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君一與沙無敵, 相隔數十裏,猶如宿命的敵人, 各自瘋狂地吸收着從西面八方湧來的天地靈氣。急劇的變化使得整個祕境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從中心處的炎漠開始, 水波似地向西面擴散開來。
山野、湖泊、密林中的低階靈獸驚慌失措地奔走相告,高階靈獸仰望西南方向,然後便一臉畏懼地飛快地朝相反方向狂奔。
同樣注意到祕境變化的,還有從在祕境各處狩獵的修士們。
弱水門的杜堯山,是祕境中除衛君一以外修爲最高的元嬰修士,第一時間內就察覺到情況不對。在他的正上方,那些數不清的空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增加着。
“糟了, 快離開這, 祕境很快就要崩塌!”
他帶來的那些金丹修士聽了都是一驚,顧不得再收拾已經到手的戰利品,急急忙忙地朝祕境出口方向飛去。
杜堯山作爲領隊,是最後一個離開營地的。當他離開時, 回望西南, 不由得心有疑惑:“難道是衛君一那裏出了什麼變故?”
數千裏開外的沙漠邊緣,林子墨正惶惶不安地望着爭執中的兩人。
“丫頭,還是快點走吧,即使你留在這,也幫不上忙。”無忘勸道。
眼看祕境即將崩潰,這個時候,無忘這纔想起自己到底的漏掉了什麼。
沙魔蟲只有在十階以外纔會生出肉翅, 所以,這就表示,眼前的沙無敵,境界必在十階以上。而它之所以壓制了自己的境界,只維持在九階,自然是因爲這片空間無法承受過於強大的靈壓,早已趨於崩潰。
同樣道理,正因爲沙無敵壓制了自己的境界,所以,他只要通過吞噬同類,便可以迅速進階到應有的境界。
如今,沙無敵與衛君一兩人都在不要命地提升境界,誰輸誰贏暫且不說,這方祕境卻必是要毀於一旦。
“不,我不走。”何微瀾一臉倔強。她不是不明白無忘的意思,但不管無忘說了什麼,勸了什麼,只是不住地搖頭。
“真不走?”
“不!”她說得堅定,目光裏帶着一絲央求。
無忘嘆了口氣,正要抬起右手,卻見何微瀾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扭臉直視他的眼睛:“如果動手打暈我,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這樣堅定而執着的灼灼眼神,讓無忘頓時猶豫了。
見他停下了,何微瀾露出一個頗爲蒼白的笑容;“謝謝。”
“算了,反正還沒到火燒眉毛的地步,否則,即使你威脅,我也照打不誤。”無忘故作輕鬆,然後走到林子墨近旁,交代他先行離開。
“其實,我想讓你和他一起走的。憑你現在的實力,即使沒有我,也能在外面過得很好。”她的眼睛依舊注視着遠處的那個紫衣身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你這丫頭,怎麼動不動就要我走,總像是交代後事一樣,沒一點出息!再說,我要是走了,你肯定會後悔得要命,上哪再去找像老夫這樣玉樹臨風實力超羣的神獸靈寵,所以,爲了不讓你以後每天以淚洗面,老夫只能勉爲其難留下來了。”他抬了抬下巴,十分驕傲地道。
即使是在這種緊張不安的情況下,她還是忍不住因他的話彎了彎脣線。
“總而言之,我是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但是,我事前說明,到了最後,假如那小子還沒清醒,又或者祕境即將崩裂,我會強行帶你離開的!”該行動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猶豫的。
她收了笑容,一臉的固執:“不,他會醒過來的,一定會的,像他那樣的禍害,應該活得長長久久纔對!”
無忘沒有應聲,只在心裏嘆了口氣。
那邊,風雲變幻,電閃雷鳴,狂風吹得是赤沙滿天,天地無光。衛君一與沙無敵兩人之間的靈氣漩渦,一南一北,各自瘋狂地抽取着祕境中的靈氣,同時,由於距離過近,形成了一種無形的拉鋸狀態。
衛君一一雙眼眸赫然變成了血紅,金雷雙劍浮遊近旁。直到靈氣足夠,上方懸而不落的天雷霹靂作響,終於轟然落下,一波比一波兇猛,看得遠處的何微瀾心驚肉跳,手心潮溼。
沙無敵那邊同樣雷聲陣陣,聲勢浩大,所有的低階沙魔蟲已被它吞噬完畢,頭頂下的紫色天雷一重重地落在它的身上。對於靈獸來說,十階天劫,同樣是一個十分關鍵和危險的關卡。
直到雲雷漸散,一人一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完成了進階。
當沙無敵仰天長嘯,志得意滿地將目光投向衛君一時,卻猛然驚覺,眼前的劍修居然與方纔大不一樣。不單單是因爲進階的關係,當衛君一與它四目相對,那雙血紅的眼眸讓它有種被兇獸盯上、不寒而慄的感覺。
沙無敵輕輕晃了晃十分醜陋的頭顱,很不願意相信,進階後的自己在面對衛君一時,居然是滿懷畏懼的,不,或者說比剛纔還要恐懼。
難道,這纔是這種劍修的可怕之處?
該死,若不是無常、無永被殺,它必能突破十階,進入更高的境界。沙無敵此刻無比懊惱。
實際上,沙無常與沙無永兩人,並非兄弟,而是沙無敵迫於無奈、強行割裂出來的兩個□□。所以,老三沙無永之所以如此愚笨,大概也是因爲它是第一個失敗的試驗品。
衛君一可不會留給沙無敵太多時間後悔,他素來雷厲風行,只見金雷雙劍扭成了一起,高速旋轉着正衝其頭部襲去。與方纔相比,飛劍的速度更快,氣勢更勝,威力也更強。
沙無敵心中一緊,未戰先怯乃是大忌,急忙收斂心神全力迎敵。雖然知道獲勝的希望渺茫,但它在進階時已存了死志,此刻戰意猶存,張口一大團幽綠如熒的烈火,眨眼間便迎上了衛君一的雙劍。
然而,這一回,衛君一的飛劍只發出一陣清鳴,雷電銀絲閃動遊離,輕而易舉地擊穿了那團綠火,繼續朝沙無敵眉飛去。
沙無敵不由得發出不甘地嚎叫,然後,巍然如山的巨大身形猛然俯衝向前,觸角上的火紅色多瞳雙目中帶着決然,無視飛劍的攻擊,如箭一般飛快地朝衛君一所在的地方奔去。
想要同歸於盡?血紅色眼眸微微眯起,衛君一站在那裏動也無動,短短幾個呼吸之間,雙色飛劍心隨意轉,一次次地落在沙無敵的身體上。
一時間血光四溢,背部有些脆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隱隱的白骨,然而渾身帶傷的沙無敵卻無一絲遲疑,奔馳的速度不變,血盆大口張開,眼看就要撲到衛君一站立的位置。
“不,不要!” 何微瀾用手捂住了將要失控的驚叫。
眨眼之間,沙無敵已然撲了下去,四周揚起無數赤紅細沙。沙塵過後,衛君一其人赫然站立在它的口中,手持雙色巨劍,橫在了血盆大口的獠牙之間。
“這是最快的方法。”
隨着這個清冷的聲音落下,飛劍和人一起,同時鑽進了沙無敵的喉嚨裏。假如有他人在旁,就能很容易地注意到,說話時的衛君一,眼眸一黑一紅,詭異異常卻似乎不乏冷靜。
接下來的時間了,赤紅沙漠之中迴響着沙無敵那淒厲而慘烈的嘶叫聲,小山般巨大的身體在地面上不斷地來回翻滾。只短短一炷香時間,慘叫聲便漸來越小,直到無聲無息,長長的身體也終於停止了痛苦的抽動。
作爲一隻活了幾萬年的十階靈獸,不可一世的沙無敵或許從沒來想過,自己會死得這麼快,這麼窩囊。
“這小子可真狠!”不僅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朱雀半讚歎地說了一聲,扭頭又對何微瀾道:“離開這吧,他馬上就要出來了。”
現在的衛君一,某種意義上來說,只會比剛剛死掉的那隻倒黴沙魔更加恐怖。
“不,我要等他,你走吧,無忘!我不想連累你。”
“你這丫頭,根本就是一根筋啊!罷罷罷,反正等了這麼久,總要等出一個結果。即使打不過,有老夫在至少保證能逃得掉。”他頗感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滿眼戒備地盯着遠處沙無敵的屍身。
只聽見“碰”的一聲悶響,沙無敵的背部陡然破了一個大洞,隨着明亮的雙色飛劍出來是,是何微瀾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無忘立刻飛至半空,現出了自己的本體。
“上來,丫頭!”
何微瀾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只露出了一抹坦然的笑容。她早就想過了,假如衛君一沒有清醒,能夠死在他的手裏,也未嘗不是她所期盼的一種結局。
無忘心急如焚,扇了扇翅膀,真想直接用爪子把這丫頭揪走算了,掃了一眼正在接近中的衛君一,手下的動作卻不由得爲之一緩。
一黑一紅的眼眸意味着什麼,難道他並未失去理智?
在無忘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衛君一已然飛到了近旁。而他的眼裏,除了嫣然帶笑的那個人,再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
“爲什麼沒走?”
“想要等你。”
說完這句,何微瀾馬上感覺到自己被緊緊地擁入一個無比溫暖的懷裏。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她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久違的溫度與心跳聲。
一切盡在不言中。
望着眼前的溫馨一幕,萬年老妖的朱雀也不由得在心底微笑,他馬上很識趣地退後了幾丈。只是,當他看見背對着何微瀾的那雙黑紅交替的眼眸時,不免又有些心驚。
衛君一投過來一個警告性的眼神,低頭朝懷裏的何微瀾道:“我們走。”像是對待珍寶一般,這個冷酷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
看來,他本人也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無忘望着衛君一的背影,不由得暗暗惋惜。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跟在了後面。
一個是實力堪比化神中期的衛君一,一個是元身爲朱雀的無忘,以他們倆的遁速,只怕真個天染大陸都找不到能與之相匹敵的。
祕境早已崩裂無數,遍佈空間裂痕,看上去就像是碎裂的鏡子世界一樣,以這樣的速度飛行實在是一種極端危險的事情,幾乎無時無刻都在與死亡插身而過。只是,既然身處這樣的境地,何微瀾卻依舊感到心安,彷彿置身於春暖花開之時。
要是能這樣一輩子就好了,她躲在他懷裏,閉上眼睛偷偷地微笑。
到了出口處,衛君一的遁速明顯慢了下來。
她若有所察,睜開了眼睛,有些驚疑地望着他。
“等我。”
這大概是衛君一說過的最最溫柔的一句話。何微瀾心中一慌,爲什麼她的眼皮重得好像要睜不開了。她手指彈動,想要拽住他的衣裳,但最終,還是無力地落了下去。
“爲什麼?”她的疑問還未問出口,整個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印在她腦海裏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雙黑紅交替、溫柔卻又包含掙扎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