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老槍
千年香,一醉千年。
“千年香”是歐陽情根據一張古老的祕方,以數十種中藥材再配以她自己調製而成的香料釀造的,中間過程手工繁雜,釀造考究,她用去了三個月的時間,也不過是僅僅釀成了十八甕,若非特別重要的貴賓又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絕無大快朵頤的機會。
釀酒是一門非常深奧的學問,喝酒同樣也是一種學問,釀酒之人未必是好酒之人,貪杯之人也未必是善釀之人。
醉妃就是個嗜酒如命,卻不善於釀造的人。
酒過三巡,醉妃夫人俏臉飛紅,眼神卻比平時更清瑩明亮,看不出她是清醒的還是已經醉了。龍七的臉色漸漸泛青,葉逸秋卻是越喝臉色越是蒼白。
“歐陽姑娘,關於‘千年香’,我有幾點疑問一直不得其解。”醉妃夫人明亮的眼眸望着歐陽情道,“‘千年香’以花間露和無根水爲主,再注以適量山泉加以醞釀,這花間露以哪一個時辰採集爲最佳?山泉又爲何處爲上乘?”
“一日分十二時辰,朝多寒涼,屬陰,日則回暖,屬陽。‘千年香’原來祕方中的多種藥材本就都是極陽極熱之物,若是陰陽調和,自然是以朝露爲最佳,若是未經陽光照及,則爲上乘。”歐陽情含笑道,“至於山泉之水,雖無特別講究,但以水色清冽、其味甘涼爲上,杭州靈隱寺之後的泉水就非常適合。”
“唔!”醉妃夫人點點頭,又問道,“那麼酒中香氣又從何而來?”
“將諸般花瓣投入無根水中,然後以花枝作薪加以焚煮,香味則自然而生。”歐陽情淡淡笑道,“還有一種方法,則是用‘燻’,只是這種方法太過於繁瑣,製作過程又非常艱難漫長,夫人無需使用。”
“原來如此,難怪我所釀的‘千年香’與你的比起來總是差了一萬八千裏。”醉妃夫人捋掌慨嘆不止,目光斜睨,瞧着葉逸秋道,“你這小子福氣可真不小,能有歐陽姑娘這麼一位紅顏知己,酒國聖手,爲你醞釀出天下最美味的好酒,當真羨煞旁人!”
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笑而不言。
“歐陽姑娘可是個好姑娘,你一定要真心真意的對待她,千萬不能辜負了她,否則我一定會用盡天下最厲害的毒藥將你弄得生不如死。”說這些話的時候,醉妃夫人顯然已經有些不勝酒力,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葉逸秋依然沒有說話,目光如水,輕輕地飄向歐陽情。歐陽情微微垂着螓首,深含柔情的目光卻似有意又似無意地驚鴻一瞥。
四道目光在這一瞬間交匯,千言萬語似乎已經成了多餘,默契,深深埋藏在彼此的心底
“醉妃夫人,燕重衣已經昏迷三天了,卻不知他何時能醒?”龍七呷了一小口酒,皺着眉道,“陳士期一家三十多條性命,此案必然驚動朝野,晚輩既已介入,就應在最短的時日之內查出真相,燕重衣是此案的關鍵,一刻也不能拖延。”
“這”醉妃夫人沉吟未決,“他什麼時候才能醒來,這可不太好說”
“他已經醒過來了!”門外忽然傳來梅君先生的聲音,“他正想要見你們。”
“燕大哥已經醒過來了?”葉逸秋騰地從椅中站起,目光望向正從門外施施然走進來的梅君先生,滿臉都是關切之情,“他所中之毒是否已經完全化解?”
“毒性已解,只需要將養幾日,傷勢就能慢慢復原。”梅君先生點頭道,“他說就陳士期滅門一事,他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們。”
燕重衣已經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已經不斷地受傷,組織“九龍堂”從事殺手職業之後,死在他鐵劍之下的人絕不會超出一百一十八個,可是他身上的傷痕,或深或淺,或長或短,或大或小,卻如星羅密佈,數不勝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都不是完整的。
每一條傷痕,都曾經有過一段不尋常的故事,都能讓他想起支離破碎的童年。他的心,在很多年前,也已經破碎,若非遇見白衣殺手冷落,他的生命也許早已經化爲烏無。
葉逸秋見到燕重衣的時候,燕重衣已經能夠自由地走動,雖然身子還是很虛弱,精神卻非常不錯。
看見葉逸秋,燕重衣輕輕點了點頭,嘴角不經意地掀起一絲微笑。
他們不僅是朋友,也是知己,是兄弟,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表達出彼此心底的千言萬語。
這數天來,安柔一直都陪伴在燕重衣的身邊,衣帶漸寬終不悔,在這一剎那,她的眼睛悄悄地被一種液體溼潤了。這世上真正而偉大的友誼和手足之情,若非燕重衣和葉逸秋的詮釋,是否也能如此令人銘心刻骨?
若論武功,梅君先生也許並不能傲視羣雄,但他的解毒本領卻無疑是獨步天下,無人可與之匹比的,就連以毒物橫行江湖的苗疆陰婆子,對他也是心悅誠服。曼陀羅花緩慢的毒性,在他全力的化解之下,不消幾日就已蕩然無存。
燕重衣非常清醒地將陳士期滅門慘案詳盡地敘述了一遍。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龍七根據自己多年來的破案經驗,很快就總結出了以下三個最關鍵的疑問:
第一,老槍僱傭燕重衣所殺之人,本來是司馬血,爲什麼會變成陳士期?這是老槍的失誤,還是老槍根本在故意說謊?如果他的確是欺騙了燕重衣,那麼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老槍這個人一定很有問題,這是每個人定下的結論。
第二,那個假扮燕重衣的人究竟是誰?他既然能夠模仿燕重衣獨有的殺人手法殺人,和燕重衣之間是不是存在某種密切的聯繫?如果誠如葉逸秋所言,幕後人就是血衣樓的黑袍,那麼其動機就非常明顯,目的無非就是陷害燕重衣。
龍七很快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毫無疑問,老槍與血衣樓必然是一丘之貉,否則,陳士期慘遭滅門一案,一切都不可能發生得如此巧合。
第三,秦孝儀既然也已認定燕重衣就是殺人兇手,爲什麼還要暗中助他脫險?難道此事的背後另有隱情?還是秦孝儀知道一些什麼,卻又難以明言?他究竟在擔心什麼?
要想查找真相,秦孝儀或許就是重中之重,只有先從秦孝儀身上下手,從他的嘴巴裏撬出一些祕密,才能還燕重衣一個清白。
龍七決定去一趟古城。
“我想”葉逸秋沉吟着道,“我應該去一趟鐵槍山莊。”
“你要去找老槍?”龍七問道,“你是不是懷疑老槍也是血衣樓的人?”
“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都在一夜之間遭受重創,惟獨鐵槍山莊安然無恙,這一點本已經非常奇怪,沒有人能夠不懷疑這三樁大案就是出自老槍的手筆。”葉逸秋神情嚴肅地道,“而今又發生了陳士期滅門一案,所以我懷疑老槍或許就是幕後主使人。”
“你認爲老槍就是血衣樓樓主黑袍?”歐陽情搖頭道,“老槍用的是槍法,而黑袍的劍法你也親自領教過,我覺得他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只要能夠逼老槍出手,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就能從他的武功和身法上看出來。”葉逸秋很有把握地道,“一個練武數十年的高手,有時候,有些習慣和動作是非常難以改變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麼我陪你一起去。”歐陽情眼睛裏泛起一絲笑意,柔情似水。
葉逸秋望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歐陽情的意思,她是擔心,如果老槍真的是黑袍的話,他絕對不是老槍的對手,但是隻要二人聯手,縱然不勝,也必可立於不敗之地,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當然是他和她彼此都不喜歡離別!
黃昏。
每一天都有黃昏,但卻沒有一天的黃昏是完全相同的。
鐵槍山莊今天的黃昏,尤其不同。此時的鐵槍山莊竟然充斥着種悲哀、悽楚,而又慘痛的迷離氣氛。
天地肅殺,從鐵槍山莊裏面隨風傳出陣陣香燭的煙氣味,慢慢蔓延了黃昏下的天空。
葉逸秋和歐陽情來到鐵槍山莊的時候,但見山莊兩扇剛剛新漆不久,紅色的大門向兩旁敞開着,兩個守門的莊丁雖然身子站得筆直,就像是他們手中長及過人的鐵槍一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卻是僵硬而哀傷、沉痛的,一雙眼睛充滿了死灰的顏色,茫然無神。
兩人同時聞到了種死亡的氣味,是不是鐵槍山莊裏有人死去?
“兩位大哥”葉逸秋對那兩個守門的莊丁拱手作揖道,“請問老槍前輩可在莊中?”
那兩人連眼皮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同時搖了搖頭,又同時點了點頭。
葉逸秋一連問了三次,那兩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在重複着原來的動作。
“是誰想要見老爺子?”正當葉逸秋束手無策之際,一個管家模樣的素衣老者沿着山莊的鵝卵石幽徑從裏面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葉逸秋的瞳孔陡然慢慢收縮,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像刀一樣注視着素衣老者。他有一種直覺,眼前這個老人雖已風燭殘年,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可是在他殺人的時候,一雙枯槁的手絕對不會出現絲毫的顫動。
這個老人,必然有段輝煌的過去,必然曾經有過一個響亮的名字。
“我是這裏的管家,你們可以叫我鐵管家。”素衣老人一雙灰濛濛的眼睛不住地在葉逸秋和歐陽情兩人臉上掃來掃去,又補充道,“鐵槍山莊的人全都姓鐵。”
他們本來當然不是姓鐵,之所以改了姓氏,不過是因爲老槍姓鐵而已!
“鐵管家,老槍前輩可在莊裏?”葉逸秋客氣地問道。
“老爺子的確就在莊裏,不過,你們還是來遲了一天。”
“來遲了一天?”葉逸秋不懂。
“如果你們是在昨天這個時候來的,也許還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鐵管家臉上忽然露出種異常悲痛之色,聲音也已變得顫抖,“老爺子他已經在昨夜子時之前仙逝了!”
老槍死了?鐵槍山莊果然在辦喪事,而且這個死人居然就是老槍。
葉逸秋只覺嘴巴發苦,忍不住搖頭苦笑。
老槍是江湖上極具影響力的大人物,如此一個武林前輩猝然離世,本應有絡繹不絕的江湖人前來弔祭,卻爲何門庭如此冷落,甚至連哀樂都未見響起?這豈非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不近情理的事情?
“老爺子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又經常不太好,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所以他的離世雖然令人猝不及防,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意外。”鐵管家在喋喋不休地解釋着,眼睛裏卻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鐵槍山莊雖然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老爺子的朋友也很多,不過老爺子認爲,樹大招風,樹倒則猢猻散,一旦他離世的消息傳出去,鐵槍山莊非但不會再受到敬仰和尊重,還將失去它在武林中的地位,成爲衆矢之的,所以”
鐵管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葉逸秋卻明白他的意思。
老槍猝死的消息是他自己封鎖起來的,因爲鐵槍山莊是他用一生的心血和精力營造起來的,他不希望有關自己的名望和地位在他死去之後,也隨着他慢慢消失,直至湮沒在江湖十年後的煙波裏。
“如果可以,我想到靈堂前拜祭一下老槍前輩。”葉逸秋悄悄嘆息一聲,一臉真誠道。
“像老爺子這般在江湖上有地位的人,本就應該讓世人弔祭的。”鐵管家點點頭,慢慢轉過了身子向裏面走去,“兩位請隨我來吧!”
夜色忽然已降臨,匆匆跟隨在他們的身後,很快就籠罩了大地。
靈堂就設在這古老而寬闊的大廳裏,不聞哀樂之音,沒有哭泣之聲,只是充滿了燒紙錢的灰燼味道,顯得寂靜而冷清。
老槍的靈柩就擺放在大廳中間,棺材還沒有上釘,老槍身上早已換上一整套壽衣,安安靜靜地躺在靈柩裏面。
老槍弟子衆多,但在此刻,靈堂裏只有一個披着麻、戴着孝的年青人和兩個紙紮的童男童女,守着老槍的靈柩。
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老槍的義子鐵傳雄!
老槍活了七十八歲,一生中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而他這個女兒,卻在八年前突然失了蹤,鐵傳雄是他的愛徒,也是他的義子,老槍死後,由鐵傳雄來爲他守孝,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現在夜色已經開始深了。
靈堂裏沒有點燈,只燃燒着兩支紅色的香燭,陰森森的燭光,照着鐵傳雄年青但疲倦的臉,看來也像是個紙人一樣。
四面掛滿了白布挽簾,後面堆滿了紙紮的壽生樓船,車馬船橋,金山銀山這些都是準備留在“接三”和“伴夜”那兩天焚化的。車橋糊得維炒維肖,牽着騾馬,跟着趕車的,甚至還有跟班、繮繩、馬鞭、青衣小帽、耳目口鼻,全都栩栩如生,只可惜老槍已看不見。
鐵傳雄背向着門,跪在靈柩前往盆裏燒着紙錢,紅色的熊熊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已近乎透明,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老槍猝死,他爲什麼不悲傷?
大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而輕快的腳步聲,聽聲音,來的顯然不止一個人。
鐵傳雄沒有回頭。他不必回頭,就已知道來的人一定是鐵管家那個對老槍忠心耿耿,爲鐵槍山莊耗盡了一生青春的老人。
直到那兩個陌生的不速之客突然走過他的身邊,從供桌上各自拈起三支香,恭恭敬敬地給老槍叩首弔祭的時候,鐵傳雄才慢慢地抬起了頭,用一種冰冷的目光望着那兩個青年男女的背影。
他們是什麼人?爲什麼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冒冒失失地給老槍上香?鐵傳雄慢慢回過頭去,疑惑地將目光投向身後的鐵管家。
鐵管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輕聲解釋道:“這兩個年青人本來是找老爺子的,沒想到來晚了一步。”
鐵傳雄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葉逸秋從歐陽情手中接過香火,連着自己手中的一起插入香爐,回身對鐵傳雄拱手作揖道:“在下葉逸秋,本想向老槍前輩詢問一些事情,沒想到”他嘆了口氣,又道:“在下冒昧前來,但願不會打擾了老槍前輩的在天之靈。”
“葉逸秋?”鐵傳雄似是突然喫了一驚,失聲道,“你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晦暗的笑容,無奈地輕輕點了點頭。他用了許多的努力,試圖擺脫昔日殺手的頭銜,卻沒想到“任我殺”這個名字早已深入人心,永遠不能抹滅,他爲江湖付出了那麼多,人們記得的,卻只是他殺手的身份。
葉逸秋忽然感到很悲哀,爲自己,也爲這世間炎涼的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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