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敏聽得皺眉,提步上前。男人勾着頭,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裏,黑暗中當真跟甚麼見不得光的生物一樣。姜敏抬足便踢他一腳,“虞青臣。”
男人捱了兩腳才勉強抬頭,撐着搖晃的頭顱,恍惚地看着她。背後長街隱約一點燈光照亮男人面上狼藉的淚痕??這人當真躲在這裏哭。姜敏冷冰冰地看着他,“虞臣,怎麼我每次遇見你,你都像條落水狗一樣?”
男人動一下,身體向後慢慢收緊,幾乎想沒入牆中,脊背抵在冰冷的青磚牆上,有鋒利的寒意透骨而入。男人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我倒也想知道......怎麼我每次淪落得像狗......都能......遇見殿下?”
姜敏忍住一口氣,“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男人不答。
“你哭什麼?”
男人仍然不說話。
姜敏漸漸惱怒,轉身便走。男人見她動作,不顧一切撲上前去,攥住她一片衣襟。姜敏冷不防退一步,穩住身形,便覺男人火盆一樣的面龐貼在自己懷裏,兩條手臂死死勒在自己腰上,像溺水的人掐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殿下??”男人道,“別留我一個人....……別走??”
夏日衣衫輕薄,姜敏幾乎立刻便感覺潮溼微冷的水意浸透衣衫漫在皮膚上??是他的淚。她忍不住抬手,搭住男人瘦削的肩臂。
“殿下......”男人叫着她,“你別走......”他沉浸在自憐自艾中,沒有辦法說出成句的言語,只能胡亂地叫,“不要留我一個人………………”
姜敏沉默地站着,直到懷中人戰慄平復,才轉過頭吩咐守在巷口的張青青,“去備車。”她說着話,掌心順着男人肩線遊走,摸索着扣住男人尖削的下頷,用力掐着,迫他抬頭。男人被動地在她指尖仰起臉??暗夜中分明可見雙目紅腫,滿面霞
色,失了焦的視線搖搖晃晃的,努力地追隨着她。
姜敏盯着他,“你哭什麼?”
男人抿一抿枯澀的脣。
“你現在已經是御前的人??大權在握,人人巴結。”姜敏語氣平平,“什麼都有,你哭什麼?”
男人目光如醉,怔怔道,“我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殿下走了,我只有一個人........我一個人是不成的......殿下,我心裏難受得很......”
姜敏隱祕地嘆一口氣,慢慢往男人身前蹲下,凝視他紅的幾乎滴血的雙目,“你怎麼了?”
男人視線追隨着她,像暗影隨着光暈遊走,分毫不差。姜敏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心下綿軟,“你怎麼??”
剩下的話盡數消彌。男人發燙的一雙手勾在姜敏頸後,兩肩下沉,極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她探過去。姜敏居然動彈不得,恍惚間看見男人偏着頭,脖頸前伸,像一條有毒的豔麗的蛇,試探着,一點一點地向她勾過來,等他停住時,正在她
脣畔一角。
姜敏識海中掠過一句“放肆”,只是一掠而過的念頭,下一時便如沙城入海,瞬間崩得稀碎。姜敏情不自禁閉目,黑暗中感覺男人發燙的脣攜着濃重醇厚的酒意,柔和地碾在自己脣齒之間??分明是輕而柔的,卻彷彿雷霆攜着萬鈞之勢,叫她動
彈不得。
時間在黑暗中走得尤其緩慢,又或許尤其迅速。姜敏睜眼時不知今夕何夕,男人仍然搭着她,偏着頭,閉着眼,癡迷地在她脣齒間輾轉。
姜敏心下重重一沉,瞬間重回現實,抬手便是一掌拍在男人肩上,起身道,“放肆??”
男人被她拍得摔跌出去,脊背撞在牆上,冰冷的觸感叫他從幻夢中醒來。他彷彿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張着眼,驚惶地望着她。
“放肆??”姜敏咬着牙,半日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好大的膽子。”
男人摔在地上,凝固了一樣。
“你怎麼敢??”姜敏罵一句,又罵不下去,一頓足轉身便走。初初一動腰間一緊,被男人撲到身前,用力抱住。男人仰着臉哀懇地望着她,“殿下,別走。
姜敏抬足踢他一腳。男人生生捱了,越發用力勒住她,不住搖頭,“殿下......求你別走??”
姜敏大怒,手腕轉動,袖籠機括裏一柄柳葉刀悄無聲息滑到指尖。姜敏二指扣住,“放手,聽見沒有?”
男人瘋狂搖頭。
姜敏握着白刃逼近,厲聲道,“再不放手,我殺了你。”
男人怔怔地盯着暗夜裏雪白的鋒刃,喃喃道,“殿下要殺我......殿下若要殺我.......就殺了我吧......”
姜敏一滯。
“你殺了我??”男人唸叨着,語意漸漸變得淒厲,從極小聲的唸叨便作鋒利的大叫,“你殺我??你殺了我再走??”他叫着,見她一直不動,索性張開五指去握。
姜敏原只想拿刀震懾,不想此人竟瘋癲至此,百忙中手腕翻轉,雖險險避開,鋒刃仍然在男人腕間一掠而過,便漫出一串血珠,淡淡的血腥味在暗夜中瀰漫開來。男人仍然不停,筆直地跪坐起來,雙手張開仍去奪刀。姜敏大駭,將柳葉刀遠遠
擲出去,雙手攥住男人手臂,厲聲道,“虞青臣??”
“你殺了我??”男人道,“你就當殺一條狗,你殺了我再走??”
姜敏只覺下身體如同頑石僵硬,眼見他目光如醉,滿面酡紅,口脣發顫??彷彿一柄繃到極致的強弓,下一時便要斷裂。再不遲疑,抬手一掌重重擊在男人頸後。男人滯地跪在原地,慢慢眼皮下沉,身體向前栽倒。
姜敏上前一步,男人失去知覺的身體堪堪砸在她身上,又慢慢向側邊軟倒。姜敏張臂找住,男人搭在她懷裏,兩條手臂下垂,兩隻手便砸在地上,指尖拂着烏沉的青磚,蒼白得像一片虛弱的殘頁。
姜敏只覺心跳急如擂鼓,半日平靜下來,摸索着探在男人鼻端,許久纔有發燙的鼻息從指尖掠過,姜敏只覺一顆心砰地一聲落地??便重重地緩過一口氣。
“殿下。”張青青走入暗巷,見燕王站着,懷裏找着失去知覺的筆直跪着的男人,“這是怎麼了?”
姜敏恢復鎮定,“讓車伕過來,揹他上車。”
“是。”
車伕走近,背起昏迷的男人登車。張青青欲言又止,半日擠出一句,“殿下......雖是舊識,畢竟是晉王的人。”
姜敏不答。
“晉王在殿下身上可算用心良苦......”張青青道,“若虞二郎有心接近??殿下不可不防。”
姜敏道,“我回去了,你回去盯着姜璽。”
“殿下放心,有人盯着。”張青青道,“必定把晉王殿下伺候妥帖了,叫他日後常來給咱們送信。”又道,“殿下,虞二郎??"
“我心裏有數。”姜敏走出暗巷俯身上車。男人悄無聲息地摔在車上,姜敏在旁沉默地看着他。馬車駛入長街,車伕在外問,“殿下要回府嗎?”
“去魏鍾那。”
“是。”車伕應了,打馬疾行。這個車是張青青臨時弄過來,尋常青皮馬車,空間既小,行路又顛簸。男人無知無覺的身體隨着車行之勢震顫,不時撞在車壁上,隱約有聲。
姜敏只覺眼前一切如此熟悉,彷彿重回兩年前那個除夕雪夜。她久久嘆一口氣,移身過去握住手臂拉他起來,男人隨勢搭在她懷裏,酒後發燙的吐息砸在她心口,火灼一樣。
“殿下??”
姜敏聞聲如被電擊,正將他推出去時,男人指尖發顫,微弱道,“別走......別留我一個人………………”姜敏心下一軟,攥着他的手便鬆懈下來。男人其實沒有醒,喃喃道,“殿下......”他叫着她,慢慢含了哽咽,“求你。”
姜敏不答,指尖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摸索着挽住男人發燙綿軟的手,攥在掌心摩挲。男人在她的安撫下安靜下來,脣齒間微弱的呢喃轉了調子,變成壓抑的哭泣。姜敏坐着,看着昏迷的男人齒關緊咬,鼻翼翕動,悄無聲息地哭着,源源不絕
的淚浸過低垂的眼睫沒入鬢間。
眼前人就像是一瓣即將凋零的花,暴風雨中低垂着頭,任由命運的洪流從身上碾過??那麼脆弱,又那麼頑強,那麼渺小,又那麼盛大。
如果是美人計,他說不定......已經成功了。姜敏在深重的黑暗裏坐着,怔怔地想。
魏鍾在門上接着,看見虞青臣不知是昏是睡,一動不動伏在殿下懷裏。看一眼殿下,欲言又止。姜敏轉手將男人推給魏鍾,“等醒了,你親自送他回府。”
“殿下,他??”
姜敏不耐煩道,“閉嘴,少說話。”命車伕掉轉馬頭回王府,回去翻了半日燒餅,不知到幾時才混沌睡着。一夜間亂夢顛倒,夢中盡是男人被淚痕打得濡溼的臉龐,和烏黑低垂的眼睛......最後是鮮潤的脣慢慢逼近,幻作無邊的綺麗??
姜敏一驚便醒了。
“殿下醒了?”
姜敏深吸一口氣,定住神,“怎麼了?”
“殿下,待詔司總管虞臣求見。”
姜敏挽發的手生生頓在半空,“誰?”
“待詔司總管虞青臣。”徐萃道,“在小花廳等了一個多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