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尹冽此時不在那草上睡着她也不會震驚,可是,尹冽正看着她,眼內一片清明沒有一絲迷離,眼神又是那樣的專注——讓她有些害怕的專注。她現在再裝瘋子會不會被他pia飛?他會不會找藉口延長她的刑期?
其實,她真是有點小人之心。
“小七。”
這回確定了麼?
任君紫低着頭眼睛看着火堆不看尹冽。
草堆裏的聲響,看過去尹冽正起身拿着她的鬥篷輕輕爲她披好繫了帶子:“別再凍着。天這麼冷不在宮裏養病還出來瞎跑什麼?”尹冽問道。
“要走了,想最後看看。”任君紫說道。不想卻碰見了要倒斃的你。
“要走了,很高興吧,小七?”尹冽笑着問她。
“嗯。”任君紫點頭。不高興的是傻子。
“年紀也不小了,回家趕緊找門好親事吧,再大就嫁不出去了,就沒法生一窩娃娃了。”尹冽拽了些草過來拉着她坐下,拿了樹枝撥着火不再看她。
剛纔還讓我別走,現在又趕着我去嫁人。
“那是當然啦,我任初七會找到天底下對我最好的男人嫁的。”任君紫說着胳膊碰碰他:“你要繼續當個好皇帝啊,哦,修史書的時候要把我任初七狗監的名字加進去,好歹也算留下些什麼了。還有,你比我還老,早點生一窩娃娃吧,免得將來太老生不出來,還有,要是來這裏喝酒最好帶着侍衛,可不是每次都這麼好命碰到我這種救命恩人的,還有……”
“這麼多?沒有你耳提面命朕怕是記不住。”尹冽說道。
“尹冽,其實皇後真是好女人,你不知道我多羨慕她呢,大方高貴知書達理,聽說還是才女,你不要固執,不要因爲是被別人指給你的你就不樂意,我媽,哦,我娘說,感情就那麼回事,誰跟誰相處時間久了都會有的。”任君紫說道。
她真像居委會大媽。
尹冽卻忽然停了動作側頭看她,嚇了任君紫一跳。
“你呢?”
“嗯?我什麼?”任君紫問道。
“你和朕朝夕相處四個月,有感情嗎?”尹冽看着她。
這個問題讓任君紫猝不及防,像是一個天上自由自在飛着的小鳥忽然被不知道哪裏發射來的子彈打中了心臟。
“哈哈,我們不一樣啊,我們是債主和債戶的關係,我是被欺壓的,只想着怎麼還你的銀子了,怎麼可能……哈哈……”任君紫自己都覺得笑得好假。
尹冽便瞧着她,瞧到她把傻笑悉數吞回肚子裏腐爛成沼氣。
“若朕不是皇帝……小七你會把門檻降低些麼?”尹冽問道。
“可你是皇帝啊。”任君紫脫口而出。
“是啊,朕是皇帝,所以朕不該有任何兒女私情,朕要先有國有家然後纔有自己。”尹冽說道。
“其實,你是好皇帝,真的,我從沒見過比你還兢兢業業爲民考慮的皇帝,所以,你一定要繼續做好皇帝,不要讓你的忠心子民,比如說,我這樣的子民,不要讓我們失望啊。”任君紫說道。
“朕做了好皇帝你這個忠心的子民有些什麼表示?難道只會給朕歌功頌德?”尹冽問道。
“子民真心的歌功頌德會讓你青史流芳,這不是當皇帝都想要的麼?”任君紫問道。
尹冽大笑:“小七啊,你笨,只要朕願意,國史上的朕一定是英明神武的,這些虛名根本不需要百姓給朕,懂嗎?”
不需要就不需要唄,有本事也別讓我們平頭百姓交稅啊。
“懂了。”
尹冽嘆口氣:“到了朕面前便只會裝傻,真不明白朕的心嗎?”
心被做了心肺復甦一樣。
沉默。
“小七!”
“明白又怎麼樣呢?尹冽,你爲什麼喜歡平凡無奇的我呢?如果沒有這四個月的朝夕相處,如果我和其他的妃子一樣是被強行送給你的,你還會喜歡我麼?其實,你喜歡的只是一種新鮮感,你的妃子們太過端莊她們受着禮教的制約對你無條件的服從着,你是皇帝,全天下都會對你無條件服從,只有我這個山裏跑出來的野猴子敢跟你張牙舞爪敢推你下水敢直呼你的名字敢不把你當回事,這種人你從來沒見過所以覺得有趣,然後把這種興趣錯認爲是男女之情而已。再說,我這種性子不適合當妃子的,這才四個月我就闖了那麼多的禍,如果不是你護着我給我善後我現在恐怕早就閻王殿報到了,可是,這種寵着護着會維持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你敢保證永遠嗎?我都不敢保證自己明年後年是什麼性子你敢跟我保證永遠嗎?”任君紫說道。
唉,現代女人都明白的道理,愛上誰也別倒黴地愛上皇帝。
“你根本不給朕機會要朕如何證明。”尹冽說道。
“你是皇帝,你輸得起,輸了,不過是一個承諾,我輸不起,我輸了便是我的全部,也許還有身家性命。我膽小,玩不起也輸不起。”任君紫說道:“你相信我,任初七於你而言就是那半夜時分開放的曇花,天不亮便開敗了。”
“若開不敗呢?”尹冽問道。
任君紫撥撥火:“曇花哪有不敗的。況且,它不敗你自然有辦法讓它敗。”
忽地手被尹冽攥住,眼見着他將草都扔進了火堆,呃,這是要雙雙自焚?
有些踉蹌着被尹冽拉出竹屋,裏面的火光越來越大,終於,空心的竹子開始噼裏啪啦地響起來。
“任初七,這一晚你要永遠記着。”尹冽說道。
記住什麼,記住一個皇帝心血來潮燒房子?那是不務正業的皇帝才幹的事。大哥,用不用這麼極端啊……
火不小,離得這麼遠她都感受到了熱度。被尹冽緊緊握着手直看到竹屋完全化爲一堆冒着煙的灰燼。
大概是火光使得侍衛們不得不闖入禁地來了,見了他們兩人如此情景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尹冽的手鬆開了她的轉身離去,那個背影——似乎肩頭承受了千鈞的力道還在硬撐着。
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遠了。
“尹冽。”任君紫叫她。身影停住了卻不回頭。
慪氣似的僵持着,任君紫懊惱,她叫他還能說些什麼?怎麼就管不住這張嘴。
“來,回吧。天冷。”尹冽先開口了,等任君紫跑到他身邊他也沒牽她的手,只是慢慢往前走:“小七,朕不該和你發脾氣,你說的也沒錯。朕不能因爲是皇帝便強人所難。”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明事理,這不是存心害我心存愧疚麼?雖然,我也不應該有啥愧疚……
“小七,今天晚上開始你便別那麼瘋了,這樣這兩天朕纔有理由帶你出宮去上香還願。佳妃,既然是憑空掉下來的也讓她憑空消失吧。”尹冽說道,聲音很是平靜沒有什麼起伏。
“那,黑小白和白小黑能送給我麼?”任君紫問道。
“全京城只有這麼兩隻,自然,你若是不怕人知道便送給你。”尹冽說道。
真是,這麼大個京城居然只有兩隻滾滾,那她哪裏有那個福氣啊。
“那還是算了,你以後幫我照顧好它們吧。”任君紫說道。
“又不是朕的寵物,不管。”尹冽說道。
……
經過那棵桃花樹任君紫感慨說,這片地方只有這兩棵樹她花,不過,想必和外面的桃花開的是一樣的。
“不一樣。”尹冽若有所思地說道。
“不都是桃樹麼?能有什麼不一樣。”任君紫問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尹冽說道,不告訴她,讓她隻眼饞着。
那天晚上任君紫據說是見了“危難”之中的尹冽一時着急神智清明瞭些,也是她拖着他出了火場的,否則……言外之意,任君紫可是救駕有功的。還特意帶她去給老妖婆請安。這回任君紫因爲病“輕了”些,雖還抱着個枕頭但也不亂說話了,只是“怯怯”地跟在尹冽身後不言不語像個啞巴。
歐陽青石這個“民間神醫”又入宮給任君紫治病了,尹冽把她好些的功勞也都算在了歐陽青石頭上給了不少賞賜。任君紫聽着便肉疼,給他幹啥,明明是她自行恢復的。
天近黃昏的時候一個小太監飄着來稟告了什麼,尹冽便笑笑讓人給任君紫穿戴暖和了,這樣子是要帶她賞冬日夕陽麼?
可是走的這個方向——要參觀舊址進行消防意識強化?
可是當拐上那幽靜的小路遠遠地看見那兩根“門柱子”之後任君紫忍不住“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