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雲太後 第十二章(四)
石階上光滑的痕跡證明有很多人來過,寺院前的石階是如此;但是陵寢前的石階卻凹凸不平,十數年來,能夠到此處的人少之又少。
雲兒一踏上這灰白青石磚地,就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 這裏沒有酷暑,沒有嚴冬,只有安謐的幽靜。
幾個宮女挽着陳太後走在雲兒前面,從後面只能看到她貴紫華服下依然瘦削的身形。 一個不留神,陳太後踩到了路中的石子,幾乎站立不穩。
雲兒來沒來得及上前攙扶,就聽陳太後怒責着宮女:
“你們幾個沒長眼睛?有石頭也不清乾淨!還有這陵寢是誰看守的?先杖責二十再說!”
幾個宮女連忙跪下,口口聲聲求饒。
雲兒快走了幾步,笑着挽住陳太後的手臂:
“姐姐不要緊吧?彆氣傷了身子!幾個奴婢,留給雲兒處置就行了!”
陳太後揚着嘴角:
“妹妹又做好人,好像哀家是暴虐之人似的……”
雲兒抿着嘴角:
“今日來此拜謁,姐姐就別再爲那些事傷神了吧!”
陳太後也不再爭辯什麼,任憑雲兒攙着自己繼續向前走去。
“妹妹又去看過恭妃了?”儘管陳太後對珮兒一直沒有好感,但這次卻異常關心起來。
雲兒輕輕點頭。
“情況如何?”陳太後有些揪心,“她的眼睛……”
“恐怕再無復明之望……”雲兒輕輕嘆息。
陳太後惋惜地搖頭:
“這恭妃也是。 何必與自己過不去?如今眼睛壞了,皇上又豈會再回頭?”
陳太後深深知道這種悲痛欲絕地痛苦,一個曾經深愛過的男子將自己拋棄,幽幽寒宮,沒有生息,就如同死了一般讓人恐懼。 恭妃一定比自己更加痛苦,她失去的不只是皇上。 還失去了兒子,這種苦我沒受過。 難以想象。 那一定是徹骨之痛,能讓一個女子在絕望中終日哭泣,不要性命,只爲不幸的命運而垂淚。
每上幾級臺階,陳太後都要歇息片刻。 她一直堅持想要自己走完,想讓這次拜謁更加虔誠一些。 雲兒默默地伴在陳太後身側,不多言語。
陳太後側頭看着雲兒的衣衫。 還是一如既往的素淨。 明淨清爽的月白色,上面遍佈深淺不同地花紋,似雲朵。
“二十多載……”陳太後突然轉頭看着雲兒,“從你入王府至今已經二十多載了,那時你穿了一件特別大的衣服,眼睛很大……”
陳太後地慨嘆讓雲兒恍恍然起來。
二十多載,那是多麼久遠之事。 依稀彷彿,還能記得那個大雪霏霏的冬日。 自己依偎在奶奶的懷中,因爲對未來命運忐忑,所以用惶恐不安的眼神看着一切。 第一次見到趙爺爺,第一次見到福生哥,第一次見到雪心姐,第一次見到當時還是王妃的陳太後。 第一次見到寒月……還有許多人,自己都記不清楚了,但是最深刻的記憶還是見到當時的裕王爺——也就是先皇:他一襲白衣,一雙憂鬱地眸子,是他買下了自己,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命運。
“姐姐……”雲兒輕輕一笑,她感謝陳太後沒有刻薄地用“賣身至王府爲奴”這個字眼兒,“許多年前之事,姐姐還記得……”
“哀家一直在想,這就是命。 永遠逃不開的命。 ”陳太後嘆氣。 “如果當初沒有雪心,也許就不會有寒月之事。 如果哀家能爲先皇誕下皇子,也不會是今日這般性情……”
陳太後本是小家碧玉,養在深閨,讀過詩書無數,卻最終因爲內心的嫉妒和偏狹做錯了許多。
“哀家真是疼愛皇上,就在他稱呼哀家爲‘母後’的那一日起,哀家就發誓要用性命去庇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陳太後說到蘭妃,“當初蘭妃有先皇的寵愛,又懷有龍胎,一旦誕下皇子,太子之位不會穩妥……”
雲兒微翹着嘴角,沉默不語。
“妹妹也記得那普洱茶吧!還是妹妹賞給宮女們的不是?”陳太後也笑着,“風晴兩丫鬟的確是妹妹地心腹,一切事都替妹妹想到了。 哀家沒料到這些奴婢都肯給妹妹賣命,風晴二婢如此,夢蘿也是……”
“怪不得姐姐差點兒就把夢蘿處置了,要不是小玉,恐怕她早就魂飛魄散了。 ”雲兒還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想想冰兒那丫頭,也怪可憐的……”
“她跟了那樣兒的主子,也只能受那樣兒的罪。 ”陳太後的笑容忽然隱沒,“真正可憐的還是福生!”
一聽“福生”二字,雲兒地心就像刀割一般難受。 好像福生牽扯出她太多的記憶:趙爺爺、雪心、湄兒、繼祖繼宗,還有她心愛的柳兒……
“妹妹早就知道那個趙侍衛是福生,最終卻還是讓他枉死了……”陳太後的表情很是怪異,在肅穆間還摻雜着幾許快意,“那個藥是哀家下的,妹妹想必也早就知道了……”
陳太後終於願意承認她所做的卑劣之事,美其名曰爲了皇上的地位,實際是在爲她自己的自私尋找一個出口。
“哀家如今想知道你夜探宗人府時到底與他談了什麼,可以讓他俯首稱臣,沒有負隅頑抗。 ”陳太後顯然並不知曉湄兒母子的存在。
“答應他將他與雪心安葬在一起……”雲兒依然沒有提及湄兒母子半個字,“他是個癡情之人,那麼多年惦記的只是這個……”
陳太後對這個答覆沒有意見:
“這麼說他對哀家地恨要延續到下一世了……”
陳太後說到這話之時居然笑了:
“如果人地情可以有百年,那麼恨會是千年萬載麼?如果仇恨可以輕易放下,就不會有所有事兒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循環,都如藤蔓般纏繞在一起,糾糾纏纏。
“今日想來拜謁先皇,是因爲……”陳太後低頭,“竟然想先皇了……”
雲兒看着陳太後地側臉,突然在她的臉上看到一種奇異的光彩。
“從未對任何人講起,我對先皇的情意……”陳太後眼中噙着淚,她對雲兒用了“我”這個稱呼,“從入裕王府之日起,從他掀起喜帕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曾再是憐香,我只是他的妻,多想博得他的歡心,哪怕只是一個淺笑……”
雲兒站在陳太後身側,靜靜地傾聽着。
“他愛過寵過的女子無數,唯獨沒有我……”陳太後悽然一笑,“雲兒,我承認我犯過的錯太多,但是唯一正確的就是選擇了你……”
雲兒牽着陳太後的衣袖,微笑着,依然不回應。
“寵辱不驚,從容淡然,沒有人能可以做到……”陳太後還給雲兒一個微笑,這似乎是二十多年以來她頭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以前的歲月,不管是喜是悲,是敬是愛,是爭鬥是平和,都走過來了……”雲兒終於開口,“命中註定的一切任誰也奪不走,只要你好好守住你所要堅守的一切……”
陳太後輕輕頷首,不再說話。
先皇,他是我們曾經敬過愛過的夫君,曾經擁有過的歲月短暫,匆匆而逝;皇上,他是我們共同撫育的兒子,他今日的善惡都是我們給予的,無怨無悔;這段歲月,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經歷過纔是最珍貴的財寶。
雲兒抬頭遙望着東方的天際,那輪紅日正要衝破雲層,傲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