達的時候,九天之上,榮國仙府後院主臥,賈政與王夫人寢居的那正房之內,燈光纔剛剛熄滅,然後幾個丫鬟也才端着毛巾熱水走出了房間。
此時,外頭夜色已濃,萬籟俱寂。
而房間內,窗外浮空島上靈植散發的微光正透過窗紗蚊帳灑在地上和牀上,讓室內隱約可見朦朧的影子。
由於這裏是賈政夫婦的臥室,所以,室內陳設簡樸卻又透着清貴之氣,紫檀木的傢俱線條方正,並無多餘雕飾,一如這屋主人的性情。
牆角那鎏金仙鶴香爐中,剛剛被丫鬟們燃着安神定魄的靜心香正青煙嫋嫋地盤旋而上着,那種幾枚靈石一斤的靈香正在助力着此間臥室主人的睡眠。
"
然而,即便點着靈香,賈政與王夫人在牀上卻是各自輾轉着,並無多少睡意。
畢竟,自黛玉與探春兩人離家,然後在神都另置宅院自立門戶之事傳開後,寧、榮二府表面上雖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湧動着,流言都不知道傳成什麼樣了。
王熙鳳雖勒令下人不得議論,但這樣的事,又豈是禁令能堵住的?
兩府中上下,眼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只是礙着主子的面,不敢當面提起罷了,但私底下卻很難說了。
這就正如賈政的工部衙門內一樣,那些個同僚們雖然仍舊對他和和氣氣的,但是賈政看出來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總是帶着幾分古怪和戲謔,他也明白他們的意思,只是沒法發作而已。
畢竟,那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沒必要拿出去跟人爭辯,即便再窩火也得忍着。
"
但煩心事終究是煩心事,所以,賈政背對着王夫人躺了許久,終是翻了個身,然後心下長嘆一聲。
這些天來,他雖素來端方嚴肅,不苟言笑,此刻卻也難免心緒煩亂。
不管怎麼說,黛玉是他親外甥女,探春更是他親生女兒,兩個閨閣女兒竟被逼得做出那種離家自立之事,傳出去,於他賈政的顏面總是有損,於榮國府的聲譽亦是不好。
可他身爲賈府的門面,又需日日上值,府中內務向來都是交由老太太,自己的夫人以及鳳丫頭等人去打理,此事他當日既然沒有否決,今日就自然是沒有理由去多做訓斥的。
而正思忖間,身後王夫人終於按捺不住,輕聲開了口:
“老爺,黛玉她....”
“還是不肯回來麼?”
王夫人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唔?”
賈政聞言,轉過身來,面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色。
“怪了!”
“夫人,這事兒不是你們在內宅在處置麼?”
“怎的問起我來了?”
說着,他語氣裏忍不住帶上了幾分無奈和埋怨:
“我日日上值,一個月下來才幾日啊?”
“府中這些內眷之事,我插手過幾次?”
他頓了頓,又道:
“說起來,這事該我問你纔對。”
“你們不是讓鳳丫頭去處置了麼?情況到底如何了?那丫頭向來伶俐,怎麼這回這麼久了,怎的也沒個消息?”
說實話,賈政雖不管內務,但黛玉與探春離家之事非同小可,他心中終究是掛念的,所以剛剛的話不免多了些。
只是身爲老爺,他也不好過問內闈之事。
況且,他剛剛說的也是真的,他每日在天庭工部當值,公務繁忙,回來時往往天色已晚,那件事情最近府中上下又刻意不讓他提起,他自然也是一直未曾去細問。
王夫人被問得一怔,面上不由掠過一絲羞赧。
“我………………”
“我也不甚清楚。”
說着說着,她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
“這大半個月來,寶鋼、迎春和惜春倒是常去看望,說是......說是她們在外頭相處得倒還好。’
“只是......”
“只是什麼?”
“有什麼話直說便是,這裏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怕個甚?”
看到王夫人吞吞吐吐的不爽利,賈政惱了,當即眉頭微蹙並瞪了對方一眼。
“我......”
王夫人遲疑片刻,終是如實說道:
“我聽風丫頭說了。”
“說是寶釵、迎春她們每次去,黛玉和探春她們都熱情款待,她們的那個園子也是極好的,不比大觀園差。”
“可是......”
“寶釵有回裝作不經意間提起回府之事,結果黛玉她們卻......卻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故意岔開了話去。”
“想來......應是時機還不合適罷?”
“噢?”
“時機?”
然而,賈政卻冷笑一聲,直接在黑暗中目視着王夫人那躲閃的眼神。
“什麼時機?”
“你當我這個老爺是好糊弄的?”
王夫人被嚇得說不出話,只是低頭不語,不敢跟賈政對視。
“哼!”
賈政冷哼一聲,沉默良久。
終於,他面上那點慍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唉——”
“如此看來,黛玉那孩子,是不打算回來了。”
"!!"
“不會吧?”
聽到這,王夫人猛地抬頭,詫異道:
“老爺爲何這般肯定?”
“鳳丫頭跟老太太說明時,只說是時機未到,準備過陣子再勸勸......”
“哼!”
“勸?”
賈政冷笑着打斷了她,然後一語中的地嘆道:
“夫人,這事兒拖不得。”
“越拖,她便越不想回來。”
“她在外面住得自在,無人拘束,又有探春作伴,還有那位神通廣大的師父撐腰,日子過得逍遙,憑什麼要回這裏來受你們的破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也跟着低沉了下來:
“以往她沒出去過倒也算了。”
“眼下既然已經在外頭站住了腳,那就更難了!”
“這剛出去的幾天其實是最好的時機,可眼下都勸不住,往後......只怕也是沒指望了。
對此,賈政還是看得比較明白的,不像王熙鳳和王夫人她們那樣自欺欺人。
但看得明白歸明白,在得知了結果後,他也不禁有些心亂如麻,然後擁着錦被長吁短嘆起來。
而自家老爺的嘆息聲聽在王夫人耳中,更是讓她心如刀絞。
“老爺,那你說......”
“要是黛玉和探春真不肯回來,該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王夫人再次開口了,然後黑暗中,她的聲音聽起來隱隱有些發顫,顯然心下是十分忐忑的。
賈政沒有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沉默着。
因爲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畢竟他知道的,以黛玉那心性,越是勸,怕是越要逆着來。
即便是他願意放下身段去求,去勸,怕也是不妥的。
"
而王夫人見他這般,大概知道他的意思後,也不敢再去追問,只低聲跟着嘆了一口氣。
“對了!”
片刻沉默後,她又想起一事,試探着說道:
“還有一樁事……………”
“近來寶玉鬧着要去尋他林妹妹和三妹妹,老太太已經壓下去好幾回了。
“可那孩子犟得很,再這麼強壓下去,怕是......”
怕是什麼王夫人沒說,但意思已經明擺着了。
“哼!”
然而,不提寶玉還好,一提寶玉,賈政差點炸了。
只見他猛地轉過頭來,臉色驟變的同時,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好幾個音調:
“你讓那孽畜給我消停些!”
“再敢鬧出什麼幺蛾子,仔細我家法處置,絕不輕饒!”
王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意嚇得一顫,只得忙道:
“老爺息怒!”
“我自會攔着他。
“只是......總不能一直攔着吧?”
“寶玉那性子,老爺又不是不知道,越攔越要往那邊想。”
“到時候,外邊的沒回來,裏邊的又出了亂子,那可不是家宅不寧麼?”
“我——”
賈政剛想說點什麼,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火氣。
接着,過了一會,他才冷冷道:
“攔不住也要攔!”
“讓他在家裏好好讀書修煉,別整日想那些有的沒的。”
“再過些時日,等老太太壽辰,黛玉總要回來給外祖母拜壽的,到時候還怕見不着?”
“可是......”
“老太太壽辰......那也是半年後的事了。”
“寶玉哪裏等了那麼久?”
“等不了也要等!”
“他敢鬧,我定不輕饒!”
說着,賈政沉吟片刻,語氣稍緩了一些。
“這樣!”
“那就端午、中秋,或是別的什麼大節,讓寶釵她們去請試試。”
“姑娘們之間好說話,興許能請得動。”
“黛玉那孩子麪皮薄,逢年過節的,總不好也不回來看看她外祖母吧?”
“回來後不久能見着了?”
“有甚好鬧的?”
王夫人想了想,覺着眼下也只有這個法子了,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她還想再去說些什麼,卻只見賈政已經背過身去。
隨後,對方冷硬的語氣傳來:
“不早了,睡吧!”
“明日我還要上值,誤了時辰不好。
“還有何事,日後再說!”
王夫人張了張嘴,還想說兩句,但終究沒敢再開口。
畢竟她也知道,黛玉的事情,眼前的這個老爺心裏是有怨氣的,終歸是她們當初惹的禍。
這也怨她,將事情搞砸了不說,結果卻連兩個丫頭都管不住,即便她不是當家的主母,也終歸失了體面。
可這些日子,她何嘗好受過?
一邊是老太太,一邊是丈夫,還有就是府裏上上下下的眼睛,她被夾在中間,真真是裏外不是人了。
帳中漸漸沉靜下來。
賈政繼續背對着王夫人,呼吸漸漸平穩起來,也不知是真睡了還是假寐。
王夫人望着丈夫的那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也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索性也轉過了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