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厚德
至於管沐雲,我說過會再去看他,可是,我唯有食言了,若我不走得徹底,我和他這輩子恐怕都要糾纏不清了。
何苦呢。
本來想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的,可一想以管沐雲的能耐,倘若他當真還要尋我,恐怕無論我如何隱姓埋名也難瞞得過他,是以我請劉叔幫我在傍晚的時候給他送過去一張字條,上頭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句:“若此心是真,則莫再相尋。 ”
但願這句話,能絕了他的心思。
我要的,就是從此以後,天上地下再不相見……除非……他另有所愛了。
我驀然捂脣,深怕一不小心會將哭音迸出來。
原來,我竟是這般捨不得的。
厚德鎮
下雪了,昨晚外頭是漫天漫地的白色,沒有污染沒有破壞的環境下,雪當真快要比得上鵝毛了,冷是委實冷了些,但是鼻間呼吸的是清澈的氣息,冷瀝得徹底,肺腑間也清淨得徹底。
這裏是北方,是我懷念了好久的北方,推開門窗之時,簌簌的雪聲傳來,叫我覺着彷彿回家了一般,等到早起雪停時,捂上厚厚的衣衫滿心期待地出門去踩上皚皚白雪,聽着腳下“沙沙”的聲響,果真是無比踏實歡喜的。
既然可能無法再回去我生長的地方,這裏也算是聊以寬慰之處了吧。
“溫家妹子!去鋪子裏啊?”隔壁鄰居王大嫂從前頭挎着籃子,用袖子攏起雙手小快步一顛一顛過了來。 街上厚厚的積雪被大早上趕集地路人頻繁過往也壓實了,地上雪的清白光色叫人盯久了還有些刺眼。
“是啊,去鋪子,王大嫂,趕早集回來了?”我笑呵呵打招呼,嘴裏呼出的熱氣在寒冷的天候裏越發顯眼,腳下更是不敢大意。 我沒有她那麼利落,一不小心腳底就會打滑。
“是哦。 對了妹子,上回給我家大妹訂的那幾幅扇面可好了,大妹就喜歡那幾幅,非要上花轎那日就帶到婆家去的。 ”王大嫂不知第幾回跟我囑咐了,大閨女要嫁人了,她帶着閨女到我鋪子裏去選團扇,看中了好幾幅。 可惜都是被人訂了的,於是就千叮嚀萬囑咐要我一定要在閨女出嫁前給趕出來。
說起來,也不是我趕,那團扇地畫工可是講究得很,我哪裏有那個本事!不過就是我這人好運氣,從竟陽過來的路上遇到瞭如今鋪子裏唯一地夥計小柳,也不知是姓柳還是叫柳,反正他就是告訴我他叫小柳。 今年十七歲,長得清秀得跟個女孩子似的,瘦瘦弱弱的。 見到他的那日,他衣衫破舊可憐兮兮,給人家打短工過活,可一看那孩子的形貌。 就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孩子。
他那會兒給幹活的那家老闆,不給工錢只管一口飯,就那樣還不讓喫飽,果真叫我見識了什麼叫做狼心狗肺。 我也知道自己地處境沒有多管閒事的能耐,可還管了,然後小柳就跟着我了。
我問他家裏人呢?他說都沒了,我有些懷疑那話真假,但也沒再多問,還是儘量不要扒人傢俬隱的好。
我在竟陽的時候就輾轉託人幫我在這裏頂下了一間鋪子,這個鎮子的大致景況也都是事先就打探好的。 來了以後本還沒想好要做什麼。 我不想做任何從前在管記做過的行當了,一來不想記起舊事。 二來眼下還不想被人尋到。
等到我發覺小柳這孩子不僅能喫苦,還練了一手好畫工,描出來的樣子既精緻又打眼地時候,我想着要不就試試這團扇的買賣吧,於是由我來琢磨些新奇的樣子,小柳出畫樣,我再去尋了兩個手巧的姑娘完繡出扇,當然,事前要有契書約定同式樣的團扇,除了給我這裏,她們不能再出。
大餘這個地方,團扇在南方盛行,許是因爲京城在那邊,南方相對於北方也更富足,一些精巧的技藝就更容易受到百姓地喜愛,而北方百姓的日子,到了這兩年才方始有些起色,此時也正是這些精巧玩意兒開始被關注的時候了。
因此上,鋪子裏的生意還不錯,店裏的貨品幾乎都是新到幾日內即可全部出清,起碼得來的盈餘維持我和小柳的生計足夠了,再有些多餘的銀錢,我倒也想過擴一擴店面,可轉念覺着還是不要了,如今已然有附近鎮店的客人大老遠來光顧,店面大些,名聲也會跟着大些,張揚起來對我當下而言也算不得多好。
總之如今衣食無憂,可以養活自己也挺好,清閒無憂的日子還不就是這麼過地麼。
看看小柳,不知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兒,說起來是長得秀氣,可再文弱再秀氣,到底是個如假包換地男孩子,何況也有把子力氣,是個男人的樣兒了,就這性子也着實文靜了些,話太少,性子卻倔得很也怪得很。
就喜歡待在屋子裏頭描呀畫地不亦樂乎,我這個老闆可是給他工錢的人,我捨得少賺幾個叫他出去逛逛他都說不要,唉,可惜了那麼個好模樣,這附近的小姑娘們一見他就歡喜害羞得不得了,就連那些孩子都生了一打的大嫂嬸子們一看他去了,那也是喜歡心疼得不行,嗯,這年頭果真是模樣瞧起來越是弱小,越會勾起人們的憐惜保護,且不論男女。
我這麼想着想着,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街面上的鋪子,一路上跟街坊四鄰熱絡地打着招呼。
“許老闆,小柳跟我說了,您給介紹了不少客人來,多謝了。 ”我衝着隔壁胭脂鋪子的老闆娘道謝。
“客氣啥,咱們鄰里鄰居的!互相照應應該的!溫老闆平日又哪裏少給我家介紹客人了!”老闆娘是個實在爽利人。
“溫家妹子,別跟她客氣,她還指望着你給多介紹幾個富裕的客人呢!”對面的許大哥不客氣道。
“呦!你家擺在那兒十幾年,灰塵都快要到頂的爛畫兒,還不多虧了人家溫家妹子叫了小柳去給你統統翻了新,才賣得出去!還好意思說我!哼!”老闆娘一點兒也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