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氏和徐媽媽租下房子,天擦黑時回到佟家,佟家晚飯已喫過了,早撿了桌子。
佟氏去母親屋裏說了幾句話,就回自己屋裏了。
佟大爺上燈時分才從鋪子裏回來,一回來就去母親上房。
佟母見兒子回來,問了寒溫,招呼兒子坐下,道:“兒呀!爲娘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佟大爺看母親鄭重表情,不覺也重視起來,正了正身子,恭敬地聽母親說。
佟母道:“今個你唐家表弟來了,還帶了不少東西,知道你妹子如今已孤身一人,想求娶爲正妻,我沒敢答應,說等你回來商量。”
佟大爺聽完,面上卻無喜色,眉頭皺着,道:“母親若問兒子意思,兒子不願意把妹子嫁給他,唐鳳生家境是不錯,但爲人浮躁,沾花惹草,對前頭媳婦也不甚好,況且不務正業,靠祖業才得以安享富貴,似這等人若將妹子嫁他,怎能放心。”
佟母仔細琢磨兒子的話,覺得有幾分道理,這正是自己擔心的,就道:“我也顧慮與此,纔沒敢答應,可是,東西都收了。”
佟大爺聽收了東西,一想就是媳婦胡氏眼淺,擅自收下了,保不齊已答應促成此事。
佟大爺在也坐不住,就回到前面夫妻二人臥房,一進門,胡氏正在燈下翻看匣子裏的首飾,佟大爺不用問就知道是唐鳳生送的,不覺添了幾分怒,道:“唐鳳生的東西你收下了?”
胡氏聽見是丈夫聲,脊背立時冒了涼風,緩緩轉過身,陪着笑臉,討好地道:“夫君,喫過沒有,鍋裏我讓人給你留着一碗燒大鵝,我去端來。”胡氏偷眼看丈夫臉色不善,說完,就想藉故躲出去。
佟大爺叫了聲:“回來。”胡氏聽這聲兒冷冽,不由哆嗦一下,只好停住腳,不敢挪動。
佟大爺肅色道:“姓唐的送多少東西,如數退回去。”
胡氏傻了,知道丈夫可能會不高興,但沒想過讓退回去,於是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大鵝和雞鴨都燉了,怎麼還回去。”
佟大爺斷然道:“除了喫的,餘下的,統統退回去,親事免談。”
胡氏看丈夫臉色凝重,沒商量的餘地,百般不願,爭辯道:“東西是表弟孝敬母親和表兄表嫂的,又不是聘禮……”
佟大爺剜了妻子一眼,胡氏把不滿的話嚥了回去,不情願地把唐鳳生送的首飾收起來,又賭氣把衣裳料子胡亂歸置到地上紅木箱子裏。
小聲嘟囔着還得花錢僱人送回去。這一算反倒賠了,心疼銀子,暗地裏埋怨丈夫死性,只把他妹子看重,絲毫不爲妻子兒女想。
佟大爺也不理她,坐在炕上喝茶水。雅*文*言*情*首*發
這時,門外傳來清柔聲道:“哥哥嫂子沒歇下吧?”
夫妻二人朝門口一看,佟氏掀門簾進屋。
胡氏正心裏不舒坦,態度就冷冷落落的,說了句:“妹子來了,有事啊?”
佟氏像平常一樣自如,只當沒看見嫂子臉色的難看,進了門坐在哥哥對面炕沿邊,對佟大爺道:“妹子來是有一事稟明哥嫂。”
胡氏停下手裏正裝箱子,直起腰,聽她說什麼,佟大爺道:“妹子有什麼事就說,不用顧慮。”
佟氏不變的坦然,道:“妹子在外面賃了個房子,租金已付了,想後個搬過去,這些日子讓哥嫂費心了。”
胡氏聽了這話,先是一愣又是一喜,馬上卻反映道:“你那裏來的錢租房子?”
佟氏撒謊道:“當初買去那家給的。”
胡氏信以爲真,盤算小姑子手裏能有多少私房錢。
佟大爺卻說話了,語氣堅決道:“我不同意你搬出去,把房子退了。”
佟氏還未說話,胡氏急了,插嘴道:“妹子願意一個人出去享清福,你做哥哥的該高興纔是,沒的你先攔着。”
佟氏看哥哥臉色便青,忙道:“嫂子說得正是,妹子不慣人多,這些年肅靜慣了,一時無法適應。”
佟大爺臉色這才變了過來,狐疑地道:“此話當真,不是因爲別的?”
“當真,絕無虛言。”
佟氏道:“求哥哥體諒。”
佟大爺低頭想了想,道:“既然妹子不願住在孃家,那就搬出去,房租我這做哥哥的掏。”
胡氏忙插嘴道:“家裏爲月娘請針線上的師父已空了,沒錢另外在租房子。”
佟大爺道:“我妹子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不用你出。”
胡氏氣囊囊扭過身去,摔摔打打往箱子裏裝東西。
佟氏見狀,忙道:“房租我已給了,不用哥哥的錢,哥哥養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還要贍養母親,妹子不能爲家裏出力,怎能反拖累家裏。”
半晌,佟大爺嘆口氣,道:“妹子是因唐鳳生才搬出去的?親事我交代你嫂子讓她回了,哥哥沒糊塗到強迫你嫁他。”
佟氏鬆口氣,本來還有點擔心,嫂子枕邊風把哥哥心吹活,於是轉了話題,道:“哥哥放心,有徐媽媽跟着我,不會有事,租的房屋離此不遠,若有事,哥哥也能照應。”
佟大爺道:“房子在什麼地方,多大的?”
佟氏道:“就在菜市場後面衚衕裏,四合院裏兩間屋子。”
佟大爺合上茶碗,細心地道:“院子裏都住着什麼人?”
佟氏道:“有幾戶人家,夫妻都是正經小本生意人。”
佟大爺還是不放心,道:“等鋪子裏沒事,你帶我過去看看。”
佟氏看哥哥不攔着,心放下一半,琢磨着怎麼同母親說,跟母親比跟哥哥更難開口。
次日早飯後,母女倆閒聊,佟氏試探着道:“娘,兒總住這裏也不是長久之事,兒想我那間門面到期不租了,收拾妥了,自己住”
佟母一愣,旋即明白過來,愁嘆一聲道:“兒呀!說的容易,做起來就難了,你一個孤身女人家住在外面,讓娘怎麼放心得下。”
佟氏親熱地挎着佟母的胳膊,搖晃着道:“兒在你跟前是孩子,娘忘了我都是有兒女的人,早不是你羽翼呵護下的小丫頭了,何況還有徐媽媽跟着我,京城乃天子腳下,律法條條,娘不用擔心了。”
佟母無可奈何地朝門口瞅了一眼,看竹簾子外無人走動,壓低聲兒道:“娘知道你嫂子容不得你,你住下去,整日喫她氣,心裏也不好過,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搬出去,就好好合計合計。”
佟氏一看母親答應,涎着臉,撒嬌地偎在母親身上,道:“娘,兒沒和您老說,私自就租了個屋子,準備明個一早就搬去住。”
佟母側頭喫驚地看着她,道:“你幾時賃的房,爲何瞞着爲娘?”
佟氏越發貼在佟母身上,賴着把臉偎在母親懷裏,道:“昨個和徐媽媽出去賃下的,交了定銀,就在離咱們家不遠的衚衕裏,兒要回孃家只需盞茶功夫就到了。娘要是不放心,改日我帶娘過去看看。”
佟母又嘆息一聲,蹙眉道:“兒大不由娘,什麼時候你嫁人了,娘就踏實了。”
雖然和唐大爺的親事沒說成,但小姑子搬出住,胡氏心裏敞亮多了,對佟氏態度好了不少。
次日,佟氏用包袱皮包了穿的兩件衣裳,自己住的屋子裏的東西都是佟家的,她一件不拿,稟明母親,就帶着徐媽媽走出佟家。
佟母萬般不捨,本想着讓她拿幾牀鋪蓋,可看兒媳胡氏恨不得多長几雙眼睛,像防賊似的盯着小姑子手裏的東西,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扶着門框,眼看着女兒出了孃家大門,佟母背身用袖子抹了把老淚。
房東三嬸子看她們過來,開了門,把房門鑰匙交給二人,趕着呼佟氏做佟家大妹子,佟氏找了塊巾帕包了一頭秀髮,和徐媽媽一起,把裏外屋子灑掃了一遍,窗明几淨,看着清爽多了。
三嬸手裏端着幾隻碗筷從門外進來,咦了聲,道:“妹子和嬸子真是勤快人,就是不一樣,從前那個住戶屋裏亂得像狗窩,這一歸置,讓人看了舒服。
說罷,把碗筷放在竈臺上,一看竈上擦抹得乾淨,連鍋蓋和鍋底都使力蹭得光鑑,對佟氏道:“大妹子,這些碗筷你先使着,等買好的在還我。”
佟氏手裏拿着抹布浸在水裏,擰了擰,看三嬸子,感激地道:“還是三嬸想得周到。”
三嬸子道:“歇歇吧,這都快晌午了,做點喫的,將就一口吧,我先回去給我那小子做飯,你們缺什麼短什麼,找我要,別抹不開面子。”
佟氏連聲道謝,三嬸子出去了。
佟氏從袖子裏摸出幾十文銅錢,遞給徐媽媽道:“媽媽去街上掂對點喫的,我把抹布洗洗晾上。”
徐媽媽心疼她,道:“姑娘也別幹了,坐下歇歇,等老奴買回喫的,喫一口,在接着幹活。”
佟氏笑道:“沒事。放心,累了我會歇着的。”
徐媽媽憐憫地搖搖頭道:“姑娘身子嬌貴,那幹過這粗話。”邊說邊走了。
一柱香功夫,徐媽媽回來,佟氏正在大門外撣身上的灰,看徐媽媽手裏滿滿的,就接過她手裏提着的麪粉,二人回屋。
徐媽媽進門,從手上布袋子裏拿出一小顆白菜,兩顆蔥,放在門邊。又取出一小瓶子菜籽油放在竈臺上,最後從裏面掏出一包鹽巴。
進裏間,把懷裏揣着的油紙包拿出來,放在乾淨的炕桌上,打開,裏面是三個燒餅,道:“燒餅乾噎着,老奴做個湯,一會就得。”
說罷,出去外間,生火刷鍋,燒水做了個白菜湯。
一會好了,用三嬸拿來的碗筷盛了兩碗,端進屋,二人一人一碗,就着餅就喫起來。
徐媽媽道:“老奴無能,讓主子喫這麼粗糲的食物。”
佟氏被賣時,什麼沒喫過,也不覺得委屈,就道:“粗茶淡飯喫着踏實,睡得安穩。”
這四合院的幾家住戶都老實厚道,知道她們是新來的,見面都點頭打招呼。
次日,佟氏和徐媽媽把屋子裏原先的被褥拆洗了,天晴涼在院子竹竿上,到晚間就乾透了,貪黑又縫上,一整天佟氏累得頸椎木脹脹的,徐媽媽坐在炕梢直垂腰。
累了一整天,夜晚睡得倒香甜。
隔日,佟氏早起就讓徐媽媽帶着去菜市場買竈上用的傢伙碗碟,挑了幾隻青花瓷小碗,一把竹筷,菜板,又買了米和少許青菜。
和徐媽媽抱着往回走,才進衚衕口,老遠就見夾道上站着七八個人,等看清楚,佟氏心咯噔一下,唐鳳生嬉笑着迎上前,攔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