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惠從院子裏面出來的時候,餘志敏正好打完電話。
“給家裏打電話嗎?”她問他。
餘志敏笑了笑,點頭嗯了一聲,一雙眼卻往對面坡下的路上望去。
周子惠循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便看到那裏停着的一輛黑色轎車正在緩緩地駛離。
天光微黯,她看不清那輛車的車牌號,只是覺得有種異樣的熟悉感,不由微微一怔。
便聽餘志敏說:“剛剛我不是跟家裏通電話……是何陸雲打來的,他想見你,不過我想你可能不會想見他,所以我就把他打發走了。”
周子惠想,原來她並沒有看錯,那輛車果然是他的。
餘志敏說:“你不會怪我吧?”
周子惠注目看着那輛車消失在濛濛的夜色裏,朝餘志敏微微一搖頭,說:“不會。”過去的就已是過去了,再見面也於事無補。
自從把何陸雲“落在”她家的卡同城快遞給他。何陸雲便再沒來打擾過她,偶爾在醫院碰到,他的目光也不會在她身上停留,通常都是眼高於頂,直接就將她忽略掉的。
年底的時候聽說他去了美國培訓,於是乎兩個人完全沒了交集。
倒是餘志敏有空就來約她出去,她多數時候都是婉拒了的。只是有李榮夫妻兩在中間搭橋,時不時邀她出去喫個飯看個電影什麼的,三次裏兩次餘志敏都在,兩人見面的機會還是挺多。
見面的機會多了,人自然也就熟了。只是熟歸熟,兩人始終沒有跨越朋友的界限。
直到某天周子惠下班回家時,在地鐵出口差點遭遇意外被路過的餘志敏救回來,兩人的關係纔有所轉變。
當時她簡直懵了,她怎麼也沒料到,網上傳的沸沸揚揚的那些事情竟然會落在她身上。
一個男人從樓梯上衝下來,忽然就過來給了她一巴掌,口口聲聲喊着她是他老婆,揹着他偷人出牆,他這是來教訓人來的,叫周圍人都不要管。
雖然周子惠一再地聲明兩個人不認識,根本就不是對方的老婆,但國人大都喜歡明哲保身,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又聽那男人叫她老婆,既然是家務事,那就更沒人管。
她差一點就被那男人拉着走了。儘管她想嘗試用一下網友所提供的那些方法,不過那男人力氣實在太大,她一下子也沒法擺脫他去實施。
關鍵時刻,還是餘志敏幫了她。也是那天他湊巧在那一帶辦事,這纔有幸看到那一幕,及時把周子惠解救了出來。
其後,餘志敏再約她出來,她便不大好意思拒絕了。只是也不想騙他,便找了個機會把自己跟何陸雲的事情跟他直說了。
本以爲餘志敏多少會介意,就此卻步。卻未想他竟說:“我早就知道……其實,早在你說你朋友住在那個小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在一起,在那之前我曾看到過你們一起在超市買東西。”
周子惠爲此震愕了半天。
餘志敏又說:“我既然知道這些事,還是執意要追求你,那你就該明白我不會在乎你過去的事情。我很遺憾過去的日子我沒能陪着你,不過,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希望你今後的人生裏一直都能有我……”
周子惠有些動容,他的話讓她感動,只是……目前她還沒辦法接受他,她對他坦誠說:“我很感激你的這番心意,只是現在我心裏……還裝不下別人。”
餘志敏說:“我可以等你。”
再之後,周子惠也嘗試着去接受餘志敏,但似乎收效甚微。她沒有辦法忘記那個人,故而也就沒辦法開始下一段感情。
餘志敏會追到她家裏來,也是她沒有想到的事情。人既然來了,又是大過年的,當然要好好招呼安頓,只是周明和郝國英明顯是誤會了。
周明其實對仇霖印象不錯,不過眼前這個姓餘的小夥子也不錯,而且他的象棋下的也不錯。周爸爸覺得只要不是那位何醫生,這兩個小夥子裏誰做他女婿都挺好,當然最終還是得女兒喜歡。
所以當仇霖打來電話的時候,周明還挺犯難,聽他問起家裏地址,心裏雖然十分矛盾,卻還是告訴了他地址。
老人家哪裏知道,仇霖只是起了個穿針引線的作用,真正要想來的那個人實則是那位他不怎麼待見的何醫生。
只是何醫生還沒來家裏就被餘志敏打發走了。
看到周子惠和餘志敏一前一後走進來,周明忙對餘志敏說:“來來,小餘我們再殺一盤。”
老人家對象棋的癡迷愛好程度一點不亞於專業棋手,雖然他的棋藝並不怎麼樣。
周子惠也不好說老人傢什麼,只好在一旁陪媽媽磕瓜子看電視劇。
這部劇又是林筱夏爲主角的戲,看到林筱夏,她就不由想起剛剛離開的何陸雲來,情緒不免又有些低落。
坐了一會便回房睡覺去了。
這幾年她家裏的條件慢慢好起來,周明就把他家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雖然沒有蓋樓,卻還是多修了幾間屋的,就算家裏多來幾個人也都住的下,何況只多餘志敏一個人而已。
外面又有下雪的跡象,周子惠縮在被窩裏,心想這個時候下雪,恐怕高速路上不那麼好走。
第二天早晨起來,院子裏果然鋪了厚厚的一層雪。餘志敏起個大早,戴着帽子手套,正在陪周爸爸掃院子裏的雪。
今天是初三,周明的意思是讓周子惠帶着餘志敏去走走親戚。周子惠覺得不大合適,畢竟兩人的關係還沒明確,這樣貿貿然去走親戚,實在不大好。
正想着如何措辭把這件事推脫,餘志敏的電話卻在這當口響了。
“大兵啊!”來電話的是餘志敏那個叫季兵的朋友,他接電話時顯然很愉快,只是沒說兩句臉色便變得沉重嚴肅起來。
“怎麼會這樣?”餘志敏說,“他現在怎麼樣?”
那邊也不知說了什麼,便見餘志敏掛了電話,對周明說:“周叔,等我下次來再陪惠惠去走親戚吧!我一個朋友出了事,我得立刻趕回去。”
周子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裏就咯噔了一下,尤其是當看到餘志敏向她投來那種近乎掙扎般的目光時,便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餘志敏回屋收拾東西時她跟了進去,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猜到了是嗎?”餘志敏暫停了下手上的工作,轉頭認真看着她,“何陸雲出車禍了……”
“什……什麼?”周子惠握着拳,覺得渾身發冷,咯咯地打着冷戰。
“他昨晚出車禍了。”餘志敏又說了一遍,“大兵打電話叫我趕快回去看看。”
“嚴重嗎?”周子惠終於把話說利索了。
餘志敏低下頭繼續收拾他的行李,一面說:“還不知道……聽說還在搶救……”
周子惠穩住情緒,把眼淚忍了回去,說:“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回去。”
餘志敏來的時候沒有開車,兩人只有去鎮上趕去w市的大巴車。周明也不知道周子惠怎麼也要這麼着急的回去,不過看他兩個這麼着急,便也就幫忙開着三輪車把兩人送到鎮子上。
兩人在鎮子上坐了大巴,跟周明揮手告別,便上了路。只是剛下了一晚的雪,路上不好走,高速也封了道。大巴在路上堵了差不多四個小時才通車,周子惠心裏着急,當着餘志敏的面卻也不好說出來。
餘志敏看她一直低着頭,右手緊緊與左手握成拳,顯然是緊張的不得了。
她這個樣子,餘志敏心裏便知道何陸雲在她心目中的位置,那個位置可能他這輩子也無法企及。他的心情有些複雜,有些難過,更多的卻是內疚和後悔,如果昨晚他沒有把何陸雲趕走,何陸雲也許就不會出這個車禍。
雖是如此,餘志敏卻仍安慰她說:“彆着急,他會沒事的。”
周子惠沒說話,只是將手上的手套摘了下來,胡亂擰成一團,然後又整理好戴上。
高速通車的時候季兵又打來了電話問他怎麼還沒到?
餘志敏說:“堵車呢,還在路上。”隨後又問,“雲哥那邊怎麼樣了?”
季兵說:“不樂觀……他爸爸媽媽都趕過來了,你也儘快過來吧!”
周子惠顯然已是聽到了,轉過頭望着車窗,什麼都沒問他。
何陸雲在w市中心醫院重症監護室。兩人到的時候,天已經落了黑。
周子惠覺得自己都有些走不動路了,她忽然有些不敢去看他。所以當餘志敏跟季兵說話的時候,她轉身先回了趟消內。
半道上遇上仇霖,看到她,仇霖的眼神有點複雜,問她說:“你去看過他了?”
周子惠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仇霖又說:“他本來是想去找你的,回來前還跟我打電話問你家的地址,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出了這事。”
周子惠抬頭看看他,遂又趕快把頭低下,真怕眼淚一不小心就流了出來。
他根本……根本就不愛她,幹嘛還來找她?現在出了事,他讓她怎麼辦纔好?這個混蛋,他就是見不得她過好日子,稍微過得安穩些,他便要來生些事。
仇霖又說:“你還是去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