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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從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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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愛了,也會拋不下捨不得,愛上了,可能也不夠支持兩個人度過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危機。

隱竺那天沒能跟沈君飛走,卻也沒回醫院,沒回公司。她把在家待產的石芷劫了出來,稱之爲劫,是因爲她扶着石芷上出租車的時候,葛言還在後面揮舞拳頭哇哇大叫呢。

“你說我是不是沒事找虐呢。如今,正是憋屈的時候,卻還找個幸福典範放在對面,偏還覺得賞心悅目。”

“既然賞心悅目,那就算不上虐了。我就是你那亂成一團的生活中的一個線頭,揪住了我,你多少還能順溜一段。”石芷喝着熱牛奶,隨意開解着她。她對馮隱竺,已經不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了,誰讓這倒黴孩子淨遇到倒黴的事情呢。勸她放棄哪頭都是不現實,可讓她兩邊兼顧着,更是不現實。所以她只能繼續充當她的小桃源的角色,時不時的再把家裏偶爾的不愉快放大尺寸的曬出來,讓隱竺釋放壓力的同時也能平衡一下。

“既然你是線頭,幫我把另一頭呼喚出來吧,省得我在這裏把自己繞暈了也捋不到頭。”

“我是線頭,但是我只能叫出來我的另一頭。你想要什麼,還是得你自己來。選了這頭,才能找到那頭不是?”石芷淡定的轉着她手上的杯子,沒被頭來頭去的繞迷糊,能說出這麼有寓意的話來,她在心裏對自己的口才和邏輯表示讚歎。

“饒了我吧,我怎麼選,我選什麼?”誰也不能太把自己當盤菜不是?隱竺很知道,那種若有似無的名叫主動權的東西,再怎麼世易時移,也不會在她的手裏。

“你總這麼隨行就市的,跟着潮起潮落也不是辦法。”石芷慢慢說道。胎教不知道對寶寶到底有什麼作用,但是對她脾氣的改造倒是特明顯,急脾氣如今慢了幾拍。

“事情不是總會過去麼,結果也會自己冒出來,我拿不了主意,就等結果好了。”

“要是隨便冒出來什麼結果,你都滿意,等着也是個好辦法,雖然你這個拖字訣有點欺負人。”石芷心裏還是偏幫着沈君飛的,以往的印象好是一方面,關鍵是隱竺跟吳夜來試了,結果是不行,她總覺得再來一次也就是那麼回事。何況,吳夜來能不能站起來,以後能不能生活自理都是未知,她還是希望隱竺不要選那麼艱難的路走。

“欺負人了麼?我不是存心的。”隱竺搖搖頭,“可能還是有點抗拒吧,突然又談婚論嫁,就覺得怕得很。”

“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時候陪着吳夜來,是一種態度,甚至飛人都這麼覺得。可我自己,真的沒把做什麼同我和他的關係聯繫起來。我認識他十多年了,即使是分開,在心裏好像也沒真正的疏遠太多,總是當家人一樣看着。”

“少來,別說別人,就說我吧,要是我有那麼一天,你能做到什麼都不顧了,就伺候我?不是我說,一般人就是對父母都沒你這麼盡心盡力、不離不棄的,他吐口痰你都要親自撕紙接着,你還說不說明什麼,你當別人都是瞎子聾子啊。”那一幕是石芷親眼看到的,當時就把她跟葛言震了。有痰盂在那兒放着,可隱竺每次都是把紙湊到吳夜來嘴邊,不讓他有一點的不方便。

隱竺一臉茫然,“這還值得一提?”

“是,只是小動作,是不如那種捐骨髓捐腎來的驚天動地,但讓人看着特感動。那天我們倆回家,誰都沒提你們的事情。還是過了幾天,葛言跟我說,說你真不容易,讓我能幫點是點兒。”

隱竺挑挑眉,“難道剛剛意圖攔車的不是你家相公?”她被石芷說的有點不好意思了,所以不自然的轉移話題。

“是,所以說人做好事,都是要量力而行的。他覺得我這個時候、這個狀態出來友情支持,已經超出了他的許可範圍,自然反應激烈了點,你多理解啊。”

“我沒你們想的那麼偉大,就剛剛,我還在想,要是傷到的是我就好了,那我就沒這麼煩惱了。我好像就是缺了這個底線。做事情一股腦的來,沒有計劃,也沒有分寸。”

“你是不是還是不夠在意飛人?”石芷只能這麼推測,什麼是底線,她心裏最重的部分就是底線。

“在意?”隱竺想起沈君飛剛剛的絕塵而去,心裏好像這會兒才覺出疼來。“夠不夠我說不好,但我是在意的。”

石芷點點頭,表示理解。這種情況下,她也說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來,雖然她很擔心隱竺會兩面受累卻兩面不討好。

馮隱竺也不再說話。對面的好友挺着要足月的肚子等着爲她分憂,可是她說來說去,卻覺得解不了她哪怕萬分之一的煩惱。倒出去的,還是要全部裝回來自己慢慢消化。可只這麼一個來回,卻彷彿是把神經一根根洗涮一遍,疼之外,就是虛脫一樣的感覺,離解脫,實在是太遠。

那天晚上,隱竺沒去醫院,她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就想緩一緩,緩一緩或者就想到該怎麼做了。

同沈君飛,就此失去了聯絡。隱竺的手機好好的,每天的電話不斷,但就是沒有來自他的隻言片語。隱竺總是下決心,今天他要是再不發消息或者打電話,我晚上就給他打。可是到了夜裏,真正從醫院回到家,躺在牀上的時候,她又會每每覺得時間太晚,會找這樣那樣的原因,消磨掉她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

給他打電話是需要勇氣的,短信編輯好了,去按那個發送鍵,也是需要勇氣的。草稿箱裏面自動保存了太多她言不及意,修飾又修飾,精簡又精簡的語句,卻都在臨發送前,被她放棄了。

她何嘗不知道,這樣日積月累,放棄的就是他這個人,放棄的是他們共有的那段過去和會有的將來。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她不敢說她是爲了誰,可是看到堅強倔強的吳夜來眼裏偶爾閃過的不安,她就知道,她的取捨只能是舍掉沈君飛。或許,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個毫無懸念的選擇,但是,在隱竺這裏,卻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認得清楚的。

沈君飛來過的事情,吳夜來和馮隱竺誰都沒對彼此提過,他們都儘量做到一如既往。隱竺一如既往的無微不至,吳夜來一如既往的坦然接受,積極治療,可他們都知道,事情挑明瞭之後,變化的,誰也阻攔不了。

隱竺會下意識的多一分客氣,做什麼事情前,會詢問吳夜來的意思,再不會自作主張。吳夜來呢,對着她多少會帶着點籠絡和試探的心,但所有心願實現的前提都是他能好起來。所以,他對他自己的要求開始嚴苛起來,他的這種急進的做法,被馬醫生批評了好幾次,提醒他欲速則不達。

隱竺也勸,但勸了幾次見他不聽,也就不深說了,儘量不經意的打斷他幾次,讓他能有適度的休息。

公婆提了幾次,想讓她回家住,說是她晚上回去那麼晚,會給她父母添麻煩。而且送飯的話,也是在家裏住着方便。當然,在他們看來,諸多不方便的解決辦法就是媳婦還是自家媳婦,那自然就沒什麼不方便了。

隱竺當然不能搬回去住,別的不說,自己爸媽這邊就不會肯放人。用媽媽的話說,不會遊泳的,一條腿踩到河裏救人,那是見義勇爲,要是整個人都進去了,那就等着滅頂之災吧,毀了自己個兒,也救不了別人。在媽媽看來,對吳夜來最沒啥幫助的就是自家女兒了,三心兩意的,還是留在家裏穩妥些。他們也不盼望着她能跟誰修成正果了,只要她自己高興,怎麼過都隨她。

吳夜來的好轉速度,用馬醫生的話來形容,是驚人喜人的。住院半年後,他的腿部和腳部已經在刺激下有所反應,下一步就是到療養院進行專門的康復訓練了。當然,他早被允許坐在輪椅上,出去轉轉。但是由於是隆冬季節,天氣太冷,他在戶外的時間被嚴格限制,只能是每天陽光正好的時候,上下午各半小時。

週末的時候,隱竺常常推着他在醫院後院的花園散步,走到正中的一個長椅邊,兩個人會坐在那裏曬曬太陽,聊聊天。

這天,隱竺推着吳夜來慢慢走向那裏,才發現,那個長椅被一對正在吵架的小情侶佔據,兩個人都站在上面,正吵的不可開交。

“你到底去不去道歉?”

“我不去,他揹着我約你就是他不對,我幹嘛道歉!”

“不道歉你來這兒幹嘛,”那個滿頭漂染的五顏六色的女孩往下跳,“我忙着呢,你愛哪兒玩哪兒玩去。”

男孩死命的抱住她,“我不讓你去,他不就鼻子斷了麼,醫藥費我出。你幹嘛去陪他啊!”

女孩也不推他,“好吧,你反正有錢。他們家要求學校給你處分,你一併花錢擺平好了。”

男孩顯然愣了一下,“處分就處分唄,有啥了不起的,反正不許你見他。”

“最煩你跟沒斷奶似的,”女孩蹲在椅子上,“離我遠點。”

男孩馬上跳到地上,半跪着,手支在椅子上,“夠遠了吧。你別生我氣了,都是我不好。”

女孩伸腳踹了男孩一腳,“滾一邊兒去,每次闖禍後都裝可憐。你當你是韋小寶啊,人家還美人三招,英雄三招呢,你就會裝可憐這一招。”

“會那麼多花招有什麼用,我這一招制敵,管用就行。”男孩抱住女孩的腳,“求求你了,別生氣了啊。”

“不再亂喫醋,不再亂打人,能做到麼?”

“能,能,做不到你就打我,好不?”

女孩聞言又是一腳,“我打你有什麼用,打不死,你還是要惹事生非個不停。”

兩個人打鬧着,但顯然已經和好,不一會兒就手拉手的跑回樓裏去了。

隱竺推吳夜來走到長椅邊,坐下,今天陽光正好。

“原來小朋友都這樣談戀愛。”隱竺不無感慨。高中生此時在她看來,已經可以稱之爲小朋友了。

“你,羨慕?”吳夜來看隱竺擦都不擦的坐在了長椅上,顯然是不介意那裏被踩過。

“是啊,很羨慕。尤其羨慕她可以居高臨下,羨慕她可以對那個男孩呼來喝去的,還呼來喝去的那麼甜蜜。”

吳夜來笑笑,沒說什麼。居高臨下,看起來似的,但實際上卻是未必。那個男孩不也說是一招制敵?優勢劣勢往往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的,很有可能是一方有意示弱,爲了最後的勝利,示弱一下,麻痹對方,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戰術了。

“你笑什麼,不以爲然?”

“不是,我是覺得那個男孩應該不是那麼怕那個女孩。”

隱竺想了想,不禁莞爾,“可能是吧。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在意是真的。”在意纔會肯伏低做小,在意纔會做什麼都那麼自然,毫無作僞之態。

“在意是真的就可以了麼?”吳夜來這句顯然是語帶雙關,說的很慢,卻很用力。

隱竺把吳夜來腿上的電熱毯拉到腰際掖好,才說:“小孩子麼,玩在一起,當然是在意最重要了。”長大了,就知道,在意有的時候也是不頂事的,在意也是要兩個人都在意的。否則,往往也抵不過時間與空間那麼一次次的消磨,消磨到最後,兩個人的感情外面鏽蝕,裏面蛀空,擺在那兒不堪,守在那兒不甘,終究是要丟開手去,解放後懷念。

“長大後呢?”

“責任與在意並重吧。”隱竺想了想說。畢竟成人後,感情受挫並不一定是感情本身出了問題。誘惑太多,累心的事情也多,想要在一起,用來維繫的就不可能是感情本身了。

“有少時的在意,有成年後的責任,就不會分開?”隱竺有少時的在意,他有成年的責任,不一樣是分手收場。

隱竺嘆氣,“單是一樣份量十足,估計也會是好結局。”

“份量不足,咱們就添上。隱竺,等我好起來,咱們復婚吧。”這是他第二次開口要求,儘管依然毫無把握。

隱竺沒回答,只是學那個女孩一樣,蹲在了長椅上,手搭在膝蓋上託住頭,望着吳夜來。看得他都有些發慌了,纔開口問他:“被我感動了,要以身相許?”語氣並不像內容那般輕鬆。

“你知道麼?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相信只要我愛你,就夠了。但慢慢的,我越來越覺得你不夠愛我,甚至是不愛我。於是我就像是失去丈夫寵愛、不受丈夫關注的中年婦女一樣,一方面想找到你有點點愛我的證據,一方面想找到你徹底變心的證明。兩相是矛盾的,卻不妨礙各佔一邊,互相拉鋸。”

“所以,一點點的蛛絲馬跡也能讓我徹底失望,一點點的壞情緒纔會醞釀成大風暴,徹底摧毀咱們的婚姻。”

“我現在好像能夠明白你對我的感情,就像是我對你的一樣。辨不出到底都由什麼成分組層,但一定是很重的。我太想要的時候,就會想的太多太複雜,難怪你那時候會覺得煩。”

吳夜來伸出手,輕拍隱竺的肩,“我的煩,我自己都不明白,你又明白了?”不夠愛,在當時或者是的,畢竟是沒發覺有多愛,但一定不是不愛。

隱竺笑笑,“是啊,我不明白。我只能夠從我自己這裏去想,去庸人自擾,同時也擾民。不過,鑑於我都是實打實的真心,開心是真開心,傷心也是真傷心,我就不說抱歉啦。”

她反手拉下吳夜來的手,輕拍了下,送回輪椅扶手放好,“以前,總盼着你能有時間陪我,不用你做什麼,你在家,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就行。這幾個月,咱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往幾年加起來的都多。可是我卻完全沒有了那種心情,不會因你在身邊,就傻笑上一整天,不會因是照顧你,不眠不休也不覺得累。吳夜來,在我這裏,”隱竺指指自己的頭,“直通你的那根神經已經斷了。”

這一次,她沒有用或者、或許、好像之類的詞來給她的句子做任何修飾。因爲,她已經不需要用婉轉來預留什麼餘地,她對他的愛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一點點的失落了。而她到此時才堪堪明晰愛情與婚姻的區別。愛情,說到底,是自己的事情,愛上,愛着,一個人,剎那,永遠,都可以完成。婚姻呢,卻恰恰相反,一個人在裏面奔走突襲,最終只會是失敗,往往還不知道敗在哪陣上。

“我身上,不是斷了更多條神經?會有奇蹟。”吳夜來輕聲說,彷彿生怕聲音大了,打擾了任何奇蹟的降臨。

“不需要奇蹟,你也會慢慢康復的,這點我一直相信。可是,我這根神經,估計奇蹟無能爲力,只能有待神蹟降臨了。”

“你,愛上沈君飛了?”吳夜來不願問,但是不問的話,永遠是不明不白。

“如果要是非此即彼那麼簡單就好了。”隱竺不是不想正面回答,可有時候,真的不是單憑愛或不愛來做決定。不再愛了,也會拋不下捨不得,愛上了,可能也不夠支持兩個人度過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危機。

吳夜來若有所思,終究沒再發問。沈君飛自那次跟他談過後,再沒出現,怕是跟隱竺也沒再有什麼往來。隱竺這些日子隱隱的落寞,好像正印證了這一點。她是覺得她的“彼”已經無法去即了,還是她本身就沒有即的打算了呢?他決定靜觀其變,也只能靜觀其變,在隱竺的世界裏,他已經是門外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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