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夏天,一個叫做圓坨村的村辦中學裏,東面是兩棟並列着的三間一排的教室,西面是兩棟一字排開的三間一排的教室,從西面這兩排教室的過道下去,就是後面的一個很大的操場,操場南面是校門,校門上去和東西教室垂直的地方就是一排教室宿舍,這棟學校的圍牆不高,一個人一躍就能跳出跳進,靠牆邊全部都是挺拔的白楊樹,操場北面是一片棗林,此時的校園裏綠瑩瑩的,呈現出一片生機的景象,二十出頭的我的父親就在這所學校裏任教。
父親江明是下放的知識青年,而知識青年是來下鄉接受再教育的,只能下地勞動,但因爲曾經上過高中,在村子裏表現好,大隊支書就破例讓父親做了教師。父親身材魁梧,長相俊朗,性格開朗,在這所學校裏教初一到初三的語文課,深得學生和同事們的喜歡,可以說沒有合不來的人。父親的夥食固定在大隊支書的家裏,工分是村裏最高的,每天十二分,還有五元錢的工資可領,當然了,父親的工分都是記在大隊支書的家裏的,大隊支書是一位和藹的老人,對父親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此時正是下午的第一節課,當上課的鈴聲響起時,父親一手抱着一沓作業本,一手拿着教科書教案往教室走去,忽然看見一個女孩口裏流着血站在那裏,那是父親初三班上的學生,名叫方秋玉。父親走過去一看,是幾個跳繩的孩子聽見上課鈴聲響了急忙跑路的時候沒小心撞到了這個秋玉,當時她正好嘴裏噙這一直圓珠筆,這樣圓珠筆戳破了嗓子,而跳繩的孩子們都跑去教室了,於是這個女學生嚇壞了,站在那裏正不知所措呢。
父親一看上課的時間已經到了,就把宿舍的鑰匙掏出來給方秋玉說道:“去到老師宿舍裏收拾一下,宿舍有水,洗一下快來上課。”說完就去教室了。
一會兒功夫,那方秋玉洗的乾乾淨淨地來到了教室,把鑰匙往將課桌上一放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課後,父親對方秋玉說:“放學了去一趟村衛生院讓醫生看看,開點消炎藥。”
方秋玉點點頭,這個小姑娘身材嬌小,扎着兩條長長的辮子,穿着洗的發白的粉色的格子襯衣,月白色的褲子,白白淨淨的臉蛋上兩個小酒窩,笑起來甚是可愛。她在班上的學習成績一直非常好,所以父親很喜歡她。父親對每一個熱愛學習的學生都非常喜歡。
轉眼到了下午放學的時候,父親回到宿捨去換衣服。進門一看,自己的宿舍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之前凌亂的被褥襪子衣褲等,被摺疊的整整齊齊有模有樣地,就連書本堆成了山的辦公桌也歸類擺放,桌子顯然是經過擦拭的,椅子也是擦了的,門背後的擦腳毛巾也都洗過了,父親笑了笑,心裏說了句“小傢伙”就把門一鎖走了出去。
在大隊支書家的炕上,父親坐下來準備喫飯。支書老婆端來了涼拌韭菜、涼拌茄子,還有一鍋熱騰騰的扁豆麪,這種生活在當時已經是上等了,父親很喜歡喫扁豆麪,尤其在夏天,喫了解暑。
看着父親喫飯,支書對父親說道:“我受你父親的委託,照顧你,也沒讓你和其他人一起下地幹活,我知道你父母身體不好,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我父母都身體不好,可能還在接受改造。”父親沒有抬頭說。
“你也老大不小了,沒有想過成家嗎?”大隊支書關心地說道。
“唉,再說吧,像我這樣的,哪有姑娘願意嫁給我?”父親苦笑着說道。
大隊支書把長長的煙鍋子在鞋底子上敲了敲就出去了。
父親喫完飯,獨自走在村子的馬路上,天已經慢慢黑了下來。村子裏的狗三五成羣地在馬路上跑着、“汪汪”叫着,路兩邊的榆樹、白楊樹、果樹鬱鬱蔥蔥地,散發着各種香氣,也招惹着一批一批的蚊子。一羣羣調皮的孩子跑前跑後,由於糧食問題,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穿的破破爛爛,勞動了一天的社員們每人手裏拿着個登記工分的本本,三三兩兩地往村上走去,一邊扇着草編的扇子。孩子們便在大人們之間穿過來穿過去地跑着、喊着。
父親的工分都是大隊支書去登記的,這些事從來不用他操心,他只是沒事的時候去那裏看看他們排隊登工分。
村裏那個登記工分的會計兼文書禿着個腦袋,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有五十歲之多,矮個子,一身油膩膩的寬大的藍色軍便服下裝着如柴一樣精瘦的身材,左腿比右腿細很多,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登工分的地方設在村裏一個閒置的房間,那房子沒有窗戶沒有門,一寸來厚的土和麥草攪和在一起鋪在地上,一張被油漬汗漬抹光的桌子放在屋子的中央。房子裏、門邊甚至窗框上都蹲滿了人,一股長年不洗澡的味道,加上夏天的汗味、旱菸味,從人堆裏被微微的夏風吹向遠處,父親老遠就問到了這種特別的味道。那個登記工分的人姓顧,被村裏人叫做瘸哥或者瘸叔,三十多歲了還打着光棍。不過人倒是聰明的很,腦袋十分靈光,每次在登記工分時靠嘴上功夫對年輕的媳婦們佔佔便宜,大家也都嘻嘻哈哈一陣子,倒也沒有什麼事情。
“王大芳,四分。”瘸光棍沒有抬頭喊道。
“王大花,三分。”
“劉四狗,二分。”
“崔牛,六分。”
“楊娃,二分。”
……
這時從人堆裏鑽出來個小個子,滿嘴流着哈喇子的男人說:“光、光、光棍,還有、還有、還有我、我呢。”這是結巴蒙寶,他給隊裏放羊,纔回來的。
“叫誰光棍呢,小結巴,你有老婆我咋不知道?”瘸哥假家裝生氣地說道。
“瘸哥,瘸哥,我要有老婆先送你。”這一句從來都沒有結巴過,練出來的,不然人家不給他登工分。
也就是這一句,他瘸哥喜歡聽,村民們喜歡聽,孩子們也喜歡聽,我父親因爲這些憨直的村民們也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