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傍晚有些微寒,公園裏的小草伸長了脖子往外張望,眼前的白樺樹冷冷地瞅着我。
這裏異常寂靜,斜靠着我的女人的心跳聲有節奏地旁擊着我,我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穿的有些單薄,於是又往我懷裏拉了一下,摟的更緊一些,她溫柔地配合着我。
“清明節了,是我父親的週年忌日,我明天得去給父親上墳。”我說。
“我們回家吧,有點冷。”她的溫柔總是讓我心裏暖洋洋麻酥酥。
於是我拉起她的手,柔柔 軟軟的:“要不要披上我的外套?枚。”我也低聲對她說。
“不要了,你趕緊回家準備準備吧,有事給我發信息。”
我們並排走着,到了該分開的時候,輕輕地抱了一下,每次她的臉都會微微地一紅,這就是使得我更加愛她。
一進門,我就聽見老婆衝着女兒吼:“作業作業不好好寫,腳丫子也不洗,你一天到底要累死我嗎?”
我趕緊去給女兒放熱水,女兒也乖巧地跑過來摟着我的脖子:“爸爸,今天的數學題很難。”
女兒上四年級,我因爲工作忙,沒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家裏,這一年來家裏因爲母親而改變了許多,溫馨了許多。
安頓完女兒後,我給母親道了晚安。
妻子已早早地在寢室裏等我了,我洗洗就上了牀。
“明天帶的東西我都按照媽親的要求購買了,裝到車的後備箱了。”她看都沒看我,說完就關了燈。
“你不去嗎?”我蓋上被子問她。
“我去嗎”她反問道。
“就燒個紙,你不去也行。” 她確實也沒有必要,怕她激動了跟哥哥嫂子鬧起來。
她把頭伸過來枕到我的肩上,我順勢拉了拉她,感受到那瘦弱的肩膀讓我頓生憐憫之情,想想佐枚那圓潤的臉、柔 軟的肩,還有……
我索性側過身想抱緊她,她便自覺地把腿搭在了我的腰上,我立即感到自己的腰被她突出的胯咯的生疼。
她的胳膊肘也搗到了我的胸上,我渾身都似乎在忍受某種劇痛,由內而外地習慣性地產生了某種反感。
情緒一下子跌落到了零下一百八十度,拍了拍她的背說:“早點睡吧,我明天要走路。”
這純粹的藉口。
她挪開腿和抽走胳膊的時候,還不忘再給我一次陣痛,我忍着齜牙咧嘴的表情,差點叫出了聲。
她背轉身的時候突然溫柔地給了我一個措手不及的吻。
我也不知道哪根神經錯亂了,突然坐起來搬過她。
徵服欲在我心裏燃起,我回吻了她的嘴脣,整張臉,唯有這裏還軟着,便重新纏 綿在了一起。
“叫上大哥,我們走吧?”第二天一進二哥家的門我就說。
二嫂迎了出來,我抬眼看她,心裏“砰、砰”地不由自主地跳了幾下。
她還是那麼素雅,那麼溫婉,一舉一動還是那麼有條不紊。
“你二哥出去買酒了,馬上回來。”二嫂沒看我的眼睛,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我“哦”了一聲,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自顧點了一根菸。
看着菸圈在我的眼前環繞着,盯着她在客廳沏茶倒水的動作,眼前忽閃着佐枚的影子。
二哥提着兩瓶二鍋頭進來了,二嫂幫他收拾了一些祭祀用品,我和二哥、侄兒一起出了門。
路過大哥家的時候,他正在門口等着,許是侄兒提前跑過去通知的吧。
一路上大家很沉默。
父親的墳不遠,走過兩個山頭就到了。
大哥首先履行他長子的職責,安排我們一字排開,雙膝跪下。
我和二哥全聽他安排,看着他在前面做一些燒紙前的準備工作。
他帶着他的兒子,長孫,先是拿了三炷香點着,在離父親的墳有十幾米的地方插上,燃了三張黃紙,謂之祭天。
另找一處最近的十字路口,做了同樣的事情,謂之祭過路的無後人的亂鬼。
最後才走到父親的墳前,鄭重地命令我們:“拿出各家的貢品,給父親的餐桌上擺上。”
大哥和二哥都有兒子,侄兒們爭相恐後地拿出自家的好喫的擺上。
我也拿出從城裏買回來的,最好的貢品,連盒子帶箱子全部擺在父親的面前。
大哥滿意地看着,插好香,燃了黃紙,自己先磕了三個頭,最後命令我們一起磕頭。
“爸啊,您離開我們一年了,您活着的時候我們沒有伺候過您,都是您在照顧我們,我們有愧啊!”
大哥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令人想不到他會說出他有愧的話。
“大哥,都過去了,別讓父親知道了難過。”二哥安慰大哥道,自己卻眼圈紅紅的了。
“爸啊,我對不起您,我當老大的沒做好表率啊,把我母親扔在城裏沒管過啊……”
大哥根本聽不進去二哥的話,自顧自地嚎啕大哭起來了。
我突然覺得他話中有話,那眼淚分明是在訴說另一個心情。
“老三,你把母親送回來吧,老房子還是她住着,我讓我大兒子兩口子去照顧,你和二弟每月出些生活費就行了。”
得,這最後一句纔是最主要的,在這裏等着呢。
幸好我沒讓妻子和我一起來,不然又要開打了。
我說:“還是讓媽在我那裏吧,我的日子還好,請個保姆都沒問題,你們就放心吧。”
不知道啥時候大嫂站在了我的身後,她可是今天唯一一個來給公公上墳的兒媳婦。
“老三這樣說也行,其實我們的想法很簡單,我嫁給你大哥生了兩個兒子,又把你大侄兒拉扯大,娶了媳婦,我多不容易啊。”
她繼續說:“媽在你那裏也放心,就醫啥的也方便,就這麼定了。”
說着話,她一邊跪在父親的墳前重新燃燒紙錢,一邊抹着眼淚。
似乎在平衡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我給你每月一些補貼吧,老三。或者你們上班忙的話,就把媽送我這裏來,你二嫂還說呢。”二哥這時候說話了。
他的這幾句話,我半年前就聽過了,我很感動二嫂的賢淑和對我們的理解,但是我回絕了,我有能力和義務贍養我的母親。
“都不說了 ,大哥二哥,媽在我那裏很好,還能照顧我們……”
“對啊,你那個老婆像個懶漢,從來不做飯不着家的,這下有了媽在你那裏,是不是伺候你們呀?看來媽就是個伺候人的命,伺候完了爸,就開始伺候你家公主了……”
沒等我把話說完,大嫂就伶牙俐齒地揭我的短處了。
我再一次想起佐枚的聰明,沒有讓我帶妻子過來,避免了今天的第二次戰爭。
要是換佐枚是我妻子,也不會落下讓人隨手一抓就抓住的短處。
想到這裏,我不再言語。不說話,是我最無奈也最拿手的辦法。
該下山了,我才抬頭看了看今天的天氣,灰濛濛的像要下雨的樣子。
布穀鳥在不遠處一聲接一聲地叫着,聲音孤獨而悽慘,整個山谷沉浸在一種溼漉漉的煩躁的氣氛當中。
我回頭看了看父親的墳,在心裏默默地和他老人家告別,我發誓,我一定會讓我的母親倖福地度過晚年。
林林,對我的母親非常好,大把大把地花錢給我母親。
母親說:“我一輩子沒有女兒,林林就是我的小女兒。”
我心想:“不着家怎麼了?她又沒有偷人。”
我突然對林林打抱起了不平,但心裏又隱隱地渴望佐枚的溫情。
我不懂我自己,爲什麼生活在這麼一個矛盾中呢?世間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突然想給佐枚發個微信說一下今天的情況。
這才發現手機沒帶,是忘在家裏呢還是忘在車裏呢?我有點心虛,腦門一昏,臉就發熱,這一細小的變化可能沒人能懂。
想着這些,我已經打開了車門,沒有看見手機,又一次頭一昏臉一熱:“忘在家裏了,佐枚要是給我發信息怎麼辦?要是被林林發現怎麼辦?”
一連串的問題令我像發了高燒一樣冒出了細汗,沒了思維,腦袋發脹卻空空的。
“繼名,你不會着急要回去吧?下車來喫完飯再回去不遲。”二嫂輕輕敲着車窗對我說。
我心虛地張了張嘴,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很滑稽,“嗯,好,好……”我像蚊子一樣囁嚅着,二嫂可能爲我的表情喫驚。
在二哥的客廳,剛落座,我就看見我的手機靜靜地躺在沙發的一角。
心裏立即放鬆了,汗也回去了,臉也不燙了。
當然腦袋有了思路了:“二哥,我還是回去吧,飯就不喫了。”
快進城的時候我給佐枚打電話:“出來喫飯嗎?我回來了。”
“我們以後就只做好朋友行不?”這是佐枚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
“行,我也正是這麼想的。”我說。
我以爲她在開玩笑,她常這樣開玩笑。
“從十年前開始,到以後,永遠,我都愛你。”
我只有在佐枚和下級面前才能這麼流暢地說話。
“這次是真的,我沒有開玩笑。”她認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