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和棋,就意味着麻煩。陳沖中午喫飯時候沒想到李世石會破罐破摔,更沒想到李世石會如此陰險狡猾給他留下這麼多算不清的東西。
現在的李世石,出了全力了吧?陳沖謀劃了三天,才終於在今天上午把李世石引入了他精心準備的局面裏,把局面拖進了對殺,而且是陳沖選擇的戰場上。
可李世石幾乎是魚死網破的衝向中央,險些讓陳沖的如意算盤摔成兩半,如果不是他臨時起意攻擊左上終於把李世石的目光吸引開,現在就不是他挖碉堡殺白大龍,而是李世石把中央氣長出來反過來連殺兩條龍再清洗中央了。
左下角要是沒了,至少不耽誤殺大龍。如果左上角沒了,那陳沖的大龍也就活了。所以李世石不能不管。
不過也是因爲李世石在中間先走了兩步,最後導致陳沖不得不對着兩條白色的大龍發愁:怎麼殺呢?
這就需要計算了。陳沖覺得現在這個形勢,和老頭那道死活題頗有類似的地方:就是這麼反反覆覆的,也不知道怎麼下手好。
看起來上邊最難殺,12氣還帶了劫。陳沖把目光放到左邊,盤算着看是不是這裏能簡單一點。
他快沒時間了。
對着殺氣的時候,他就花掉了一個多小時去確定次序。就算他計算力驚人,也總是要用時間的。
但他總覺得左邊有陷阱:李世石,恐怕不會這麼容易就認輸吧?
蘇羽對於陳沖的猶豫很理解,因爲他自己也根本倒飭不清楚這裏面有多少東西。所以他問古力:“算得清楚麼?”
古力摸了摸身邊正在計算雙方次序的和洛的頭,卻被小傢伙一巴掌把手拍開,苦笑了一下說:“算得清楚。陳沖應該先殺上邊。左邊黑棋大龍氣長而且大多和白龍是公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如果先殺左邊,陳沖必定要先在這裏覷,而白棋就有了個送死三子扳出的手段,就能多長2氣。那時候陳沖左邊大龍反倒要死。”
次序就是這樣。如果走錯了次序,一盤贏棋轉眼就能送出去。
也就是說,如果陳沖先殺上邊,等白棋被殺之後,左邊的白大龍也就完蛋。可如果陳沖算錯先對左邊動手,李世石就能反攻倒算了。
陳沖不殺,那李世石就沒了去扳那一下的手段。
“如果讓李世石自己在那搗騰,最後卻還是劫。而且是做不出眼位的劫。”老頭嘆了口氣,“圍棋太奇妙了。”
金善雅正在做晚飯,沒聽見。而好容易來了漢城打算和陳沖多玩幾天的梁靜文正垂頭喪氣,也根本聽不懂這些東西是什麼。
老頭身前連個能說說棋的人都沒有,也安靜了。
陳沖在花光了最後一個保留時間之後,決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動手開始挖地雷。
李世石沒打算就此放棄抵抗,開始活動左下角,然後強行攻擊右邊黑陣。
“這是瘋狂而無謂的鬥爭。”趙漢乘嘆了口氣,“陳沖只要不犯錯誤安全運轉,比賽就結束了。”
30分鐘之後,李世石抗爭無效,遂投子認輸。
說起來,這還是陳沖第一次在棋盤上擊敗李世石。他長長的出了口氣,舉起袖子抹抹額頭上的汗,然後向前彎腰行禮:“多謝指教。”
李世石的眼神很複雜,目光有些飄移不定的從棋盤看向陳沖,又從陳沖看向棋盤。過了良久,他輕輕地說:“咱們來複盤吧。”說完當先收走幾枚棋子,“這裏你怎麼安排進來的?”
“這小子進步了。”蘇羽舉起了胳膊伸個懶腰,“後輩子弟裏面,像他這樣成長得這麼快的,還真不多。”他拉着他女兒的手,“走吧,咱們也該回家去喫媽媽做的燒豬腿了。”蘇語絲搖了搖他的手:“爸爸,我們不要喫豬腿,喫燒土豆不好麼?”
蘇羽抱了抱他的女兒,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幾句話說得淒涼無比,讓孔傑和古力一陣心酸。看着他們父女倆離去的背影,古力悄悄問孔傑:“陳好到現在,依舊只會做燒豬腿麼?”
孔傑很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答對了。上次去他們家,給我一隻一斤半的大豬腿我都快喫吐了。”
古力點了點頭喟然長嘆:“好在,我們家小唐會做炒土豆”
“也就是炒土豆吧?”孔傑看了他一眼,“土豆絲土豆片土豆泥土豆塊,還有別的麼?”
古力哭了,淚如雨下:“沒有了”
陳沖的晚餐,喫得也是炒土豆。紅辣椒炒土豆,爲了照顧川籍棋手的習慣,組委會特地招呼了酒店方面,讓他們多撒辣椒。所以放在陳沖面前的這盤炒土豆有一半都是鮮紅的尖辣椒,讓陳沖胃口大開狼吞虎嚥。
“你喫的,這是什麼?”李世石走進餐廳坐在他對面看着那盤菜發呆,“炒辣椒麼?”
陳沖抬頭看見是李世石,有些發呆:這位能主動來找自己說話來,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炒土豆絲。”陳沖推了推盤子,“來點兒?”
李世石的腦袋搖晃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喫,看着嚇人。服務員。”他扭頭叫,“給我一份鐵板燒魷魚,一份牛肉湯,一碗米飯。”
回過頭來,他歪着頭看着陳沖,看了良久,才慢慢地說:“你的進步,很大。”
“謝謝。”陳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您過獎了。”
李世石搖了搖頭:“我沒誇獎你,我也不會誇獎人。我只是想說,你的進步真的很大。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連跟我正面戰鬥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卻可以做個圈套把我套進去。”
陳沖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李世石也沉默了一會兒,等菜上來之後,突然說:“你知道藤原楓怎麼樣了麼?”
“藤原?”陳沖最近一直悶在家裏做題,打譜的時候都不多,對日本的棋戰看得更少,“不知道。”
“他和你一樣,也在打名人。”李世石把米飯泡在牛肉湯裏,自顧自地說,“名人戰七番棋,他已經2:1領先張栩了。”
“他不是十段麼?”陳沖目瞪口呆,“2:1,張栩”
“就是這樣。”李世石慢悠悠的喫着飯,“你以爲像他那樣的人,會一輩子都只是個十段麼?我看了前三盤的棋譜,他的實力不在你我之下。”
我知道。陳沖對那個藤原十段的記憶十分深刻,上次那盤棋恐怕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所以,你多研究研究他的棋譜吧。”李世石喫得非常快,說完這句話之後笑了笑,便站起身離開了。
讓我研究他的棋譜?陳沖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回去思前想後的不明白,悄悄的去問老曹。
老曹想了很久,突然笑出來了:“李世石,可能很快就要結婚了。”
“啊?”陳沖坐在那半天說不出來話,“沒聽說他有女朋友之類的啊。”
“我也不知道。”老曹轉了兩個圈,“但是他畢竟也30歲了。就算他再怎麼離經叛道視天下人於無物,但他媽媽逼着的他結婚,恐怕他也承受不了這個壓力吧。”
畢竟,爹媽是最盼着抱孫子的。
陳沖似乎有些明白了李世石離開時的苦笑。
第二盤棋,陳沖輸得毫無懸念。109手,李世石挖掉了他爭勝負的根據地之後,他便痛快的認輸了。
“第三盤是天王山。”陳沖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着面前的棋盤靜靜的思索,“下一盤必須拿下。”
但怎麼拿呢?“再下個模樣換實地的套不現實,李世石不是傻子,他要是還上當也做不到名人三連霸。”陳沖在自言自語,全部精神都貫注在面前的棋盤上,“怎麼辦呢?模樣還是實地?”
昨天的那盤棋他就是努力的撈取實地,但李世石輕巧的攻擊把他的空壓得一扁再扁,最後黑棋掏進來陳沖的實空除了兩個角之外就一無所有,而李世石的大空卻已經超過了70目。
昨天就是那麼輸的,陳沖也不會再蹈覆轍。
“怎麼辦呢?”陳沖摸着頭算計,“守不住,就只能攻擊麼?”
他默默的想了很久:“攻擊麼?”
陳沖依舊是一身漢服,李世石依舊是朝鮮民族服裝。在錦江飯店的會議室裏,開始了韓國名人戰第三盤,也就是所謂天王山的對決。
“這盤棋是陳沖的先手黑棋。”常昊還是坐在他的位子上,任憑他們家姑娘四處亂跑,“曹老師,您覺得這盤棋,陳沖會怎麼下呢?”
老曹歪着嘴笑:“你是打算把你們家姑娘培養成記者麼?”
常昊也笑了:“她以後打算學什麼,就讓她學什麼。我沒打算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她身上。”
“對了,我聽說你們家姑娘跟蘇羽他兒子定了娃娃親了?”老曹是個老年人,老年人一向喜歡孩子,拉着小常璇的手很高興的樣子。
“是。”常昊點了點頭,“現在兩個孩子玩得不錯,我覺得就挺好。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如果璇璇另找夫婿,我也不管。我相信蘇羽跟我是一個想法。”
“你們年輕人啊,真好。”老曹輕輕唸叨着那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搖了搖頭,“現在比賽怎麼樣了?”
“陳沖第三手掛角,看來是打算讓局面越亂越好了。”常昊看了看棋盤,“打算用攻擊來打敗李世石麼?”
老曹沉思了一會兒,倒是點了點頭:“他是在試探李世石的態度。畢竟前面兩盤棋真正說混亂的殺棋,也就在第一盤的後半段。而且還是他選好的地方去和李世石戰鬥。儘管李世石給他製造了不少麻煩,卻也不是真正的面對面肉搏。他想試探一下李世石,這個30歲的李世石,還有多少殺伐之心。”
他低下頭撫摸着小常璇的頭髮,輕輕地笑:“小常璇啊,一定要記住,大韓民族是從來不缺少戰鬥的勇士的。”
有些話,常昊不好意思說:當年壬午事變之後,投靠日本人的朝鮮人不少吧?當年九一八事變之後,侵華日軍裏也有不少朝鮮人吧?戰鬥的勇士倒是不少,可總不把矛頭對向真正的敵人總爲虎作倀,也算不得什麼英雄吧?
陳沖這時候面對這盤棋,也打不出什麼算盤了。
他只能把局面儘可能的引導到他擅長的方式上去,僅此而已。
蘇羽看了一會兒對局,突然轉過頭問陳好:“你知道,什麼叫做棋手的本能麼?”
陳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忙着處理各種文件,聽見她老公的話,愣了一下抬起頭:“本能?”
“棋手的本能,你知道麼?”坐在辦公桌上的蘇羽笑着轉過頭。
“我不知道。”陳好沒那心情去考慮本能之類,“對了,過兩天你帶我去一趟總局,老劉快卸任了,總要去拜訪一下。”
蘇羽苦笑着搖頭:他這個老婆什麼都好,就是有些太熱衷的權力了,30歲的年紀已經坐到了整個總局外事部的一把手,現在又打算藉着換屆再動一動了。他也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自顧自地說:“棋手的本能,就是要把局面導入自己的節奏了,心情舒暢的下棋。
“所以纔有了心情下如何如何的說法。”老曹慢慢的教導小常璇,“有的時候,只是憑着感覺的,覺得如果把棋下在某個地方會號,棋手們就會去下。有的時候被對手壓迫的狠了,也會不顧情況的反擊,也是心情。”他看了看棋盤,“如果能讓對局進入自己擅長的節奏,每一手棋都下得暢快,還很少見能有不贏的。”
這個結論只限制於水平差不多的職業高段棋手,業餘棋手們有的時候因爲實力不到,就算棋下得痛快了,也會被實力高出一塊的人擊敗。
“那陳沖的節奏是什麼呢?”常昊看着寥寥20手就糾纏成一團的左下角,慢慢的考慮。
北京中國棋院,古力正在哈哈大笑:“我瞭解了。”
“你明白什麼了?”黃奕中轉過頭看他,“明白你們家唐莉爲什麼只會做炒土豆了?”
古力瞪眼看回去:“滾蛋。你對象才只會做炒土豆。”
“說到炒土豆,”黃奕中摸了摸下巴,“王文達他們家那位的水平,比唐莉高那麼一點點。”看看古力四面找刀,他笑着擺擺手,“行了,你明白什麼了,說吧。”
“陳沖這盤棋的計劃。”古力笑了笑,“然後是李世石的應對。”
“說說看。”研究室裏只有他們兩個,黃奕中便把腳翹到桌子上放着。
古力組織一下語言,慢慢地說:“首先來講,陳沖已經黔驢技窮了。真的,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比如像第一盤那樣下套,去對付李世石了。而陳沖拿世界冠軍成九段的資本是什麼?是計算!計算在什麼地方最管用?實際上我跟他的類型差不多,卻一直沒想到。”他拍了拍棋盤,“沒辦法繼續的時候,就把局面攪亂,越亂越好,最好是十幾條大龍對殺才好。那時候陳沖的戰鬥力才能真正的發揮出來。”
“所以他薄味行棋?”黃奕中看着鬆鬆垮垮圍着白棋幾塊的黑龍笑得莫名其妙,“但這也太薄了吧?”
古力擺了擺手:“這不算薄。如果說是真薄,李世石早就衝出來了。”
黃奕中搖着頭低聲說:“是真的很薄。但唯一讓李世石沒衝出來的原因,只是因爲他倒現在還沒騰出手來。”
“嗯?”古力並沒有考慮這方面的問題,“李世石沒騰出手來?”
“沒發現麼?”黃奕中古怪的看他一眼,“陳沖一直在攻擊。”
就是不停的攻擊。陳沖拼命的從李世石的棋縫裏扎進去又退出來,東敲西打的倒是有蘇羽流風範。但蘇羽流是謀劃,而不僅僅是攻擊。李世石認爲陳沖是在憑計算力模仿蘇羽的下法,但又覺得似是而非。
而且蘇羽流在發動之前的手段,是用攻擊缺陷來完成佈局。但陳沖卻只是撞牆一樣的往裏衝,雖然也把白棋陣形衝的七零八落,李世石卻看不出任何後招的樣子。
不過那攻擊也很凌厲了,足夠讓李世石緩不過精神去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常昊有些疑惑的看着棋盤上推衍出來的變化來:“他在佈置什麼麼?”
“我不知道。”老曹微微蹙着眉毛看着電腦,“洪文杓覺得陳沖在佈置什麼陰謀。”
作爲名人戰第三場的解說員,洪文杓被陳沖弄得快崩潰了:也不是撈實地,也不是佔模樣,只是純粹的進攻,就能勝利麼?
“總有一天他會力竭吧?”他在電腦上愁眉苦臉的寫,“之後呢?這麼薄的形狀,被四面衝開很好玩麼?”
黃奕中突然從棋盤上抬起頭問古力:“如果是你,面對陳沖這種蠻不講理的下法,會怎麼應對?”
古力歪着頭想了想:“對攻回去,然後把他轟殺至渣。”
“李世石選的跟你一樣。”黃奕中點了點頭,“現在,比賽進入陳沖的節奏裏了。”
更新得很晚也許還有一章,請不要期待,真的是也許。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12點之前碼出5000字來。盡力吧。至於老頭麼他也快7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