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聲喧鬧,唯獨他們這處,靜謐無聲。
氣氛無聲凝滯,衆人的眼神卻灼熱熾烈,彷彿要將造成這一切的兩人看個透。
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陸屹睢和葉羨涼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來這裏是巧合,碰見她卻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身後,助理察覺出不對勁,低聲提醒了句:“陸總?”
項目進展順利,今晚算是慶功宴,地點定在了這家餐廳。
陸屹睢眼眸微動,見葉羨涼神色平緩地朝他頷首,態度毫不遮掩,隨即又淡定地收回視線。
他眉梢輕揚,微勾了下脣。
“你先去。”
低聲對身後的助理落下這句話,他修長雙胎從容邁開,徑直往葉羨涼的方向邁步。
周遭人一時被他這舉動震懾住了,連同他身後的助理,也怔愣了片刻,待看到另一邊坐着的莫名眼熟的女孩時,才恍然明白過來什麼,斂下情緒,先行離開了。
方妍珞就坐在葉羨涼身旁,見狀,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羨羨,他過來了。”
葉羨涼麪不改色:“嗯。”
身旁人神色各異,少頃,陸屹睢走近。
“陸學長。”
有人認識的人朝他打招呼,陸屹睢禮貌回應。
直至停在了葉羨涼身旁,他薄脣翕動,尚未出聲,坐着的人率先側目抬頭。
她仰頭看着他,明亮燈光傾瀉灑落,落入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中,自下而上的視線讓她那雙慣常漠然的眼眸無端褪去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懵懂。
她嫣紅的脣瓣輕啓,嗓音平和:“有事?”
陸屹睢緩聲:“沒事,正好碰見了,打聲招呼。”
葉羨涼微微頷首。
心中一動,陸屹睢沒着急走,無視周遭探究的視線,他沒話找話似的,壓低聲音:“所以你今天沒在我這訂餐,原來是有約了。”
前幾天,兩人幾乎每天碰見,雖說只是在賓館門口短暫的見一面,但昨天傍晚聽到葉羨涼說今天不用再去時,陸屹睢心裏還是陡然生出了不安。
直到此刻,意外在這裏見到。
且她態度未變,竟主動和他打招呼。
甜頭給得太多,以至於他有些忘形,抑或是突來的好讓他惶惶不敢相信,所以無意識地試探。
聞言,葉羨涼淡聲應:“嗯,聚餐。”
兩人這番旁若無人的交流被同行的人看進眼裏,終於有好事者沒忍住,朝着陸屹睢打趣了句。
“陸學長,我們這是班級聚餐,不過也允許帶家屬,你要一起嗎?”
話落,引得周遭一片揶揄戲謔聲。
陸屹睢神色微動,抿了抿脣,不動聲色地覷着葉羨涼。
葉羨涼迎上他的目光,神情似笑非笑,未置一詞。
面色微僵,陸屹睢指骨微蜷,狀似隨意的側目,避開她的目光後,主動向衆人解釋:“不了,還不是家屬。”
沒再多說,他和葉羨涼低聲道別,旋即轉身離開。
這天之後,葉羨涼和陸屹睢維持着不近不遠的關係,葉羨涼也沒有像之前一般,打一棒給個甜棗。
兩人的關係好似真的緩和了許多,藉着送餐的名義,每天見面。
漸漸,關於兩人即將在一起的傳聞也愈演愈烈。
野外實訓結束前,陸屹睢要先一步回去。
這天傍晚,在賓館門口碰面時,陸屹睢告訴葉羨涼:“我明天就回去了。”
葉羨涼他們還要在這邊待兩天。
聞言,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看不出端倪。
陸屹睢也沒指望她能做出什麼別的反應,但這幅波瀾不驚的模樣,還是讓他感到少許失落。
食盒還拎在他的手上沒給她,薄脣微抿,他銳利喉結上下滾動:“等你回去後......能一起喫個飯嗎?”
他漆黑眼眸一錯不錯地凝在她身上,凌厲修長的指骨無聲攥緊,骨節泛白,緊張又期待地等待她的回應。
葉羨涼眼眸微動,嗓音清淡:“看時間。”
她伸出手,示意他將食盒給她。
陸屹睢忙遞給她,又溫聲妥帖道:“我都可以,你哪天方便,聯繫我就行。
葉羨涼不置可否,只是說:“走了。”
她轉身就走,利落果斷,沒有分毫不捨。
徒留陸屹睢停在原地,看着她纖薄的背影,久久不曾挪開視線。
少頃,已經邁進賓館的人又突然停步回眸。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似是沒料到他還停在原地,葉羨涼眼裏閃過抹詫異,轉瞬即逝,很快又消散,不見蹤影。
陸屹睢漆黑眼眸一亮,下意識往前邁步,離她更近了些:“怎麼了?”
葉羨涼若有所思:“你還有事嗎?”
陸屹睢近乎急切地回:“沒事。”
雖然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總歸是她第一次主動“留”他,因此不管什麼事,都能再往後推一推。
“行。”葉羨涼微一頷首,“你等會兒,我去拿個東西。”
胸腔內的那顆心愉快地跳動,陸屹睢竭力剋制,也壓不住控制不住想要上揚的脣角,只重重點頭,從鼻腔裏溢出聲:“嗯。”
葉羨涼收回視線,轉身繼續往前。
房間裏,其他三位室友已經回來了。
葉?涼食盒放到桌上,轉而去了另一邊放置標本的地方。
她找了會兒,沒看到東西,扭頭問廖天霖:“天霖,之前那個垂序木藍的標本你放在哪兒了?”
廖天霖捏着筷子,抬頭看她,有點懵:“什麼?”
旋即回憶起來,說的是上週趕報告進度,但她一直沒壓制成功,最後葉羨涼幫她做的那個標本。前幾天她又採集了一株,自己壓制成功了,葉羨涼之前做的那個便多了出來。
她擱下筷子,走過去一起找:“怎麼突然找這個?"
葉羨涼隨意回:“正好我們不需要了,廢物利用一下。”
“找到了,這兒呢。”在一衆標本中翻找到垂序木藍,廖天霖把整本標本遞給葉羨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剛說的那句話,不免有些疑惑,“什麼廢物利用 ?"
葉羨涼:“沒什麼。”
她將垂序木藍單獨取出來,又把右下角貼着的寫着“廖天霖”名字的採集籤撕下,最後隨意捏着這張臺紙,轉身邁步,往門口走。
“你們先喫,不用等我。”
剛關上的門又被打開,而後輕聲合上。
房間內,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廖天霖:“廢物利用?”
方妍珞:“所以,廢物是......”
宋霓聳了聳肩:“顯然,廢物是垂序木藍的標本嘛。”
廖天霖、方妍珞:“......”
兩人朝宋霓豎了豎大拇指,三人雖然不懂葉羨涼這番舉動的意義,卻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安穩看戲。
拿上標本,葉羨涼重新回到賓館門口,陸屹睢仍站在原先的位置,不曾挪動分毫。
深秋的風已經帶着些許寒意,賓館就在羚山腳下,溫度更是低。他在室外站了許久,被凜冽的風吹透,更是周身都泛起寒意。
葉羨涼踏出賓館,離開暖氣的範圍,甫一走進,便察覺撲面而來的涼意。
將手中的臺紙遞到他面前,葉羨涼淡聲說:“送你。”
陸屹睢怔怔垂眸。
臺紙上,標本呈黃綠色,對非專業的人來說,並沒有什麼觀賞性,他也認不出這標本到底是什麼植物。
但這一切,都不妨礙他在看到這標本時,被寒風吹得有些麻木的心臟驀地開始急促跳動。
他修長凌厲的指骨蜷緊,又無聲鬆開,反覆幾次,終於壓下那莫名泛起的麻意。
薄脣翕動,他嗓音低沉發啞,仍是不敢置信:“送......我的?”
葉羨涼眉間微動,喉間溢出聲:“嗯。”
泠泠嗓音響在耳畔,彷彿春風拂過,冰雪消融,萬物煥發出新的生機。
他凸起的喉結顫了顫,嗓音無端發啞:“是,你做的?”
葉羨涼慢條斯理地扯了扯脣:“不然呢。”
那顆不安分的心臟歡快得好似要從胸腔裏蹦出來,泵出的滾燙血液順着血脈流經全身,冰冷的四肢彷彿都灼燙髮麻。
陸屹睢掌心滲出細汗,帶出少許潮熱溼意,他雙手下意識在身側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
臺紙輕飄飄的,並沒有什麼重量,陸屹睢卻彷彿拿着什麼重如千鈞的珍貴寶物。
亦或者,對他來說,這份第一次收到的,來自葉羨涼親手製作的標本,的的確確是重如千鈞的珍寶。
那雙本就多情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流露出更加蠱惑人的溫柔情意。
他脣角揚起,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謝謝,我很喜歡。”
葉羨涼可有可無的應了聲:“行了,沒別的事了,回去吧。”
她再次邁步離開,身後,陸屹睢雙眼燦若星辰,在她纖薄的背影和手中的標本上來回移動,直至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才垂眸,指腹在臺紙上小心摩挲着,半晌,終於捨得離開。
當晚,陸屹睢手機瀏覽歷史裏多出好幾條“植物標本如何存放標本如何永久保存”類似的詞條。
搜索無果,抑或是擔心這些搜索出來的辦法沒用,總之,因爲太過珍視,反而處處受到掣肘,不敢輕舉妄動。
索性詢問身邊唯一搭得上專業人士邊的趙錦瑞:“把李銘樺教授的聯繫方式給我一個。”
趙錦瑞:“你要這個做什麼?”
陸屹睢眉梢輕挑,嗓音遮不住雀躍笑意:“葉羨涼送我禮物了,她親手做的標本。’
趙錦瑞下意識將手機拿遠了些,看了眼來電顯示,仍然不敢相信:“大晚上的,你做什麼美夢呢?”
陸屹睢輕嘖一聲:“回來讓你開開眼。”
他懶得和趙錦瑞攀扯,催促道:“趕緊的,聯繫方式。”
趙錦瑞:“……..…這麼晚了,你別打電話騷擾別人。
沉默半瞬,陸屹睢摸了摸下巴:“算了,不用了。
他自言自語似的:“一事不二主,我應該直接問她。”
不待趙錦瑞回應,他又若有所思道:“算了,還是發給我,保險些。”
掛了電話,趙錦瑞將李銘樺教授的聯繫方式發給了陸屹睢,忍不住自我懷疑:“難不成是我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