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被賈母這番一連串的剖釋給說得啞口無言,心中不由又是羞愧,又是惶恐。
他張了張嘴,想要去解釋些什麼,卻又只覺得此時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過於蒼白,所以,他最終只得唯唯諾諾地低下頭,不敢再去辯。
好半晌,他才悻悻地抬起頭,帶着幾分苦澀嘆道:
“母親說的這些,兒子如何不知?”
“兒子又如何不曾夙夜勞神,去爲家族的前途憂心思慮?”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看向賈母時,面上已滿是無奈跟自嘲。
“可是......”
“可是寶玉那個孽障,想必您心裏也清楚,他......但凡他上進一點,出息一點,玉兒她......”
“她也不至於會被嚇跑啊!”
“您說,這算個什麼事啊?”
“咳——”
搖搖頭,並再次嘆息了一下後,他再次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對此,賈母自然是又怒,又哀、又怨,但她也知道那是實情,所以也索性別過頭去,直接不吱聲了。
她如何不知自己的寶貝孫子不成器?
寶玉可是她一手帶大的,對方銜玉而生,聰明是極聰明的,可偏偏不喜讀書,不愛修煉仕途,也沒有用在別的正途上,整日裏就只直到在內幃廝混,淨說些女兒是水做的骨肉”之類的話。
這樣的一個孫兒,如何配得上如今名動神都的仙舉四魁外孫女?
對此,她心裏確實是比誰都清楚,只是她不願,也不肯去承認罷了,她只想將外孫女和親孫子湊在一塊,只覺那樣便完美了。
至於外孫女肯不肯,這一開始就確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老爺......”
王夫人聽到兒子被當老子的再次如此貶低,心中自然是不悅的。
她就想要去反駁,但臨到開口了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又給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也自然愈發難看起來。
然後,沒說的,她便乾脆將黛玉和黛玉的師父給惱上了,只覺這一切得都是她們的錯,要不然她們賈府又何至於此?
但沉默了好一會兒,王夫人想了想,還是低聲開口了:
“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當務之急是......如何將黛玉那丫頭給重新請回來。”
“她一個姑孃家家的,還帶着三丫頭探春在外頭,這成何體統?”
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的她,說着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直縮在角落,試圖將自己給藏起來的王熙鳳,想讓對方幫襯兩句,或是活躍氣氛什麼的。
"
王熙鳳感受到二太太的那道目光,身子不由微微一僵。
她知道,她自己是躲不過去了。
於是,她只得慢慢抬起頭,怯怯地朝着她那姑媽二太太瞥了一眼,露出了個很勉強的諂笑。
“我——”
往日裏,她那張總是堆滿笑容和妙語連珠活躍氣氛的嘴臉,此刻不知爲何,卻只剩下無盡的尷尬與惶恐,即便是張嘴想要去說些什麼,可最終卻只發現喉嚨有些發乾,然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放在以前,她王熙鳳,何曾有過這般窘迫的時候?
但奈何,這次是她向老祖宗和太太獻的計,是她說黛玉年紀小,性子軟,只要施些恩惠,再略施壓力,便能拿捏住;是她拍着胸脯保證,說此事萬無一失,黛玉定會乖乖就範;也是她,在黛玉表現出遲疑時,還在心中暗自得
意,以爲一切盡在掌握,以至於放鬆了警惕,讓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一發不可收拾!
誰能想到,那個看似弱不禁風,平日裏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林妹妹,竟會如此剛烈?
而且,竟還會連夜出走,不留任何餘地的?
現在好了,她的計策失敗了,人跑了,而她這個始作俑者,此時此刻又哪裏還敢吱聲,又哪裏有臉去吱聲?
所以,往日裏她那伶牙俐齒、機敏善變,見風使舵的本事,此刻自然是全都不管用了。
她只能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個不存在的透明人。
而賈政見王夫人還敢朝着王熙鳳使眼色,不知道又在唆使些什麼,頓時更是隻覺氣不打一處來。
“哼!”
於是,他冷哼一聲,再次將矛頭轉向了王夫人:
“請回來?”
“你說得倒是輕巧!”
“眼下嫌隙已生,裂痕已現,換作是你,你會回來?"
“你敢回來?”
“怎麼請?”
賈政知道,黛玉是回不來了的,至少短時間內不會,畢竟那多尷尬啊?換成他自己是黛玉,他也絕對不會回來!
說着,他再次一甩袖子,重新坐回椅上,滿臉的鬱郁和不忿。
而王夫人被丈夫再次斥責,臉上更掛不住了,嘴脣哆嗦了幾下,索性低下了頭去,不再言語。
她心裏雖委屈,卻也知道,此事確實是她們幾個婦人給辦砸了。
不過這也不怪她,畢竟,她怎麼會知道,那個外甥女黛玉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卻那般剛烈?
她又怎麼知道,那個安妮大仙,竟真敢帶着兩個小姑娘連夜出走?
"......
商議至此,大廳內再次陷入沉悶的寂靜,賈母、賈政、賈赦、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鳳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賈母手中那串玉念珠偶爾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過………………”
“方纔二太太說的也是!”
過了許久,賈母才緩緩嘆道:
“關鍵是,三丫頭探春也跟着跑了!”
“這算什麼事兒?”
見賈母附和自己,而王夫人也趕緊補充道:
“是啊!”
“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跟着一起離家出走,傳出去像什麼話?”
“咱們得趕緊讓人去把她給拎回來!”
“黛玉不回來便不回來,可探春畢竟是咱們賈府的三姑娘,哪能跑出去亂來?”
王夫人說着,目光看向賈政,希望他能贊成她的這個想法。
“不可!”
“萬萬不可!”
然而,賈政卻忽然抬起頭並連聲阻止了。
“母親!”
“探春跟着玉兒走了......”
“這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他這話說得蹊蹺,衆人聞言皆是一愣,連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熙鳳都忍不住抬起了頭。
“是這樣的!”
見狀,賈政解釋道:
“你們想啊,探春是咱們賈府的女兒,她跟着玉兒,那就是咱們賈府和林家,也就和玉兒之間,還有情分在,還有聯繫在。”
“她夾在中間,也好說話,也好給咱們傳話。”
“若是強行把她叫回來,那咱們彼此之間怕是就真的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咱們,可千萬別在這時候亂來!”
賈母聞言,沉吟片刻,不由緩緩點了點頭。
“這話有理。”
“探丫頭跟着玉兒,倒是個好事。”
於是,她看向王夫人。
“就這麼辦!”
“你也暫且歇了那個心思,不許去驚動三丫頭。”
聞言,王夫人雖有不甘,但想了想,也知道賈政和賈母說得在理,於是只得點頭應了。
“我知道了。”
她只是隨口一提,畢竟,那三姑娘探春只是個庶出的,又不是她親生的,她纔不在意對方死活,也不在意對方回不回來,只要沒人說她管教不力就行了。
“不過......”
賈母又想了想,繼續說道:
“玉兒連夜走的,身邊就帶了紫鵑和雪雁兩個小丫鬟,連個體己的衣裳鋪蓋都沒帶齊全,這像什麼話?”
“還有她那些家產,也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擱在咱們這兒。”
“回頭讓人收拾收拾,一併給她送去。”
“至於虧空的事......”
“咱們再慢慢想法子便是。”
她這話說得較爲公道,彰顯出了她這個老祖宗的胸襟與擔當。
“可是......”
然而,一直沉默着的王熙鳳卻在這時抬起頭弱弱地開了口:
“老祖宗......林妹妹的家產......已經被......被挪用了。”
“很多寶物,都變賣了去填補虧空了。”
“靈石,也......也大都挪出去了不少。”
“剩下的,都是些不便折現的大物件......”
“要是交還,咱們這一時間......還真拿不出那麼多來。”
她每說一個字,頭就低一分,聲音也小了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在用氣聲在說話,更是不敢抬頭去看在場的老爺和太太們。
果不其然!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其中賈政的表情最爲精彩,他就那麼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先是用那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瞪着王熙鳳,繼而變成了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但還好,最後則統統化爲深深的無力與悲哀。
他一開始還想要去發火,想要質問那到底是誰做的決定,又是誰下的黑手,可看着在場幾個婦人那躲閃的目光,再看看大哥賈赦那古怪的表情,他忽然就覺得,此時間與不問,已經沒有區別了。
所以,他最終只是再次頹然地長嘆一聲,索性坐在椅子上單手捂面,一言不發。
賈母也有些尷尬。
她看了看王熙鳳,又看看王夫人,再看看賈政,嘴脣顫抖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事已至此,她追究或是詢問又有何用?
"
當家作主,難得糊塗!
她這個當老祖宗的,要是不糊塗,這個家可就維持不下去了。
至於賈赦和邢夫人,他們則繼續呆在一邊,耳觀鼻鼻觀心地冷眼旁觀着。
畢竟,這事情主要責任就在於“逼走黛玉’這事兒上,而當初做決定的時候,也沒人來知會他們,他們夫妻從始至終也沒有怎麼插手,那現在既然出事了,也自然是不能找他們擔責的。
“罷了!”
良久,賈母纔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般,緩緩開口道:
“既然......既然不夠了,那這個事情便先緩緩。”
“即便是要送還玉兒的家產,也要先去問問玉兒的意思,看看她缺什麼,要什麼,咱們再想想辦法。”
“我會讓人先跟三丫頭通個氣,讓她去跟玉兒說說,咱們可以分批還,慢慢還,這纔是正理,纔不傷情分。”
“看看日後怎麼彌補吧!”
說完,她看向賈政,發現賈政似乎想說點什麼,便索性拍板並阻止了對方:
“你也歇歇,別說了。”
“就這麼辦吧。”
賈政沉默片刻,沒有更好辦法的他,只得點了點頭表示妥協。
“也罷!”
“就依母親的。”
“至於怎麼跟黛玉轉圜的事兒......”
“且容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