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愣住,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抬眼去看鬱衍一,昏黃的燈光給這個人鍍上了層溫柔的顏色,使得他深邃而又硬朗的五官看起來柔化許多。江曉居然有那麼一刻不敢和他對視,而是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裏的小土豆丁,被人直接戳穿那層窗戶紙的心情是很微妙的,尤其這個人還是她敬仰過的角色。
她的臉有些發熱,好半天才訥訥回了句,“難道我平時表現的不夠明顯嗎?這種事情突然間說出來……好、好害羞啊。”
“我還以爲你一直直來直去慣了。”鬱衍一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感慨,“居然還知道害羞?”
“當然啊。”江曉覺着自己平時到底有多坦白,纔會給這個並不熟悉自己的人這樣的印象,“愛不愛……的,說出來羞死人了好嗎?不、不過阿彩和我說,清淮總覺着我不夠愛他。你看你都能看出來,爲什麼他就不能確信呢?”
江曉的本意從來都是自己這種身體這樣的情商,還是別去禍害別人比較好。但是她又抵擋不了沈清淮對她的好,甚至也無法忽視這個男人在她心裏的存在感。
她就是喜歡這樣向她坦誠的表達,和涓涓細流般的情感。
沒辦法控制這樣的感情,她也就順應了自己的心情,和沈清淮交往起來。
說愛不愛的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年輕時候她和邵景輝交往,私下裏說過多少次她很愛他,他也說他愛她。結果呢?結果還不是鏡花水月打了個水漂。
所以還是實實在在的兩個人待在一起纔是最實際,最有效率的生活方式。
也許沒想到江曉會問這樣的問題,鬱衍一沉思片刻後纔回答了她,“不知道。但我想……像你這樣容易招蜂引蝶的女人成了女友,大部分的男人都不會有安全感吧。”
江曉開始耍賴,“我哪裏招蜂引蝶了。我什麼都沒做過!”
“一般做過這事的人,都不會承認。”鬱衍一的言辭依舊犀利,但江曉能聽出來他是在開玩笑。
她雖然有自己的不滿,但也沒好意思真的和鬱衍一嗆聲,準確來說,目前和她直白的表達過喜歡她的人,也只有陸麟一個而已……至於身邊這個人,她從來沒覺着鬱衍一對她有特別的感情?
就算有過,那也是過眼雲煙不是嗎?他一直都在祝福她和沈清淮的。
所以江曉和他談關於自己和沈清淮的事情,一直都非常自然。
鬱衍一的身上有一種歷久彌新的沉澱,那是他將自己過往所有喫過的苦以及磨練過的路盡都轉化成爲自己的生活態度,所以他對於自己的親人或者友人都非常親近,除此之外便不想多花時間去維護。
江曉和鬱衍一之間雖然曾經有過誤會,但現在能和平相處,她覺着自己算是特別幸運的那一個。
她沒有注意到,鬱衍一始終凝視着她的側臉,那雙眸子不同尋常的浮動着別樣的情緒。他是個內斂的人,大凡有任何心事也不願意說出來,其實對於江曉他早就已經放下,可總還是想說——如果他是沈清淮,他也許會比沈清淮更加霸道,更加專制。恨不能讓她整天待在自己的視線當中,更無法容忍她去和其他男人合作拍戲。
正因爲他不是沈清淮,做不到如同他那樣給予她足夠的自由,讓她體會拍戲的樂趣,所以他無法將她圈在自己的身邊。
但是,如果他是沈清淮,應該不會介意所謂孩子的事情。人生只有一次,不會給你多餘的機會去博得這麼心愛的女人。
後來江曉和鬱衍一談論的話題就略沒有營養了。也正是因爲不怎麼有營養,鬱衍一的臺詞便少了很多,不是“嗯”就是“啊”。
不過他切菜的動作明顯要熟練許多,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刀感慢慢上來了。
江曉也跟着開始把土豆的各種做法發揮的淋漓盡致,幸好這後廚食材齊全,土豆燉牛肉,炒土豆絲,炸薯條,甚至她還用當地的特色海鮮做了土豆丁炒魷魚……
總之後來兩個人離開餐廳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早晨的六點鐘。
整個海城已經甦醒,海浪聲成了當地晨起的一道悅耳的風景線,而左近的餐廳卻漸漸開始收攤關門,不絕於耳的是那帶着閩南口音的對話和早起的呼喝,哪怕隔着卷閘門都能聽見外方的熱鬧非凡。
鬱衍一過去將卷閘門拉開,江曉剛要彎腰去提做了一晚上的各色土豆配出來的食物,他已經搶上兩步提到自己的手上,側頭看了一眼略有倦意的江曉,“走吧。”
“嗯嗯。”江曉打着呵欠跟在鬱衍一身後,雙手插兜看着左近忙碌的景象,“這裏早上的空氣比b市好太多呢。我本來以爲這些土豆處理起來會很快呢,結果搞這麼晚……好睏。”
“上午沒有你的戲。你回去休息休息。”鬱衍一看着兩手滿滿的食物,難得露出了點笑意,“辛苦你了。”
“不辛苦。”江曉也些微有些感慨,“沒想到你居然能練那麼久。太敬業。”
“敬業是演員的本分。”鬱衍一低低迴答她,可能也習慣了拍戲時候高強度的進展,他並沒有感覺到倦意,只是話剛落音他眼疾手快的將江曉往自己的身邊一拉。
“嘩啦——”巷口一家小排檔險些將髒水潑到江曉的身上,老闆看見自己險些辦了壞事,連聲對着二人說對不起。
這些人都知道有明星過來拍戲了,但當地民風淳樸,加上地方信息相對閉塞,老百姓就看到了眼前的實際好處,對於所謂的明星反而沒有太多的概念。
拐進巷子,裏面是一段比較潮溼的路,劇組就是在這裏安營紮寨,而女主角喬可君的家自然也是選在了這裏。
江曉和鬱衍一把夜裏處理好的食材分發給了左鄰右舍,這些人都很疑問爲什麼劇組拜山頭用了這麼多土豆,甚而在此之後又演化出迷之傳說——劇組如果要紅,要票房大賣,居然是要給左近鄰居拜山頭送土豆,但大家還是非常高興的接受了這份禮物,畢竟這可是大明星江曉親手做的。將來這個村子因爲電影火了,說不定可以把這份菜當做鎮店之寶供奉起來!
江曉和鬱衍一當然不清楚這些人的心思,鬱衍一沒有把兩袋食物都送完,自己又留了幾份說是回去當早點。
江曉已經困得幾乎沒有了想法,和鬱衍一揮揮手告辭後才推開房間的門,撲騰直接躺倒在綿軟的被子上。
阿彩揪了眼罩,聲音都在空中顫抖,“姐啊……你居然一夜未歸……”
“我不是在短信裏告訴你了嗎?”江曉打着呵欠把自己揉進被子裏,“總之讓我先睡一會,你和導演說一聲,上戲之前一個小時把我喊起來。”
阿彩於是自己一個人起來收拾洗漱,埋在牀上的睡神那邊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對了桌上有早飯……你記得喫掉,被浪費啊。我可是做了一晚上……”
阿彩跑過去打開一看。嚯,各種土豆大餐……她咬着牙刷非常費解的問了句,“這地方盛產土豆?不是吧?”
“嗯……”結果那邊就傳來江曉迷迷糊糊的聲音,阿彩失笑的將炸薯條和土豆炒飯拎到外面的堂屋。跟着江曉在這邊拍戲還是蠻有樂趣的,每天早上就能聽見對面的屋子裏傳來滿依然和季餚吵架的聲音,兩個人關於預算的問題在不斷的擡槓,然後劇組裏還有個小哥清晨都會在院子裏拉二胡,據說這是他雷打不動的喜好。
幸好這裏的人都習慣性早起,否則這小哥不得背個擾民的稱號?
……
江曉一覺起來,才知道季餚聽說她夜裏幫鬱衍一幹活,所以才那麼疲勞,特別大度的把她這場戲挪後拍,就爲了讓她多睡一會。
江曉其實也沒有睡多久,中途還和沈清淮煲了個電話粥,他那邊已經是晚上正準備就寢的時間,不過沈清淮還在緊鑼密鼓的背臺詞,她嘲笑了他好久,看吧,三十好幾的人了,居然要爲了英語臺詞煩惱。不過清醒以後她反而更加振奮,不管是鬱衍一還是沈清淮,似乎都在爲了自己的戲更加精進而努力,那她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懶散?
於是江曉起來之後,坐在那老婆婆身邊,和她學起了當地的方言。
鬱衍一學刀工是因爲他扮演的是餐廳老闆,行爲習慣上都必須要有所謂廚師的習慣動作,他除卻自己一夜沒睡的練習,還和江曉說過,他在來這裏之前,親自去觀察過很多餐廳的大廚的習慣。而他還戲謔着和江曉說,酒店的大廚和大排檔的老闆,這做飯的動作姿勢還都不大一樣。
前者因爲有很多打下手的學徒,甚至大部分時候都不用親自上陣,派頭十足;而後者事必躬親,常常與鍋竈油煙打交道,所謂的派頭自然是不可能有,要麼會很來事的和顧客們打交道,而且記性極好,能記住每桌點的都是什麼菜;要麼則比較沉默,大部分時候都在悶頭做菜,點菜的工作是別人完成。
總之凡夫俗子,三教九流,能在這煙火朝天的世界中生存,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