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心中轉過一個想法,她看着灰浩有些小心地道:“那麼,留在我們這裏怎麼樣?咱們村雖然偏僻點,但大家鄉里鄉親的都熟得很,日子是緊吧些,但有水有山絕對餓不着……”
“可以麼?”灰浩瞪大了眼,覺得有些不敢相信,以前族人們都說下界的人很壞,對外族也很排斥,可灰浩今天遇到的這些人都很好,比曾經族人們給他的感覺好得多了,他們給他喫的,親熱地喊他的名字,還要讓他住下來……
“怎麼不可以?”王嫂心裏鬆了口氣,慈愛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道:“以後你就住在王嫂家,王嫂把你當兒子疼!”
王嫂的兒子早年病死,若當年不死,現在也該是灰浩這麼大了,灰浩長得又是一副乖巧樣,甚和王嫂的心意,反正灰浩的孃親不在了,爹也不疼,倒還不如留在這兒給她當乖兒子,她會好好給灰浩養大成人!
灰浩眨巴着眼睛看王嫂,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酸的。
他沒見過爹孃,自有意識開始就是一個人,可今天,居然有一個不同族的女人對他說要把他當兒子疼……
藏身髮間的白蟲好像感覺到他的情緒,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舔了舔他。
灰浩只感覺到自己耳後根一陣溼癢,知道是白蟲,忽然覺得自己簡直幸福極了,於是用力地點點頭:“嗯!”
於是,灰浩就這麼在村子裏落戶了。
不過名義上說灰浩是王嫂她兒子,但全村的人都是把他當孩子疼的,就連村裏一些少年小孩子也都聽了父母的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很友好。
灰浩在這裏生活得很快樂,他覺得以前族裏人都在騙他,人族明明是最善良的種族!
而經過了幾天的相處,村裏的人對這個孩子的疼惜更甚了,因爲他們發現——這孩子腦子有點問題。
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那樣,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又小心翼翼,甚至連天黑下雨這種自然現象都能嚇一跳。
還記得在這裏住下的第一晚,灰浩半夜縮在角落裏發抖,王叔王嫂嚇得半死問他原因,結果他竟然來了句:“天、天黑了!”
剛認下兒子的夫妻倆哭笑不得,解釋了半天才讓灰浩相信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也由此確定了灰浩智商有點偏低這個事實。
灰浩猶如一個初入人世的嬰兒那樣,努力而緩慢地學習着人間的一切,而藏在他髮間的白蟲則是偶爾探出頭來呼吸新鮮空氣,多數時間藏在頭髮裏折騰,把他一頭滑順的黑髮弄得凌亂不堪。
而隨着時間的慢慢遷移,灰浩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白蟲好像不用喫東西那樣,但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成長着,只是十個晝夜左右的時間,他的頭髮已經藏不住它了。
當白蟲也注意到這一點之後,它轉移了棲息地——灰浩的胸口。
於是,灰浩的胸口處像女孩子一樣微微凸起,只能把衣服弄得蓬鬆些以作遮掩,而村裏人還以爲灰浩來到這裏後日子過得好,喫壯了,所以一個個都很自豪。
又過了幾天,王叔說要去鎮上賣獸皮糧食,順便換些衣服零食之類的東西,畢竟家裏多了個灰浩,早把他當兒子的兩口子自然不會委屈了自家孩子。
灰浩本來沒想去的,王嫂也不放心讓他去,但村裏其他幾個和灰浩一般大的少年都跟出去見世面了,王叔也想讓自家孩子一起出去長長見識,畢竟一直拘在家裏對孩子也不好。
所以灰浩跟着王叔一起出去了。
但不幸的事情也就此發生了——賣完東西王叔帶着灰浩去集市買東西,卻因爲集市的人太多而走散了。
灰浩看着周圍一羣不認識的人很茫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被人羣擠到了這裏。
白蟲偷偷探出身子瞧着外面,抬頭看了看灰浩木木的樣子,兩個前爪撓了撓他衣服,又鑽回他衣服裏去了——這呆子肯定又迷路了,它都懶得理他了。
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白蟲嫌棄的灰浩在原地站了很久,還是沒見到一個自己熟悉的人,心裏不由得慌起來,他按着自己心裏的方向朝着四週轉悠起來,期冀能找到王叔他們。
但有一種人天生路癡,方向感這種東西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而灰浩正好屬於這種人行列,所以他不走還好,越走越茫然。
等他感覺到周圍的喧鬧聲都消失的時候,面前只剩下一座破廟了。
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他們是早上出門,正午纔到的鎮上,到現在爲止,灰浩已經好幾個時辰沒喫東西了,雖然他比較耐餓,但連續大半個月都是一日三餐準時喫的,現在養成了習慣不給喫飯他反而更餓。
想喫東西。灰浩摸了摸癟癟的肚皮,感覺到白蟲在胸口處翻了個身有些羨慕。
他也想像白蟲一樣不喫東西照樣長大。
前面破廟裏冒着一縷輕飄飄的白煙。
很香。灰浩鼻翼一抖一抖的,眼睛一亮,一下就跑進了破廟。
破廟很破,佈滿蜘蛛網和塵灰就算了,就連廟頂也是破的,現在不下雨還好,要是下雨,可以想見裏面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灰浩沒空注意裏面什麼環境,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地面上一團快要熄滅的柴火吸引了。
香味就是從柴火堆裏傳來的,下面一定有好喫的。
他很想喫,但柴火堆旁放着一個小包袱,證明着這是別人的。
別人的東西是不能亂動的,他想起族裏人的話以及前陣子王嫂的囑咐,眼睛裏的光彩都暗下去了。
不過……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貪婪地聞着裏面傳來的香味。
他可以坐在這裏等着火堆的主人來,到時候問人家要一點喫,人族是很善良的,一定會給他一起喫的。
灰浩想着待會兒就能喫到的食物,樂呵呵地傻笑起來,而懷裏的白蟲卻忽然鑽了出來。
回頭看了眼還在傻笑的灰浩,白蟲甩了甩尾巴,以快不可見的速度一頭扎進火堆。
柴火堆發出一聲“刺啦”的聲音,然後滅了。
接着滅掉的柴火堆和下面的泥土都被白蟲刨開了。
灰浩來不及阻止,就那麼張大嘴看着白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挖出了一個黑黑的東西,撓出洞鑽了進去。
他嚇了一跳,趕緊衝上去抓住那個黑黑的東西,正想把白蟲挖出來的時候,廟門外有人來了:
“公子,叫花雞已經差不多了,配上這壺酒可算是人間美味了……”
另一個人的聲音應道:“那可不,還好出門前我偷藏了壺二十年的女兒紅,要不然這會兒連酒都沒得喝!”
“是是是……公子,小步錯了,您就別怪我啦,我哪兒想得到這個鎮裏偷子那麼多,竟把錢袋都順走了,哎呦……我這不逮了只野雞給您加菜麼……”有些討好的聲音回道。
“哼!錢袋裏的銀子能買多少隻野雞?竟然要我住在這種破廟裏……”
聲音戛然而止,進廟的兩個少年齊齊愣住。
灰浩也愣住了,他手裏還捧着那團黑黑的東西,而東西裏的白蟲趁着灰浩愣住的瞬間蹭地鑽回了灰浩胸口,還滿意地打了個無聲的飽嗝。
“……少爺!這人偷喫我們的叫花雞!”站得稍後一點的那個少年忽然大叫道。
灰浩這才反應過來這柴火堆的主人來了,連忙搖頭解釋:“不是我,我沒喫,我真沒偷喫……”
“還敢狡辯!你若沒偷喫,那手裏抱着的是怎麼回事!”那個少年認定了灰浩偷喫他們的雞還不承認。
灰浩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他真沒喫。
還是站在前面的那個少年阻止了身後那少年繼續說話:“小步,算了。”
“少爺……”小步有些不甘心自家少爺就這麼放了這個小偷,白天剛剛被偷了錢袋的他現在對小偷特別憎惡。
“看他這副樣子也是個窮人,你就是抓着他又能怎樣?打死不成?反正他還沒來得及喫麼,東西要回來就夠了。”少爺嗤笑一聲,然後大步上前。
灰浩見他上來,嚇得連忙往後退一步,那少爺卻是皺起眉,大手一揮就把灰浩手裏的東西拿走了。
灰浩看着自己滿手的炭灰,決定短時間內不理白蟲了,都是它惹的禍。
而少爺看着手中黑東西上的一個洞臉色一黑,他把黑東西往地上一丟。
東西脆得很,整個兒裂成好幾個黑塊。
但除了那幾個黑塊以外,裏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
少爺的臉徹底黑了。
灰浩感覺到面前的兩個人好像很生氣,原本想留下來問他們要點來喫的想法散得一乾二淨,他小心地後退一步,準備離開。
少爺忽然開口:“小步,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