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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闕 雨霖鈴 第七回 君若朝陽晴光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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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辯”一詞,凌翎今日是徹頭徹尾地曉得了它的用途。既然無法分辯,他便懶得再多解釋,只靜靜地看着解鼎勳,盼望他能想得明白些:若他凌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盡數殺死瞭如此衆多的江湖好手,又何必去偷盜什麼“帥令”之流,早自個兒殺去赫連譽跟前,將那天殺的老妖怪砍做八瓣,然後自立門戶去了。

但眼前出離憤怒的解鼎勳卻不這樣想。他在陳崗左等右等不見凌翎的身影,便覺自己被騙了,只得四下打聽,一路追尋來此;他探得凌翎被拘之地,還多此一舉地絞盡腦汁想要救他出來,闖入那樓中之時,凌翎卻早已不見蹤影。待他趕到焚梟宴的集會現場,卻又晚了一步,見眼前屍橫遍野,腥風赤色,到處散落着金色的翎羽。而此時凌翎也正滿身鮮血,從宴廳深處走來。

他在心中惱了一千遍自己,罵了一萬遍凌翎,暗道果然義父他老人家遊刃江湖多年,眼光見地都是不會錯的。他慢慢地拔劍而出,道:“翎兒,這一回你無話可說了罷。你要麼把我也殺了扔在這屍堆裏;要是你還下不去這手,那便老老實實跟我回去天責會,向天下英雄謝罪!”

凌翎簡直不敢相信地望着解鼎勳,道:“六哥,你真覺得是我殺了這麼多人?你真的仔細想清楚了麼?!我有什麼道理殺他們?”

解鼎勳怒道:“我怎麼知道你的理由?!又何必要什麼理由?赫連譽有什麼理由,不也殺了我解家滿門一百三十一口!”

凌翎聞言,身子一晃,面色唰地變作慘白。他悽然笑道:“好,好,……六哥,在你眼中,凌翎竟與赫連無二。從今以後,……我不再當你是我六哥了。”

解鼎勳也怒罵道:“誰是你六哥了?!……好得很!我從剛纔見到這滿地屍首的那一刻起,也就再沒有了七弟!”話音未落,一招“倚天拔地”,朝着凌翎劈面而去。

凌翎見狀,心下愴然,十年兄弟,到頭來竟連信任彼此都做不到,當真是白活了這一場。他無心戀戰,又憂心顏若朝的傷勢,再加上眼下情勢危急,隨時都可能有其他人發現這等慘狀,到時連脫身都是難上加難。他但求速決,只得狠下辣手,竟倒轉劍鋒,劍柄向外,暗釦機括,千百枚細針飛射而出,這一次針後卻拴了極細的絲線,若不凝神細看,極難察覺,更何況在這朦朧夜色之中?只見凌翎手上暗使巧勁,那細針陡然在空中改變方向,竟似活物一般,轉了數圈,一頭扎進解鼎勳的肩頭,那細線便纏上他的喉嚨。凌翎將劍向後一撤,那細線猛然收緊,解鼎勳大叫一聲,拋下了劍,雙手徒勞地摳着脖子,卻摸不見那細絲的所在。

“我說最後一遍,你信不信隨便吧……這些人真的不是我下的手。”凌翎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畢竟念及兄弟之情,不忍當真勒斷他的脖頸。他轉身欲行,卻聽解鼎勳冷笑一聲,道:“……如今我真的信了。”

凌翎聽他這樣說,剛剛暗自鬆了口氣,卻在看見腳旁的一具屍身之時陡然變色。那屍體的脖頸被切得半斷,切口細而整齊,便似用細絲勒成一般。

“……這……怎麼……”凌翎驚得當真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聽解鼎勳道:“我還在想這切口不似用劍切成,殺人的也許不是你。誰料……是我太傻了!除了二哥,原來你也會用劍以外的兵刃。”他看向凌翎,拾起劍道,“你該後悔沒有像勒死這個人一樣勒斷我的脖子!”

“不……”凌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爲什麼一切的證據都是朝向自己而來的,簡直就像有人刻意謀劃;可他凌翎在江湖上深居簡出,從未與人結怨,又怎麼會有人如此費盡心機要來害他?

他只覺得頭腦裏昏昏沉沉攪做一團,而解鼎勳的劍鋒已毫不留情地迎面刺來。

只聽叮地一聲刺耳利響,一柄渾重巨大的純白巨劍橫在凌翎與解鼎勳之間,快得竟似憑空出現一般,替凌翎擋過了解鼎勳那一記殺招。兩人都是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人渾身着白,高束額髮,長襟在夜風中獵獵輕響。

“六哥,你要還對七哥動劍,便只好由我來做你的對手。”那人的聲音安靜清冷,襯得整個人便如一塊白璧,臉頰上一塊墨色的胎記更似美玉微瑕,令人過目難忘。

“……老九?”

“……瑕兒?”

解鼎勳和凌翎齊聲叫道,九卿中的老幺安墨瑕,自顏家那日後雖然常常能在江湖上聽到他的名號,卻也三年沒有見面了。

九卿自從失散之後,各自行走江湖,若說誰名氣最大,那非安墨瑕莫屬。因爲他生性怪癖,喜好獨往,所以人稱“獨行瑕”;又因爲揹負兩柄巨劍,一黑一白,白劍出則爲救人,黑劍出則爲殺人,武功高強莫測,所以又有“雙煞閻羅”之稱。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淡忘了他原先的“九卿九瑕”之號。

然而眼下可不是敘舊言思的時候。解鼎勳搶上一步,道:“老九,怎麼在這裏?”安墨瑕道:“我來找一個人。他應邀來參加‘焚梟宴’,我便一路尋他到此,誰料晚了一步。”他雖然口中說話,手上那柄劍卻並沒有收回的意思。

解鼎勳見狀追問道:“那你看見兇手沒有?”安墨瑕搖了搖頭。解鼎勳冷笑道:“那我便告訴你,你身旁站着的就是幹了這等好事的兇手!”

安墨瑕轉頭看了凌翎一眼,卻仍然紋絲不動,道:“我從剛剛便看着你們兩個了。七哥不過是從廳堂裏走出來而已,若你憑這一點便說他是兇手,那同樣身處這是非之地的你我也一樣脫不了干係。”

解鼎勳怒道:“你不曉得前因後果!讓開,這事和你沒有干係!”

安墨瑕向前一步,迎上解鼎勳道:“你要殺七哥,怎麼能和我沒有干係。”

解鼎勳罵道:“你怎麼這麼不清醒?這滿地的屍首都是你身後那個人殺的,你還袒護他麼?!他哪裏還算是你七哥?”

安墨瑕仍是靜靜地,沒有一絲猶豫懷疑,筆直地看向解鼎勳道:“七哥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解鼎勳被他的氣勢一迫,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喝道:“你憑什麼這麼篤定?一切證據都指向他……”

“不需要證據。”安墨瑕答道,他此時才轉臉看向凌翎,“七哥,這事不是你乾的吧?”

凌翎點頭道:“不是。”

安墨瑕道:“七哥說不是,那就一定不是了。”

解鼎勳煩躁已極,拉開架勢,道:“老九,你再不讓開,別怪我不客氣!”

安墨瑕轉身對凌翎道:“七哥,你先走。天快亮了。”

凌翎感激地看他一眼,急急向廳內奔去。等天一亮這裏定會被人團團包圍,他身負如此嫌疑,再想走脫可就千難萬難,更兼顏若朝的傷勢片刻也再耽擱不起。他衝進廳堂,負起顏若朝,也懶得再多解釋,強行帶他逾牆而出,奪路而走,不敢上大路,只揀偏僻難走的小徑走。天亮之時終於走到一條小溪旁,凌翎替顏若朝包紮傷口,腿上也上了夾板,又將隨身攜帶的傷藥替他敷好,這才趕緊給自己洗把臉,洗去那滿身血腥的味道。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有些狼狽的模樣,凌亂的發,憔悴的面龐。

他笑了兩聲,眼淚止不住地吧嗒吧嗒掉進溪水裏,蕩起一圈圈漣漪。他又委屈得嗚嗚哭出聲來,卻怕吵了顏若朝,強自抑制着,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動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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