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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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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 光芒萬丈。

天上飄過大片大片的潔白雲朵,天空藍汪汪的,像倒扣過來的大海。

城門處到處都是人, 城內城外皆擠滿了,大家扶老攜幼,呼朋喚友, 幾年沒見的親戚都在這裏碰上面了,彼此之間隔着人頭擠不過去, 便扯着嗓子大聲招呼:“他大媽您來啦!”

“劉嬸兒你也來看大將軍呢!”

“可不是?光明菩薩降伏叛亂, 咱當然要來迎一迎!”

這是新帝登基的第二年,也是改元第一年,正和元年。

自新帝登基以來,整個大央可以稱得上是風調雨順, 國富民安。新法推行之下,百姓們安居樂業, 新帝主政之後, 百官們各司其職, 整個大央就像是一艘龐大而敏捷的寶船,在藍天白雲之下順利地向着太平盛世駛去。

只是在今年年初的時候,西疆都護府忽然傳來叛亂的消息。陛下立即派兵平叛,領軍大將便是去年主動禪位的皇帝風長天。

自古以來, 但凡禪位的皇帝多半沒有好下場, 像風長天這種皇位都禪出去了、還能再接着掌兵權的,可謂是開天劈地頭一份。

人們都說, 靈臺神女與光明菩薩輪流掌天下, 這帝位是神女坐還是菩薩坐, 其實都不重要, 只要有二位護持,天下自然太平,大家的日子自然越來越好。

這場戰役發生在千裏之外,換作以往,除了兵部或三品以上大員,沒有人能知道戰場的具體情形。

可誰讓西疆的戰報來得太勤呢?三天一小報,五天一大報,今兒搶了叛軍的糧草,明兒斬了叛軍的大將……別說城門守衛,就連在城牆根兒底下襬攤子的小販都認得了,一看西疆來的驛兵就大聲問:“今兒又是捷報?!”

“必須的!”

驛兵回答,意氣風發。

這場新帝登基之後遇見的第一拔叛亂,就以這般摧枯拉朽的速度平息了。人們把這歸功爲光明菩薩聖光照耀,風大將軍神威蓋世,擋者披靡。

今天是大軍班師回朝的日子,禮部和兵部的官員們早就在城樓上等候,百姓們也得了消息,向着西城門蜂擁而來。

天氣炎熱,牆根兒底下停着賣涼粉和冰碗的擔子,小販們忙得團團轉,只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銀子賺不過來。

百姓們則喫着涼粉和冰碗,打傘的打傘,擋扇子的擋扇子,挽袖子的挽袖子,熱歸熱,卻是半步不移,全都齊齊伸長了脖子望着西邊。

城樓上的官員們因爲要犒軍,穿的是全套的官服,在**辣的太陽下汗流浹背,望瞭望遠方,吩咐底下人:“去告訴宮裏,還沒動靜呢,讓兩位相爺別急着過來。”

左相林鳴,右相姜安城,正同着各部堂官在御書房和姜雍容議事。

新的大央中樞運轉已有許久,彼此之間相當有默契,政務處理得有條不紊,各部堂官先退下,小豐子將城門方向的消息傳過來。

姜安城和林鳴點點頭,道:“那便午後再過去吧……”

“不,現在便過去。”

兩人同時抬頭,有點訝異地望向御案後的姜雍容。

“長天說了今天午時到,便一定會到,只會早,不會晚。”姜雍容身上還穿着袍服,朝天冠擱在一旁,她吩咐,“擺駕,去城門犒軍。”

林鳴微微喫了一驚:“陛下要親自去?”

姜雍容微笑:“自然。”

姜安城心疼妹妹:“天太熱,陛下還是等風將軍入宮覲見吧,犒軍的事我與林相會自會處理。”

兩位相爺連袂相迎,已經是莫大的尊榮,想必不會辱沒風長天,也不會輕慢將士們。

姜雍容臉上有清淡的笑容:“我意已決。”

一般她這句話說出來,就代表不會有迴轉的餘地了。

姜安城和林鳴都很明白這一點,雙雙退下。

笛笛上前爲姜雍容戴上朝天冠,朱纓結在頷下。姜雍容的皮膚是一種月光般清透的白,映着硃紅色的纓結益發耀眼。

笛笛取出手鏡,捧到姜雍容面前。

姜雍容端詳着鏡中的自己。唔,頭髮一絲不亂,袞服也相當整潔,看上去如同往常任何一天,她是那個永遠不會失儀失態的皇帝陛下。

但,眸子微微閃爍,嘴角也隱隱翹起,藏着自己無法抑制的笑意。

風長天離京已經半年了。

半年,一百多個日夜,她終於可以再見到他。

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她會這樣想念一個人。

“陛下要不要這個?”笛笛的手伸過來,手心裏託着一隻泥金小盒,是思儀鋪子裏新出的胭脂。

姜雍容接過來,聲音裏透着笑意:“有賞。”

笛笛嘻嘻一笑。

兩位相爺的腦袋已經被陛下荼毒成政務機器了,根本不懂陛下爲什麼要親自去犒軍。

——這不單是皇帝親自去迎接凱旋的大將,更是娘子去迎接遠歸的夫君啊喂!

皇帝的儀仗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城門口頓時一陣羣情湧動。

天下越是太平,靈臺神女和光明菩薩的呼聲就越高。

姜雍容目光所及之處,只見明亮到耀眼的陽光下,全是比陽光更加耀眼的笑臉。

“陛下!”

“神女!”

百姓們的呼聲匯成一曲宏大的樂章,甚至蓋過了皇帝儀仗中的絲竹。

所有人都知道,風長天能在前線捷報連傳,其中一半的功勞,是因爲姜雍容在後方運籌帷幄,調配得宜。

在這海浪般的呼聲中,姜雍容的儀仗出了城門,明蓋繡金線的華蓋成爲最醒目的標誌,替她擋住烈陽。

姜安城與林鳴率領百官追隨在她的身後。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出的第一聲,姜雍容抬眼望去,遠方藍天白雲與大地交界的地方,隱隱騰起一道塵霧。

緊跟着腳下隱隱開始震顫,雷鳴一般的聲響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那是最先頭的騎兵。

風彷彿是從那一頭吹過來,華蓋發出獵獵聲響,姜雍容的袍袖飛揚,眼前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激盪。

大地在震顫,她的心也在震顫。

不管多麼艱難重大的政務都沒有讓她這樣緊張過,身體彷彿難以承受這樣劇烈的心跳,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在袖中緊緊握住,指節發白。

自從北狄歸順,大央的騎兵不單擁有了最好的北狄名馬,還將最優秀的北狄騎兵與戰術一起編制入軍隊之中,命名爲“天□□”,統領正是風長天。

這是一把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長刀,所指之處,盡皆俯首。

它代表着大央最強大的戰力,也代表着大央在這片大地上最偉大的尊榮。

千軍萬馬之中,有人一馬當先,遙遙將大軍甩在身後,馬如奔龍,快如閃電,向着姜雍容衝過來。

馬上的騎士穿着白金鎧甲,陽光照耀着每一片打磨光滑的鱗甲,折射出耀目的光。

姜雍容聽到身後的歡呼聲騰地響起,像是巨浪衝刷着這片大地,但人們在歡呼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清。

全部的意識和精力都在這匹馬上,這個人上。

馬的來勢太快,羽林衛們列起陣形,護衛在御駕之前。

“退下!”姜雍容大聲命令。

羽林衛們愣了一下。聖命不可違,但是,真的太危險了,馬已經衝到了這樣近,又這樣快,根本沒有人能停得下來……

然後,那匹馬就在他們的面前人立而起,馬上的騎士勒住了狂奔中的馬匹,就像勒住一匹散步中的小馬駒。

別說衝撞御駕,哪怕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沾上御袍。

馬上的騎士大步走向姜雍容。

祕銀鍛糙的鎧甲遠比一般的鎧甲輕便,每一片鱗甲都貼合着主人的身形,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段,由肩到背再及腰,呈現出一個堅實的漏鬥型,寬肩與長腿一看便蘊含着無盡的爆發力。

烈陽爲他助威,讓他看起來已經不再像塵土的將領,更像是從天庭下凡的神明。

“光明菩薩!”

“風大將軍!”

身後歡呼聲像是陣陣熱浪湧來,這一瞬姜雍容終於聽到了他們呼喚的是什麼。

頭盔與面甲擋住了風長天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深邃,眸子黑亮,視線灼人。

萬衆矚目之下,兩人之間只隔着一步之遙。

天知道這一步的距離花費了姜雍容多少理智,她的每一根神經每一根頭髮都渴望着將這一步距離縮到無。

但是不能。

這一刻他們不是久別重逢的夫妻,他們是迎戰歸來的君臣。

風長天摘下了頭盔,露出整張面龐,他黑了些,也瘦了些,但臉上的笑容依舊,依然是誰也不能替代的爽朗與溫柔。

他抱着頭盔,單膝跪下。

“臣,風長天,參見陛下!”

姜雍容心頭一陣劇烈的顫動。

半年了,她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看到了他的臉。

她伸出雙手,扶起他,聲音極力保持住鎮定:“風將軍平身。”

明明隔着一層鎧甲,她卻像是已經觸摸到底下賁起的結實手臂,心中一顫。

她俯身,他仰頭,目光在交匯,氣息在交換,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一個獨立的小小世界,外圍的烈陽、人羣、歡呼……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感覺得到她的手在發燙,她感覺得到他的手在顫抖。

半年的思念像洶湧的洪水,眼看就要決堤。

“謝陛下。”

風長天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

雖不自然,但竟然還算平穩。

姜雍容有點訝異,也有點欣慰,同時還有點羞慚。

連風長天都能控制住自己,她竟然險些失態,差點兒就想當衆撲進他懷裏。

身後的百官紛紛上前道賀,後面的大軍隨後跟上來了,齊齊下馬:“拜見吾皇!”

“衆將士皆乃國之幹城,有諸位平定西疆,拱衛社稷,乃大央之福,百姓之福!”姜雍容朗聲道,“朕與百姓,歡迎衆位的歸來!”

數萬大軍不可能進入京城,城外早設好了犒軍的酒肉與席案,一路辛勞的士兵們皆有賞賜。

風長天與衆將領先和士兵們一起領過御賜的美酒,然後便跟着御駕入宮,在皇宮大殿上,接風慶宴的宴席已經擺下了。

入宮的時候,風長天走到姜雍容的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量低問:“陛下,我剋制得如何?”

半年間兩人之間的書信往來不斷,姜雍容批覆風長天送來的最後一份捷報時,在奏摺的最後提醒他,她會親率百官至城門迎接,到時候官民俱在,讓他一定要剋制自己,莫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太過火的事。

所謂“太過火的事”,包括但不限於呼名、牽手、擁抱、親吻……等等。

當然姜雍容心裏明白得很,風長天是一匹脫繮的野馬,這一番提點最多隻有一個作用,便於他一旦出格,她容易喝住他。

可沒想到,他竟然都忍住了。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姜雍容低聲道,“風將軍了不起。”

風長天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然後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問道:“那你答應我的東西,什麼時候給?”

姜雍容的腳步微微一頓。

“……”

這是新帝登基以來的第一場大勝,宮中的氣氛熱烈至極,宴席也十分熱鬧,唯一的不足,是賜宴剛到一半,立下彪炳戰功的風將軍便不勝酒力,被內侍扶下去休息了。

沒過多久,陛下也有事離席。

陛下賜宴,已經是極大的臉面,將領們當然不敢奢望陛下能坐到終席,實際上陛下能坐在此時,衆將領已經是感恩涕零了。

他們唯一的疑惑是——在西疆千杯不醉的風將軍,明明才喝了一壺酒,怎麼就倒下了呢?

姜安城與林鳴兩位相爺親自作陪,很快就重新鼓舞起了宴席上的氣氛。

戰爭的勝利、戰後的封賞、以及這場壓倒性勝利中讓人體會到的榮耀感,讓將領們意氣風發,轉頭就將這點疑惑拋到了腦後。

隆德殿。

紅燭融融,輕紗飄然,盈盈如夢。

姜雍容已經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聲音也啞了,“……風長天,你有完沒完?”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風長天氣息不穩,身體貼着她,聲音就在她耳邊,帶着明顯的笑意,“你難得答應我一次,人情要做足,這纔是御下之道,知道麼?”

如果有力氣,姜雍容想捶牀。

鬼纔信。

……已經好幾個最後一次了。

他們之間最後一封書信,是風長天回覆她的那番提點。

上面只提了一個要求。

兩人之間的書信即是軍事奏摺與批覆,宮中不單要留檔,兵部還要過目,因此風長天的要求提得十分含蓄——臣當竭力一試,但有樣東西臣盼了很久了,要是臣做到了,還望陛下成全。

那個東西就是——盡興一次。

姜雍容每天都要處理大量政務,國家大事遠遠排在閨房之樂前頭,爲保證姜雍容每天有力氣坐在龍椅上,風長天不得不悠着點來。

這一次,他終於有機會了。

不虧他在城門口忍得死死的!

姜雍容三天沒有上朝。

從前在風長天治下,這種情形再正常不過,御座上時常看不見人影,人們向來不以爲意。

但自從姜雍容登基,百官們從未見過御座空懸,頓時以爲陛下出了什麼事,再三向兩位相爺打聽情況。

姜安城微皺眉頭,不語。

臉上有幾分不豫。

這反應更讓官員們懸心,瞧右相這眉毛皺的,顯然陛下有事啊!

他們早已經習慣從陛下永遠鎮定沉着的聲音裏領會一條條清晰有效的指令,是這些指令維持了整個朝堂的運轉,陛下的腦子就是整個朝堂的舵,如今舵不在,朝堂怎麼辦?!

“咳。”看着個個着慌的大臣,林鳴拳頭抵在脣間,低低咳了一聲,“諸位放心,陛下無事,只是在……”

他頓了一下,終於選到一個合適的措辭,肅容道:“——在犒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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