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取經—————————————————
這天傍晚巴爾德發來了個信。
信中倒也不是叫姜靈立即過去一趟。而是叫她明天在慶祝宴會前,提早兩個小時去他那兒。
姜靈自然知道爲了什麼事。冬明也明白——明白是爲了那個記錄儀。
與這消息一起過來的,還有慶祝宴會的帖子。時間定在次日中午,露天自助,擺在離藥田不遠的一個小山坡上。
那兒一邊對着無垠的田海,一邊能夠眺望山景秋意,一邊可以俯視平原,最後一邊則直面奔騰大河。
這年頭,誰樂意看人工景色。
……
晚飯照樣一桌人:有時候他們也會分開自己喫,可這幾天,姜靈不是纔回來麼?陳軒與方敏也正好在!
總要多聚聚。
姜靈看到了豬肉凍與麻辣燙,高高興興跟她媽媽道:“我要生菜生菜,蘑菇蘑菇,還有菠菜!”
胡海燕一臉“果然如此”:“早準備好了。”望着姜靈揀了菜遞給冬明幫她下鍋,直笑。
姜樂望望胡海燕,跟着看看姜靈,特大聲地呼喚起來:“媽媽,媽媽,我要喫肉肉!”指的豬肉凍。
老外婆就樂:姜樂在爭寵。胡海燕也知道,失笑,忙給姜樂取了兩塊。
姜樂就對着胡海燕笑了。轉頭馬上又跟姜靈道:“姐姐我要喫生菜,蘑菇,還有菠菜!”
冬明看了姜樂一眼,當即把一份變成了兩份:從姜靈的那一份裏,夾出一片生菜葉子,兩種蘑菇大的一個、小的兩個,再數了五片菠菜葉子,堆在小盤子裏,推給姜樂。
姜樂瞅了瞅他那份,又瞅了瞅姜靈的,利索端起小盤子往姜靈的盤子裏一倒!
然後姜樂衝姜靈笑:“姐姐樂樂跟你一起喫哦!”
意思是:我和你好哦!你要給面子。
一桌人都笑了。連冬明都莞爾。
於是姜樂如願以償。
其實他一頓飯下來,也就喫了大半片生菜葉子,兩個蘑菇,四片菠菜葉子。畢竟還有別的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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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休息過後,就到了遊戲時間。
兒童遊戲室內一排大箱子,全都是五顏六色的積木,各種形狀,鮮豔漂亮——正是姜富安在弗杜時買的。
姜富安與姜樂搭門,問姜樂有哪些顏色,然後搭了一排拱門,接着父子倆爬着鑽來繞去,玩得高興。
那門小,姜樂人更小,鑽起來靈活輕鬆;可姜富安就不行了,那簡直匍匐行軍。
姜樂一排鑽完繞回第一個門,又鑽了幾個,追上了姜富安。路被攔住了。姜樂就急了,推他爸爸的屁股,想要快點,可是推着推着他忘了爲什麼要推,變成推着玩兒了,還推得賊高興,小眉小眼彎彎的。
陳軒小時候可沒這麼多積木;而自從有了陳翔,陳軒的童心又回來了,指揮着陳翔一起,也玩得起勁,他們搭一個城堡:裏外兩層,護河吊橋,還帶尖塔哨樓的,塔頂差不多與他自己一樣高。
所以陳軒來來去去拿積木,忙得鼻尖見汗。
陳翔跟着陳軒忙了一陣子,被他爸爸指揮多了,無聊了,口渴了,就去了方敏身邊喝水。
老外婆散步完畢了,正與胡冬梅坐在方敏那兒。結果母女、母女、母子四個一排,一起看着這邊的陳軒、那邊的父子倆樂。
姜靈就過去問方敏:“姐。你不去幫哥哥麼?”
方敏擺擺手:“他正好鍛鍊身體。等他搭不動了,我再去。”她自己每天在學校,給學生上課先要站着,還有課間操,老師也要跳的,再加社區裏鄰居串門、活動,比陳翔運動量大多了。
姜靈大樂,回去又看了一會兒,跟冬明咬耳朵勒令他不許離開遊戲室:“我要和媽媽說悄悄話去,跟她取個經!”
冬明正看姜樂那邊,聞言不解,回頭問姜靈:“取經?”
“醜媳婦要見公婆了!我緊張!不行嗎?!”
“……那會兒,我跟你去靖海的時候,帶了創口貼,一盒,二百貼。靖海有賣,但我怕萬一。”
姜靈登時笑了:“我還以爲男人買東西都這樣,我爸買菜就老是買多了。”
冬明一點頭,微微笑起來:“還有,你不醜。你是最美的。”
姜靈臉熱,嗔了冬明一眼:“說出去誰信!”
冬明失笑,撩開姜靈的額髮親親她光潔的額頭:“做什麼管別人怎麼想,我這麼覺得,還不夠?”
老外婆與她兩個女兒一起樂,方敏拼命忍笑。所以姜靈臉都開始紅了,當即飛快香了冬明一口:“夠了!足足夠了!”躥過去推着胡海燕去書房了。
……
姜靈關了書房,與胡海燕說事情。
胡海燕一聽,欣然頷首:“是該去。論起來,在弗杜那會兒是沒辦法。聽說來回要兩年多?你剛拜了老師那會兒,也不好開口麻煩長輩,但來了這兒之後……唉,你們怎麼一到這兒就開始訓練!”
姜靈就道:“其實老師在弗杜住的那會兒,兩個師兄去了一次那邊。”
胡海燕馬上一瞪女兒:“那你怎麼不跟着去?不方便?”
姜靈啞然,半晌才道:“不會。只是,我壓根沒提。”
胡海燕奇怪了:“不該啊,你又不是不懂這些道理。怎麼了?”
姜靈想了半天,漸漸恍然,終於道:“只怕是因爲陸昭。”
胡海燕眼睛都瞪大了,詫異得不得了:“你還想着他?”
“怎麼可能!我是那種花心大白菜麼?”姜靈嗔然白了胡海燕一眼,“還是我有那麼蠢,居然會折磨自己、連帶冬明?”
胡海燕直笑:“可那又是爲什麼?”
“陸昭當初不是要奔那個前程去麼,他拿‘見家長’當大招,逼過我。”姜靈淡然道,說完微嘆了一口氣,“現在想來,我本來就緊張這種場面,那以後就更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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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靈早前與陸昭沒見過彼此父母。
一開始陸昭沒開口提。而姜靈那會兒那個年紀,還是個大孩子,上課打球逛街爬山,玩電腦看片子,寫信買禮物發收包裹。忙忙碌碌、嗔喜憂樂,也不可能盯着這事;偶爾想起來了,瞧見旁人會家長了,又哪裏好意思說。
後來姜靈接到那封信的時候,也傷心,也暗暗懊惱過:要是她能“直達天聽”,與陸昭父母有正常聯絡,陸昭怎麼敢跟她說要去爭那個名額?!還不乖乖等她畢業,結婚過日子。
其實姜靈知道陸昭家裏地址,他父母姓名與單位公司。
但姜靈最終沒做什麼。聯絡上了又能如何?
因爲陸昭要的,是全力支持。而這她給不了;而攔下陸昭,且不說她姜靈有沒有那麼厲害,就算能,也是弄個丈夫怨她自己一輩子,以後一吵嘴就要拿這個說事……
這又何必呢?
幹陸昭那一行,以當時的條件,妻子的負擔本就很重;如果再拿到那個名額,那就是重中之重了。
姜靈不認爲自己做得到。所以她驚惶,她還怨陸昭:他們的未來本來不是這樣的,他們討論過的!
畢竟,這一個選擇若成了,兩人原先可以預見的明天,就整個兒、就徹徹底底不一樣了……
而這麼大的改變,說是“與她商量”,其實哪裏有什麼商量的餘地!
要麼,她作出足夠的犧牲去支持陸昭;要麼,兩人就此分手。
可明明是陸昭年輕氣盛、雄心萬丈,爲什麼要她背上一頂“不肯付出”的黑鍋兒?!
年輕人想要搏一搏事業不是錯,錯在不該指望零成本——既然想要搏一搏,那就要有準備去承擔風險與代價!
不止成功如願需要代價,“搏”本身,就是有代價的!
機會,機會是有成本的!
零損耗?哪裏有這種好事!
而陸昭不管怎麼跟她說,是這樣子問她,還是那樣子宣佈決定、表示抱歉,都一樣。
因爲陸昭會說出來,就說明他已經決定去爭取了。
所以姜靈回了那麼一封信,誠實坦白,毫不掩飾,其實卻也是毫不客氣。
何必客氣?
陸昭可沒跟她“客氣”!
陸昭明知他想要的那一種新前程,對兩人的關係有嚴重威脅,陸昭決定去爭取了,那麼她姜靈想要的那種生活,哪怕會導致分手,也依舊可以理直氣壯去爭取。
說到底,那個時候的陸昭,最看重的是他的事業。
而那個時候的姜靈。最看重的是她的家庭。
道不同,不相爲謀。
……
當時,姜靈知道自己在放手了。欲哭無淚,萎蔫得跟霜打了似的。
而等到陸昭再來消息,倒是提了會家長的事,連地點都安排在姜靈那兒:等他拿到假就與父母來學校;再等姜靈放假,他拿第二個假去見姜靈父母。
那封信到的時候,姜靈已經作了選擇了;見了信,心底裏傷心突然被喚醒了,結果躲進宿舍縮在被窩裏大哭:一會兒心疼陸昭辛苦,心疼得心口直抽抽;一會兒又恨陸昭居然敢逼她,居然敢在這種關鍵時刻請出了父母來逼她,恨得心口直抽抽……
哪裏肯答應!
陸昭人在千裏外,部隊裏手機電腦都難得一用,姜靈不肯配合他,陸昭夠不到,也生氣,心一冷事情一拖,等到被連長知道了、被臭罵一頓“你小子主意倒好,可惜嘴上沒毛,辦事果然不牢”、連帶被狠敲了幾個腦門子,陸昭才堪堪醒過神來……
他根本不該問姜靈見不見家長,他應該直接拿到假,約了自己父母去姜靈學校!
這纔是給出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不管姜靈反應如何、決定如何,至少他全力爭取過了,他自己無悔——他既然爲了自己的志向,改變了兩人的未來、打破了平衡,那麼若是不想放手,就只能付出加倍努力。
然而等到陸昭明白的時候,一切已經回天乏術!
……
接着兩人依然忍不住通信,但關係趨於平淡。
所以陸昭只剩發奮操練。
這個倒也不是沒有收穫:陸昭成功過五關斬六將,得償所願。
失掉一個,得到一個,不能說陸昭喫虧了:畢竟最尖的“刀子”,所需不多,不是每個軍區每個部隊每年都能輪到選人的,那機會珍貴得很。
只能說,陸昭錯過了。
他們兩個,彼此錯過了。
……
而從那以後,陸昭對“見家長”格外重視掛心,變得積極起來了。可惜他卻沒人可見了。
同樣是從那以後,姜靈就對“見家長”落下了心理陰影,變得消極下去了……該幹嘛就幹嘛唄,但別想叫她主動提!
所以蘇密蘇默出馬那一回,姜靈根本沒想到要抓住機會;所以伊古拉資料包裏“會家長”的習俗,姜靈下意識避開沒看——看了就是準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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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海燕聽完姜靈的解釋,十分好笑,又感慨:她是知道陸昭的,一開始就知道;陸昭與父母怎麼相處她不知道,反正姜靈不瞞自己父母。
但是,那會兒又不是在弗杜,也不是在這兒——男的不提見家長,難道還女的先開口?
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陸昭與自家女兒處得熱乎,年長几歲,還畢業工作了,卻不提這些,胡海燕自然不喜他。
而陸昭不開這個口,姜靈哪怕自己跟她爸媽提,胡海燕也不會點頭。
所以此刻,胡海燕不覺惋惜,她拍拍姜靈的手:“你呀!冬明不是陸昭。”只是人難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故而胡海燕也不責怪姜靈。
姜靈斷然應:“當然不是!”
胡海燕接着說:“我看那個陸昭,當年心還沒定。否則他父母也是與你爸媽差不多的,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道理?你別怪媽媽說話直——他那會兒在學校裏跟你談了兩年這樣,等他要畢業了,依然沒提,這就是在騎驢找馬!說得難聽點,你在學校裏,同齡男孩子多;可他下了部隊,有幾個女的?有一個小女朋友寫信解悶,哪怕他還想要個更好的,這個怎麼着也是不會放的。
“那會兒我不說這個,是怕你傷心,而且他年紀也還小,你更小,我想着他工作幾年,應該會懂事;或者,你們自然也就慢慢兒淡了。”
姜靈聽得怔愣:“我還真沒想那麼多!”
胡海燕摸着姜靈的頭髮,安慰女兒:“媽媽不是認爲陸昭騙你、不喜歡你,你這麼好,他怎麼會不喜歡?他只是還年輕,還想玩,還想看看,還不想定下來。現在麼,是,他沒跟你一塊兒,所以肯定會覺得你好,心裏有個遺憾;可要是真在一塊兒,他未必就當你寶貝。但冬明不一樣,他可是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