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她撲到自己背上的那一刻,心裏起了微妙的變化,未曾預料到的陌生情緒險些將他左右。一方面照計劃留了痕跡讓顧不迷追來,一方面又跑得很快,竟有些不想將她交給顧不迷,只想着這樣一路走下去,直到揹着她屬於自己的領地,怎奈顧不迷還是追來了。
他自然不會和顧不迷硬碰硬,便按原定計劃放棄了暗香依依,讓顧不迷將她帶走。
一切都很順利,只除了陳峯這個意外。
當看到陳峯廢了湯斬擄走莫七落時,震驚之餘更有些後怕,如果不是與姜言事先計劃好讓顧不迷先一步追來,換做莫七落追上自己,湯斬的下場很可能就會換成他。
湯斬被廢、莫七落被抓,重新審視先前種種,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心知顧不迷會帶暗香依依去距離較近的祁陽山分舵,索性直接趕到祁陽山等候。
在山腳下偶遇到了未默,聽他嘴裏不停唸叨着暗香依依的名字,索性誘得未默上祁陽山抓了個廚房小廝下來,他再易容成小廝模樣,混進了祁陽山。
祁陽山守備森嚴,若不是自己機靈變通,很難有機會入二層殿見到暗香依依。在祁陽山分舵,使了些小計,向副舵主討來每日給暗香依依送飯的活計,如此便每日都有機會接近暗香依依了。一直細心留意着暗香依依和顧不迷的舉動,終於在一次午後,得知了暗香依依內功心法落月迷香的祕密。
他在祁陽山的這段時日,爹爹一直閉關忍受着蠱毒之苦,直到再也無法隱瞞,葉落宮才飛鴿傳書與他,讓他火速趕回葉落宮。
爹爹不願受人擺佈,幾次忤逆下蠱之人,沒有得到壓制毒性的解藥,他回去的時候,爹爹已被蠱毒折磨得不成模樣。他一向自負醫術,當即施針用藥爲爹爹保住性命,可心知這並非長久之計。接連幾日沒睡,也未能參悟解毒之法,他相信世間任何毒藥都有解救之法,只是爹爹時日無多,已沒有足夠的時間等他破解此毒,思來想去,當下唯有得到抑製毒性的藥丸先保住爹爹性命再說。
他求爹爹不要放棄,那人要做什麼,他都會代爹爹去做,只要拖得一時半刻,給他些時間配出解藥。爹爹卻不願他被人利用,並沒有同意。
爹爹固執己見,一心等死,可他每次見爹爹蠱毒發作痛不欲生,就越發心急如焚,心想哪怕下蠱之人讓他去殺皇帝,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去做。正好這時來了一個黑衣蒙麪人,說是門主派他來給爹爹最後一次機會,黑衣人口中的門主想必就是下蠱之人,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黑衣人給了他半顆解藥,允諾只要他在七日之內殺了顧不迷,另外半顆解藥便會即刻送到。
連日跟蹤下來,他發現顧不迷幾乎和暗香依依形影不離,二人就連住客棧上天都會安排在一間房。也難怪那個門主會將顧不迷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想要殺顧不迷談何容易,尤其時間有限。他思前想後,以顧不迷的聰明才智和所練琴功,人多不過是送死,暗殺更是無濟於事,下毒使陰招徒惹笑話,硬碰硬最後也只會兩敗俱傷,這世上真正能將顧不迷打敗的,或許有十餘人,但若說有能力殺死顧不迷的,不出三人,而他絕非其中之一。正無計可施,卻意外得到了一個消息,莫七彩離開了紅楓山莊。
莫七彩,顧不迷……他心念一動,計上心來。
他本不甘願受人擺佈,就算不得已爲人辦事,也不想輕易如對方所願。自從得知落月迷香的祕密,不是沒想過自己奪了暗香依依一身功力,但一來他不是那樣的卑劣小人,二來如果他破壞了黑衣人的計劃,爹爹必定性命不保。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在暗香依依身上做手腳。
在祁陽山時,慕容逸就已察覺,向來對女人不假辭色的顧不迷對暗香依依卻頗爲例外。如他,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麼。如今能讓顧不迷不提防的人,非暗香依依莫屬。
蝴蝶之毒順利塗在了暗香依依的鞭子上,又引得莫七彩迎面而來,只等二者見面發生衝突,屆時暗香依依那傻丫頭,自然不會眼睜睜看着莫七彩死的。
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包括顧不迷一旦中毒,勢必會與所喜的暗香依依發生關係,到時候暗香依依失去內功自然無用,而顧不迷即便解了毒,也會暫時虛弱不堪,到時候,他只需通知對方去驗收結果,自然不用他動手,顧不迷也活不成了。只要顧不迷死,他就算完成任務,爹爹也會得到另一半的解藥,至於其他人,他已顧不了許多。
計劃如此完美,本應開心,可自從在暗香依依鞭子上下毒開始,便一直心緒難寧,只因知道如此一來暗香依依也活不成了。
所以他等在了山崖之巔,當時若先過來的仕不迷,他會毫不猶豫殺了他,可撥開雲霧過來的卻是暗香依依。那一刻的續如此明顯,險些自己也分辨不清,那句說出口的“喜歡”是真還是假。
離開了山崖,腦海中反覆浮現她扯住自己衣袖不捨的瞬間,忽然明白,自己捨不得她死,可事關爹爹生死,計劃不容有變,他毅然壓下心頭不捨,直到看到田間的土撥鼠在刨洞,忽然想起了未默。
未默武功雖然不脯但若真對付起來卻不容易。最主要的,他一定會保住暗香依依的性命!還有他身上的傳家之寶絕世寒玉,只要寒玉吊住暗香依依一口氣,他就有辦法將她救回。
他用另一個身份傅月故意招惹未默,把他戲耍了一番,囂張地丟下一句:“要報仇,儘管來江州百花谷找我。”便走了。如此一來,未默必不好意思和暗香依依說如何遇到自己,也不會輕易和他人提及,讓旁人起疑。
眼看收網在即,可此時卻收到爹爹病危的消息。
早先以爲爹爹喫了那半顆解藥,沒想到爹爹根本沒喫,甚至揹着他將那半顆藥毀了。
在得知他做了那麼多事後,爹爹拍着他的手背,一邊贊他孝順,一邊笑着閉上了眼睛。臨死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結盟九幽教,不要爲他報仇,放過下蠱之人。
他不明白,他有太多的不明白,可爹爹已經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意義,卻已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
或許他生性涼薄,或許見過太多的死亡,或許爹爹的死早在意料之中,他並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留下一滴眼淚。他知道事情還沒有完,一路快馬加鞭迅速趕到江州城外,想要阻止一切的發生,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他趕到時,顧不迷已經中毒昏迷不醒,未默剛剛協助暗香依依擊退了黑衣人。未默貪玩,暗香依依心軟,放過了這些黑衣人,如果這些黑衣人回去,勢必會有更厲害的人趕來,他只好暗中尾隨黑衣人在路上將所有人殺死並僞裝成暗香依依所爲,替暗香依依和未默爭取下山逃離的時間。這也正是暗香依依與未默下山時路上碰到滿地血跡的緣故,至於未默所見鞭痕,便是慕容逸用鞭子故意留下的。如此一來,即便黑衣人的同夥發現了他們的屍體,也只會以爲是暗香依依所爲,忽略還有他暗中幫助他們。
未默與暗香依依來到江州城後,他便等在了百花谷。百花谷這幾間木屋是武林大會之後,他一時興起所建,百花谷內藥材充足,便是這谷中的花也頗有些門道。每當閒暇時,他都會來此住上幾日,種植一些藥花,而今日來此,只爲等暗香依依。恍惚中已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思,卻疲憊得不願多想。
直到再次見到她,終於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心,可終究還是……
一切都不能重來。
思緒自記憶中抽回,他再次望向山崖對面守備森嚴的紅楓山莊。
離開百花谷後,他回到葉落宮,將父親與母親合葬在了一處,對外公佈了父親的死訊,隨即繼任了宮主之位。
爹爹到死都沒告訴他,下蠱毒的人是誰,可他如今已想明白,那人不是別人,就拭姑。
只有姑姑,曾經與下蠱之人最爲親近,最有可能窺得巫蠱之術。
只有姑姑,能讓爹爹被毒殺身死也不怨恨報仇。
所以,顧不迷纔會興師動衆地將姑姑抓起來。
爹爹曾經與他說過姑姑與莫見笙有過婚約,二人關係非同一般,姑姑要暗香依依,莫見笙同樣要暗香依依。姑姑一介女流,要暗香依依絕非爲了自己,而莫見笙卻不一樣。
莫見笙去年在武林大會上敗給了九幽教教主顧天穹,後來雖然得到了武林盟主的頭銜,卻並非實至名歸。此事必定讓他耿耿於懷,試想,如果他知道暗香依依內功心法的祕密……
莫十七的猝死、暗香依依自斷筋脈、莫七落帶着暗香依依隱居避世鳳凰谷。期間,暗香依依筋脈續接武功日漸恢復……
其後,暗香依依重出江湖,顧不迷將她帶回九幽教,由此他得知了落月迷香的祕密。
而在此期間,爹爹身中蠱毒,還有那些一批強過一批的黑衣蒙麪人,直到最後君臨山脈所遇的絕頂高手,什麼人能駕馭這麼多人?是真的有一個黑衣門存在,還是這些人不過是各大幫派的高手,只是不幸被蠱毒所控,不得不效命於下蠱之人?
姑姑一屆女流,若有野心,也不至於隱居二十餘載。而姑姑突然被顧不迷所抓,必定仕不迷發現姑姑就是幕後下蠱毒之人,再加上莫十七的猝死,莫七落的叛離,鳳凰谷的陳峯,以及暗香依依被抓入紅楓山莊。這一樁樁一件件細想都關聯到一個人,莫見笙。
這一切的一切串聯起來,他已經明白莫見笙就是那個黑衣人門主,而他抓暗香依依,無疑是想要得到她的功力,從此獨霸武林無人能敵。
所以爹爹臨死前讓他聯盟九幽教,可是爹爹沒有料到,九幽教教主顧天穹也被害身亡。
當下想通了一切,立刻想到,如今暗香依依被抓入紅楓山莊必定是兇多吉少!
心念電轉間,他再次堅定了信念,就算遲了,他也不能輕易放棄。
當即再不猶豫,立刻吩咐何雲端,速去召集附近葉落宮的弟子來此候命,何雲端當即離去。
慕容逸轉頭又吩咐丁秀秀:“去洛陽找顧不迷,告訴他暗香依依已被抓入紅楓山莊。”,想了想又道,“如果顧不迷不信,你就對他說,莫見笙就是殺他父親的主謀,他只要拿莫見笙試探慕容輕曉,即刻便知真相!”
丁秀秀聞言色變,驚道:“宮主如何知道害死顧教主的是莫盟主?雖然……”她看向暗香依依消失的方向,繼續道,“宮主難道不記得了?紅楓山莊十七弟子莫十七乃暗香依依所殺,紅楓山莊抓暗香依依也在情理之中,宮主如果想救人,可以想其他辦法,暗香依依畢竟是九幽教左護法,紅楓山莊應該不會輕易……”
“他會!”慕容逸打斷了丁秀秀的話,沒有心思多做解釋,只道,“你速去,無論用什麼辦法,也要讓顧不迷相信暗香依依已被抓入紅楓山莊。其他的你不用管。”
丁秀秀見慕容逸神情嚴肅,不再多言,即刻動身上路,可她剛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了腳步,轉頭對慕容逸道:“宮主,保重!”
丁秀秀心思玲瓏,已猜到慕容逸很可能會以身犯險,心知勸解無用,只能讓宮主多加珍重。
慕容逸朝她點了點頭。
待二人離去,慕容逸再次望向紅楓山莊。
數百年曆史的紅楓山莊借地利之勢,背倚高山,前臨斷崖,守備森嚴,易守難攻。
要入紅楓山莊,必要越過斷崖——千林。
千林斷崖其實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縫,遠看像是地裂開的縫隙將地域割成兩段,如臨淵斷崖,風聲鶴唳,俯首不見崖底。兩側,一邊是紅楓山莊,一邊手石嶙峋的怪石林。
怪石林到紅楓山莊之間只有一段細如龍脊的山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道路可行。
數百年來,紅楓山莊歷經風雨,全憑這道天然屏障,據險而居,與外界相隔,自成一番錦繡天地。
斷崖中間那條山路並不寬敞,堪能容一輛馬車通行,更有紅楓山莊弟子在上把守,別說是人,便是一隻飛鳥想要入紅楓山莊也要看這些弟子們讓還是不讓。
視線越過千林斷崖,遙望對面紅楓山莊。
春日豔陽下,嬌嫩的紅葉點綴着偌大的莊宅。遠遠望去,山莊背倚高山,九條瀑布奔騰而下,於山腳匯成湖泊,而後蜿蜒流入莊內再從千林斷崖邊緣落下。距離如此遠,亦可見其間紅葉黑同潺潺流水,亭臺樓閣,遊廊如曲。
山莊正前方,九頭形狀各異的石獅盤亙在門前,以雄傲之勢威懾八方來者。其後便是九曲遊廊建於水中,水中遊弋着的紅色荷花燈,遠望竟似那水也是鮮紅。
不過半刻功夫,他心中已閃過無數個念頭,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讓莫見笙心存顧忌,或許只有一件,就仕不迷所抓的慕容輕曉。可顧不迷距離此地一來一往至少需要三日,暗香依依已經沒時間等下去了,他也不能再猶豫,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他並沒有把握救出暗香依依,可他不會輕易放棄,只要能救回暗香依依,就算她沒了貞潔,他也不在乎。他一樣會好好待她,照顧她一輩子,直到兩個人牙齒掉光白髮蒼蒼……
想到此處,不能實現的心酸和想要實現的濃濃令他思緒起伏,強自壓下突然而起的複雜情緒,暗忖當下首要便是到紅楓山莊找到暗香依依,可遙望那守衛森嚴唯一入莊的山道,心思靈敏如他亦無計可施。
爲今之計,難道只有破釜沉舟亮明身份紅楓山莊公然向莫見笙要人嗎?那樣做不禁於事無補,還會打草驚澀無疑是下下之鉑正無法可想,便聽得附近傳來車馬聲。
來的是一輛女子所用馬車,車身很大,四周更有紅楓山莊弟子護衛,等閒人等難以靠近。
由車輪印跡深淺來看,馬車內應不只一人。此路本就多石,偶爾遇到較大石塊車身便會重重顛簸,車輪的咯吱響聲也越發顯得刺耳。
眼看馬車漸漸駛過,慕容逸心念一動,自指尖彈出一物,一陣細微的銀光過後只聽咔嚓一聲裂響,馬車的後車輪突然斷了一個。
車體失衡,車內頓時傳出女子叫聲,趕車的車伕急忙停下馬車下車查看,隨行弟子急問車中人:“夫人,沒事吧?”
車簾被人撩起,一女子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卻是夫人的婢女。
車伕苦着臉道:“車輪壞了。”
“你怎麼趕車的!”婢女訓斥道。
這時車內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罷了,眼看就到了,我們下車步行走走也好。”
“是,夫人。”婢女應道。
婢女先行下了車,而後自車內扶出一位雲鬢華釵的錦衣婦人。這位婦人慕容逸認識,正是莫見笙的妻子,蘇玉婉。
蘇玉婉下車後,相繼又有兩名女子自車內出來,當中一個竟是蘇璇瑩,而另一個正是她的同門師妹程秀。
蘇璇瑩下了車,對蘇玉婉道:“小姑姑,這怪石林的石頭着實咯腳,我扶着你,你當心些。”
程秀亦道:“師叔,我也扶你。”
蘇玉婉笑道:“那麼嬌氣,不過你們倒是有心,若是七彩也像你們這般懂事就好了。”
蘇璇瑩道:“七彩妹妹還在和姑父賭氣嗎?”
“可不是,自從上次小九帶她回來,你姑父說了她幾句,她就一直悶悶不樂,見了誰都愛理不理的。”蘇玉婉嘆息道。
程秀聞言笑道:“師叔大老遠把我們接來,想必就是爲了陪小師妹說話吧?”
蘇玉婉笑了笑道:“師姐身體不好,我一直掛記着,這纔去落霞宮探望,回來路上又悶,便想着將你二人帶在身邊說話解悶。我倒是有些私心,如今紅楓山莊未婚的年輕弟子居多,你和璇瑩是落霞宮這一輩最出色的弟子,我出身落霞宮,落霞宮就像是我的孃家,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自然挑好的往家裏帶嘍。”
“小姑姑!”
“師叔!”
蘇玉婉這麼一說,倒把蘇璇瑩和程秀說得嬌羞不已。
蘇玉婉笑過之後方纔拍了拍二人手背,溫言道:“七彩脾氣太過執拗,如今又喜歡上了最不該喜歡的人,你們年紀相仿,女孩家容易親近些,你們也要幫我多開導開導她。”
二人點頭應下,蘇璇瑩又問:“姑父和堂兄可在莊內?”
蘇玉婉道:“你姑父今日才從洛陽回來,此刻應該已在莊內。你堂兄也不知去幹什麼了,都有大半年沒回過家了。”蘇玉婉說道這裏,眉間隱有愁色。
如此言語着,幾人漸行漸遠。
隨侍的婢女、弟子跟在後面,一同向千林斷崖行去。
蘇家是百年武林世家,根基底蘊深厚。蘇玉婉是蘇璇瑩的親姑姑,在家族同輩中排行最小也最得寵,亦出身落霞宮,如今雖已年過中年,卻依舊端莊溫婉,可見年輕時必也是個罕見的美人。
見夫人、們都走遠了,車伕纔開始修理馬車,一邊換輪子一邊嘀咕:“才換的輪子怎麼就壞了,見鬼了!”
此時太陽已快落山,眼見天色漸暗,車伕加快速度,沒一會兒就修好了輪子,這才又趕着馬車,向紅楓山莊駛去。
而此時的慕容逸已經藏身於馬車底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