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的人,多半敏感多疑,雍正尤其如此,他這會兒就開始懷疑,有人想要藉着這些道士害自己。
他也不急着驅逐審問這些道士,反倒是繼續養着他們,準備研究一下,這些道士的丹藥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呢?這又不是仙俠世界,正經的草藥放在爐子裏面一燒就成灰了,想要凝結成丹藥,裏面肯定是要加一些重金屬的,這些東西喫得少還好,多喫一些就是重金屬中毒。
所以, 雍正叫下頭私底下用雞鴨之類的家禽家畜試藥,最後發現體型越大的扛的時間越久,但到最後,幾乎都出現了躁狂的症狀,剖開來看一看,腸胃輕的出血,重的都潰爛了。只將雍正嚇得不輕,他可不會相信什麼只有人類這樣的萬靈之長才
能喫丹藥,其他不行,要不然,雞犬升天的故事從哪兒來的?
雍正沒有大張旗鼓地處置那些道士和尚,而是悄悄地將人都賜死了,外頭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
不能喫什麼長生不老藥,雍正對於那些什麼道經也失去了興趣,後來乾脆跟着蘇茵一起練一練八段錦,每次坐的時間長了,就起身拉伸一下,久而久之,居然也覺得還算不錯,起碼筋骨不像是之前一樣僵硬了。
弘時他們幾個在前朝也幹得不壞,三阿哥的確缺了幾分機變,甚至有點死心眼,但正因爲如此,在刑部卻也幹得不壞。弘曆弘晝也各有成績,等過了兩年,雍正便給幾個兒子都封了爵。
雍正在封爵這種事情上,還是比較小氣的,弘時和弘曆都只是貝勒,弘晝只撈了個貝子。當然,雍正還給幾個孩子面前吊了根胡蘿蔔,就是再等五年,還有一輪大封,就看你們做出什麼成績來了。
如今想要立功,混資歷顯然是不行的,就得正兒八經做出點事情來,弘時心一橫,就跟雍正領了推進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的差事,當然,也不是他做主導,這事主要是怡親王在做,弘時做個副手罷了。弘曆哪裏敢落後,也主動請纓,表示想
要跟着朝堂上幾位大人推進各地攤丁入畝之事。
這幾年,便是廢除賤籍這個新政,其實推行也不算容易。畢竟,所謂的賤籍,差不多就是最底層了,放在地方上,那就是被欺壓剝削的對象,少了賤籍,大老爺們不就少了個盤剝的階級?再有就是,廢除賤籍之後,賤籍的子女也能參加科考
了,那不是又給現在的許多讀書人增加了競爭對手?甚至,連普通的自耕農都不樂意此事,賤籍放良之後是要謀生的,他們肯定不會繼續做樂戶,做奴婢,做?民,那多半還是得去種地!可地就那麼多,自耕農自己的土地都不夠用,還得租佃地主
家的土地來種,如今再來一幫搶飯碗的,到時候地主家裏面肯定要漲租子。
所以,上頭三令五申,下頭其實都在消極對抗,甚至還有逼良爲賤的。雍正是個急脾氣,早就氣得不行,反正就是拿着下頭那些不盡心的官吏作筏子,誰要是不好好幹,那後頭有的是人等着補上來。
當然,也不能光讓人家幹活,總得給人家一口肉喫。就像是你想要朝臣清廉自守,就不能給的俸祿太低,要是當官的還沒有普通人能掙錢,他們自然就會從別的地方掏出錢來。
雍正如今就在搞火耗歸公和養廉銀,反正就是,先把官員這個階層餵飽了,以後他們再折騰,那問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雍正也沒光培養幾個大兒子,如今居然也開始帶着福宜福惠看摺子,有的時候,還詢問他們的看法。福宜福惠他們幾個這幾年也不是混喫等死,之前爲了搞歷史模擬,他們幾乎將能夠看的史書都看了個遍,雖說多半是囫圇吞棗,但歷史上本來
就沒有新鮮事,從古至今,社會改革的腳步其實就從來沒停過。
因此,兩人結合看過的史書,居然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有的雖說還顯得幼稚不周全,但總歸已經有了一定的見解。
雍正對此極爲欣慰,上哪兒都恨不得帶着這兩個孩子,以至於已經有些人浮想聯翩,連着前頭的弘時弘曆都有了危機感,畢竟,廢長幼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說不定雍正搞什麼祕密立儲就是爲了下頭心愛的小兒子呢!
弘時之前一度有過陰暗地心思,這幾年下來,也有些喪氣,他發覺自己大概不是那塊料,他很多時候腦子轉不過彎來,自覺自己真的玩不過這些大臣,他也意識到,只怕自己不會被雍正選中,之前跟弘曆競爭,無非就是咽不下那口氣,小兔崽
子才十二三歲就陰我,真等你當了皇帝,我哪裏還有好日子過!如今一看,皇阿瑪居然還有別的心思,那我看熱鬧好了,我寧可下頭小的佔了便宜,也不能叫弘曆你成事!
而弘曆這邊呢,他一度以爲自己是雍正最好的選擇,尤其,雍正對他的看中,是許多人都看得見的,他的福晉是李榮保家的格格,而弘晝的福晉,不過就是個尋常佐領的女兒,幾個年長的皇子中,就他福晉最爲出衆,這還不是皇阿瑪對他的看
重嗎?
等如今發現,雍正另眼相看的還有下頭剛十歲出頭的弟弟,弘曆就滿心不甘起來。
他如今還年輕,甚至在他年紀大了之後,依舊不是什麼擅長隱忍的人,他早就將皇位視作是自己觸手可及之物,結果如今發現,皇位離他的距離居然變遠了,還有了更加強有力的競爭者。
弘曆也還算是心裏有數,要是隻有一個福宜或者福惠,說不定他會鋌而走險,但貴妃三個兒子,年紀相差都不算大,他不可能同時針對三個人。再有就是,他也沒有信心,在雍正的眼皮子底下,對着下頭幾個小兄弟下手。思來想去,他能做
的,竟然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另外就是,貴妃三個兒子,福沛也就算了,福宜福惠都是養在皇後身邊的,難道他們就甘心成全另一個人?這般一想,弘曆心裏便有了想法。
實際上,不光是弘曆這般想,還有其他人也有這個想法。比如說允?,這位跟弘曆算是兩重親戚了,他娶的是馬齊的女兒,也就是說,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跟弘曆既是叔侄,也是連襟。
所以,這位肯定是傾向弘曆的,畢竟,他之前也被雍正打壓得不輕,就因爲在金冊上將弘曆的生母寫成了錢氏,就被雍正貶爲鎮國公。這的確是個低級錯誤,誰也不知道他當時怎麼想的,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事要是被當做正史記錄下來,弘曆
的繼位正當性都要受到質疑,畢竟,許多人支持弘曆,其實就因爲他是唯一一個滿姓妃嬪生下來的阿哥。
但弘曆跟這位叔叔關係一直挺親近,這就挺叫人迷惑的,等到兩人做了連襟,關係就愈發密切起來。
允?再佛系,也經不住總是被折騰,這些年來,雍正對下頭的兄弟,多半都沒給什麼好果子喫,也就是更小一點的老十六他們還算是過得舒服。所以,允?是真心希望上頭換個寬和一點跟自己親近的主子的。他跟年氏所出的幾個阿哥都不熟,
也不想再折騰,乾脆就將賭注壓在了弘曆身上。
這位既然起了挑撥離間的心,之後就開始默默行動起來。
他的挑撥手段很低劣,其實就是給福宜福惠送生辰禮物的時候,區別對待了一下,福宜的比福惠的要好一些。
福宜福惠兩人早就有自己的院子了,但從小長在一起的二人,從來也還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同進同出,當然,後來還加上一個變成兩人跟屁蟲的福沛。
弘時弘曆弘晝封了爵之後,都搬出去了,阿哥所裏面就他們兄弟三個,不管誰生日,都是一塊兒過,互相贈禮,再一起看收到的禮物。
兩人的生日一個在五月,一個在十月,但是因爲允?是頭一次給他們送禮,他們自然就多注意了一些,然後就發現了這位的區別對待。
兩人臉都黑了,福宜直接吩咐身邊的太監:“去,把履郡王之前給的禮物找出來,回頭送回去!”
福惠也是吩咐道:“我的也一樣,到時候一起送回去就是了!”
福沛眨巴着眼睛:“他這是什麼意思啊?”
福宜冷笑道:“什麼意思?叫咱們幾個不高興的意思!”
福惠氣哼哼說道:“回頭我就去告訴皇阿瑪!”
福宜神情冰冷:“告訴皇阿瑪有什麼用,以後得日子還長着呢,咱們且走着瞧!”
福沛雖說對於這些彎彎繞繞還不怎麼明白,但顯然那位王叔不懷好意,因此,他眼睛一轉,心裏開始打起了壞主意。
福沛也才八九歲,因爲懷着他的時候正值國喪期間,那段時間蘇茵被折騰得不輕,福沛生下來就不如上頭兩個哥哥壯實,他其實是蘇茵和四格格一起帶大的,蘇茵對孩子的教育素來以鼓勵爲主,只要沒什麼反社會人格,那麼蘇茵都能接受,四
格格又人小鬼大,覺得福宜福惠從小養在皇後那裏,日後前程上頭都要比福沛強,因此對福沛也頗爲寵溺,這就將福養出了一些驕縱脾氣,如今八九歲的人了,腦子裏更多的是各種惡作劇。
他沒意識到允?的行爲有什麼深意,他就想着,這位王叔不是什麼好人,他要給對方一個教訓!
福沛的報復同樣簡單粗暴,他叫人盯着履郡王,然後叫人將馬車上套馬的繩子給割斷了大半,結果履郡王回去的時候走到一半,馬照舊往前走,將車給留下了。
這就是個典型的惡作劇,並沒有什麼傷害,馬最後也找回來了,但是無疑叫履郡王丟了個臉。
福沛也沒瞞着人,因此,很快雍正就查出來了,連着事情的原委也是,福沛還很委屈,表示自己原本想要叫人往馬車裏面丟馬糞的,最後覺得太臭了,人不用上馬車就能發現,因此就沒做。
雍正有些哭笑不得,真要是叫這小子幹成了,回頭老十二弄得一身醃?,那才叫笑話呢!他又覺得福沛就是小孩子脾氣,報復一個人,居然選擇了這樣毫無殺傷力的手段,馬車走得又不快,馬都沒多走半裏路,就被攔下來了,允?一直坐在馬
車裏面,外頭的人也不知道裏頭坐的是誰。
但是想到允?居然敢挑撥福宜和福惠的關係,哪怕似乎現在沒有成功,但說不得就已經在兩人心裏紮了一根刺,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回頭卻反目爲仇,皇後和貴妃還不定要多傷心呢!
以前雍正只覺得允?性子粗疏,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如今卻覺得他有些陰險,而且竟是搞這種婦人手段,委實可惡。而且,他如今都已經是郡王了,居然還摻和這些事情,這是什麼意思。
再一想,這事說不得跟弘曆也脫不開干係,不免愈發惱怒起來。他也不想找弘曆過來,這種事情,根本沒法放在臺面上說,對於皇帝來說,很多事情就是自由心證,他覺得是你做了,那就是你做了!
雍正沒想着自己當年奪嫡的時候,也完全算不上光明正大,但如今輪到自己兒子,就變得挑剔起來,希望他們能光風霽月了。到了這個位置上,其實他已經能夠理解康熙晚年的許多矛盾之處,一方面想要選一個能幹的兒子做儲君,另一方面也
希望下頭的兒子能繼續兄友弟恭。雍正也是差不多,弘曆如今擺出一副連沒成年的弟弟都容不下的架勢,這難免讓他想着自己百年之後,是不是其他兒子都要倒黴。想着他對一千兄弟的酷厲手段,聯想到這些手段會落到自己兒子身上,他就感覺渾
身不自在。
弘曆其實很冤枉,他還沒來得及做呢!當初允?做事也的確沒跟弘曆商量,因此到最後,弘曆一直被矇在鼓裏,根本不知道這事跟福沛有關,還以爲是允?府裏頭後院失火呢!
主要是這位從大婚到現在,都快三十年了,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但也一個接一個地夭折,他福晉都已經絕望了,眼看着這位一個又一個侍妾格格往府裏抬,乾脆眼不見爲淨,如今直接在府裏頭修了個佛堂,每日裏唸經拜佛,除了必要的社
交,幾乎連門都不怎麼出。
以前就聽說履郡王府裏,有人生了兒子跟福晉唱對臺戲的,可惜的是,最後兒子也沒養得大,很多人都覺得履郡王府孩子夭折得多,有後院傾軋的關係,甚至一些閒人還在外面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這也是爲什麼前幾年允?被削爵之後幾乎不出
來的緣故,丟人啊!
弘曆也已經是做阿瑪的人了,但是前兩個孩子都夭折了,弘曆私底下也查過,最後發現還是因爲孩子太體弱的緣故,只得作罷!
不管怎麼說,在前朝,弘曆差事幹得都不壞,又有不少人願意支持,所以,不光沒出過什麼紕漏,反倒是做得挺亮眼。所以,雍正儘管心裏頭有了疙瘩,但對這個兒子還是以鼓勵誇獎爲主,倒是叫他愈發來勁起來。
不到萬不得已,弘曆也沒打算在自家老爹還活着的時候表露出對幾個兄弟的敵意,他勉強自己放平心態,畢竟,自己都已經當差好幾年了,在朝堂上也有了自己的基本盤,雍正沒幾年便是花甲之年,難道他會冒着將來社稷不穩的風險,選擇幼
子登基嗎?他是沒想到自己後來活成了老妖怪,差點沒將大多數兒子都熬死。
雖說雍正可能沒有弘曆那樣的長壽基因,但是如今皇後和蘇茵兩人都存了心思,都希望這位能夠長壽,因此,每每緊盯着幾個御醫,恨不得天天給雍正請平安脈,又敦促着雍正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雍正身邊幾個太監都被叮囑了個遍。好在雍
正在飲食習慣上頭挺好,不喜歡酗酒,最多就是小酌一兩杯,也不喜歡喫什麼肥厚油膩之物,飲食比較清淡,如今再規律生活,減少熬夜,加上御醫按照四時節氣,爲他調理身體,雖說不至於返老還童,但身體狀況卻一直保持得不錯。尤其自從怡
親王勞累過度舊疾復發薨逝之後,雍正愈發注重保養起來。
當然,做皇帝的人,想要一直順心是不可能的事情,江南那邊反清復明的浪潮一直不滅,其實說白了,前明的時候,江南士紳日子過得太好了,輪到現在,江南那邊的財賦那是一分也不能少的,以前官紳還能免掉一部分稅賦,如今雍正又要官
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不光是稅賦,連徭役都免不了,這叫那些人如何受得了,自然是鼓譟起來。
什麼華夷之辯,歸根結底,其實都是利益問題。康熙爲什麼多次下江南,無非就是江南那邊當初殺得太狠,如今還指望着他們交稅,所以,得多多安撫,免得鬧騰出什麼事情來。輪到雍正這邊,他可不肯慣着這些人!你們既然當年已經跪了,
怎麼就不跪得徹底點,難道以爲我們會跟元朝一樣搞包稅,讓你們在地方上做土皇帝嗎?真是想得美!
也有人建議雍正也跟康熙一樣,南巡幾回,好將江南那邊的事情壓下去。但雍正一方面不想勞民傷財,一方面又不肯妥協,反正就是看誰先低頭。
實際上,骨頭硬的人就沒幾個,才禁絕了幾年的科舉,許多人就服軟了,畢竟,朝堂上的坑就這麼多,有自家鄉黨在朝爲官,才能保住地方上的利益,要是本地人連官都沒有了,那以後好事可就輪不到自家了!尤其,見着事情不好,地方上有
些大戶都已經準備走了。別說什麼安土重遷,爲了以後的子孫前程,搬個家算什麼,孟母還三遷呢!
一幫當初各種鼓譟的士紳立馬就被一幫子鄉黨打成了罪人,恨不得先砍了他們做投名狀,之前不肯交稅的,如今也老老實實交稅了,等着之後雍正掀起呂留良案的時候,大家愈發膽戰心驚起來。
當然,面子上不敢吭聲,但是搞非暴力不合作,也不是三哥的專利,因此,在江南推行新政,就進行得非常艱難。
雍正一狠心,直接將弘時弘曆都給派了出去,以皇子的身份,監督新政推行。
弘時哪怕年紀已經不小了,但是做起事來,還是跟愣頭青一樣,就是一門心思向前衝,他雖說在刑部待了多年,但是心眼也沒長太多,因此,竟是被下頭人轄制住了,或者說被糊弄住了,新政推行根本就沒什麼進展。
而弘曆腦瓜就活泛多了,他是個有想法的人,覺得這什麼官紳一體納糧也就罷了,還一體當差,人家就是爲了洗去腿上的泥點子纔去讀書呢,結果還讓人家去幹活,人家這書不是白讀了嗎?
至於官紳一體納糧,弘曆也覺得不能一刀切,得將事情給區分開來,什麼人需要納糧,什麼人不需要,什麼人多交,什麼人少交,那都得仔細計較一下,這般自然也就將下頭分化開來,新政也就好推行了。
弘曆在玩妥協的藝術,這就叫雍正知道了,非常不滿,如果說弘時只是無能,那麼,弘曆就意味着,他若是當了皇帝,就會推翻自己的政治遺產,別看他自以爲只是退了一步,但是一步退,步步退,自己一番苦心,到時候就要付諸東流。雍正
很難接受人亡政息的將來,不免就有些灰心,再一想,自己也不是就這兩個兒子,得再看一看纔好。
雍正當下叫了福宜福惠還有福過來,直接跟他們說起了當年王安石變法的事情,問他們的看法。
福宜脫口而出:“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北宋那時候的情況,本來就到了必須變法的時候,就算後來新法推行得一塌糊塗,那也是因爲亡於黨爭,而不是變法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