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第一次見面。
明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爲什麼?這股熟悉感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在想什麼?”
阿曼達打斷了她的思緒。
若狹留美回過神,發現手裏的醒酒器已經傾斜過度,差點把紅酒灑出來。
“沒、沒什麼。”
她穩住動作,岔開話題,“您約的客人幾點到?”
“應該快到了。”
阿曼達也有些奇怪,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會不會是被保鏢攔下來了?”
若狹留美放下醒酒器,也拿出手機撥打安保負責人的號碼。
‘嘟嘟的等待聲中,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她又撥了另一個點位的號碼,還是沒有人接。
不對勁!
若狹留美快步走到窗邊,朝外面望去。
雨還在下,水霧朦朧了視線,讓一切看起來全都變得模糊不清。
唔………
右眼又開始疼了。
“淺香,你過來。”阿曼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若狹留美轉過身。
阿曼達表情從容地坐在沙發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茶幾上的紅酒已經醒好了,在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阿曼達?”
若狹留美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阿曼達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
溫暖、柔軟,無比真實的觸感,就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咦?
記憶......
“淺香。”
阿曼達看着她,“我好像把騎士的棋子落在浩司的房間了,你能幫我去拿一下嗎?”
“現在?”
若狹留美遲疑。
那些保鏢失聯了。
保護阿曼達的安全纔是第一位,當務之急應該是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能離開您!”
“只是去拿個棋子。”
阿曼達搖了搖頭,“我相信浩司一定會幫我保管好'它'。”
若狹留美看着阿曼達那張溫柔、平靜的臉,再次感到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就好像......好像這一幕,她曾經經歷過一樣。
不。
不是曾經。
是正在。
這種奇怪的感覺讓她再次陷入了恍惚之中。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來這家酒店,明明只在影視資料中見過羽田浩司。
可爲什麼,從看到那個房間號開始,從聽到阿曼達的聲音開始......
一切都那麼熟悉?
熟悉得像是發生過。
熟悉得像是她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絕對不能和阿曼達分開......
“淺香!”
阿曼達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阿曼達?”若狹留美再次回過神來。
“我是把你當女兒養大的。”
阿曼達凝視着她,眼神裏有着一種若狹留美從未見過的東西,“你能聽媽媽的話嗎?”
“我…….……”
若狹留美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媽媽。
這個詞,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了。
從父親死後,從母親病逝後,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阿曼達一個人,會讓她有那種被當作孩子對待的感覺。
“我知道了......”
拒絕的話再也沒辦法說出口。
“去吧。
阿曼達又摸了摸她的頭,“快去快回。”
“是。”
若狹留美站起身,看着阿曼達那張佈滿皺紋卻依舊從容的臉。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留下來,可身體就像是被什麼力量推着般‘不受控制地動了。
“我很快就回來。”
“嗯。”阿曼達點點頭。
若狹留美轉身,走向門口。
地毯的觸感,門把手的重量,一切都那麼真實。
她將門錯開一道縫隙,“阿曼達。”
“嗯?”
“一定要等我回來!”
阿曼達沒再說話,只是笑了笑。
若狹留美推開門,大步走向電梯。
右眼又開始疼了。
但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然而明明已經走了很久,當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的時候,1821那扇緊閉着的房門依然就在身後不遠的地方。
走廊空蕩蕩的,處處顯得詭異,但處處又很正常。
若狹留美忽然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急匆匆地離開。
剛纔那一瞬間,腦子裏好像又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皺起眉頭,將這份異樣感壓下繼續往前走。
電梯的門終於開了。
若狹留美走進去按下15層的按鈕。
數字開始跳動。
18......17.16......
若狹留美盯着那些跳動的紅色數字,右眼的脹痛越來越清晰。
電梯裏的燈光慘白,但她的影子卻等高的映在了轎壁上。
她眨了眨眼,影子也跟着動了幾下。
影子的姿勢和她一模一樣,可剛纔那一瞬間,它確實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影子裏蠕動了一下後,又迅速歸於平靜。
幻覺。
一定是幻覺。
電梯順利抵達15層。
門開後,若狹留美走出去,忽然發現自己手裏又拎上了那隻黑色的手提箱。
這箱子......不是已經放回1821室了嗎?
自己明明只是來拿那枚落下的騎士棋子。
爲什麼箱子會在自己手裏?
她想不起來了。
走廊裏很安靜。
暗紅色的牆紙,暗金色的地毯,一切就好像被顛倒了似的,地毯上的花紋扭曲着,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盯着她。
若狹留美捂着愈發脹痛的右眼,快步走向1502室。
腳步聲在地毯上悶悶的,聽得沒那麼真切。
但她總覺得,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外,走廊裏還有別的什麼聲音。
很輕。
很細。
好像有人在身後跟着她。
?!
她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壁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映下與她等高的影子。
"
若狹留美只得轉回去,繼續走。
然而,那道聲音再次傳入了耳中。
這次不是腳步聲,而是呼吸聲,那聲音很近,近到彷彿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後。
若狹留美將手探向腰間。
武器呢?!
什麼時候不在的......她又想不起來了。
1502的門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無奈,若狹留美只能加快腳步,可身後的那道呼吸聲也跟着加快。
她停下。
呼吸聲也停下。
她轉頭看去......身後依舊沒有人。
壁燈的光在此刻突然閃了一下。
若狹留美的心跳開始加速,幾乎是衝到1502門前,準備………………
咦?
她再次怔住......我在這裏做什麼?
大腦裏又多了一塊空白,她盯着那扇門,努力回想,總覺得在敲門前自己應該和某個人有過一番對話。
可越是努力回想,那塊空白擴散得也就越大。
奇怪的是......
她依然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就像做夢的時候,人永遠不會記得夢是怎麼開始的,恍然回神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這裏。
不管了,先敲門.......
若狹留美輕叩了幾下門板。
“來了來了。”
門內傳來一道較爲輕快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從裏面打開。
一個戴着眼鏡、短髮,二十七、八歲模樣的男人出現在眼前。
羽田浩司看着若狹留美,眼睛裏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濃了:
“啊,是淺香小姐,還有阿曼達女士,快請進。”
阿曼達......女士!?
若狹留美動作僵硬地轉過頭。
昏暗的燈光下,暗金色的地毯向走廊兩端延伸出去,一眼看不見盡頭。
她再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她身後。
“淺香?”
一道聲音從門裏傳來。
若狹留美的瞳孔收縮......對了,他剛剛叫我什麼?
她再次轉身。
頭髮花白,套裝得體,眉眼含笑的阿曼達站在面前,“淺香,你怎麼還不去拿棋子?”
若狹留美驚恐地後退一步,看向門框上的房間號。
「1821」
廢棄的修理廠,和室內。
若狹留美躺在榻榻米上,意識畫面通過神經體感裝置·改,投射到那臺正在運行的筆記本電腦中。
當然,任葉更一和諾亞方舟的技術手段如何高超,以現有的條件也沒辦法像看電影般直接觀看若狹留美的記憶畫面。
屏幕裏,數據流不斷跳動着。
偶爾纔會閃過幾幀模糊的畫面,最後定格在一道暗紅色的走廊上。
那裏一個女人站在1821的房門前一動不動。
諾亞方舟快速輸入了幾條指令,看着程序給予的反饋,輕嘆口氣:
“又循環了。”
雖然他們一直在通過若狹留美的記憶錨點,讓她以爲正身處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
可是,阿曼達·休斯的死亡明顯是發生在若狹留美去拿棋子後。
若狹留美出於迴避的心理,每當進行到這一記憶節點時,就會在潛意識裏將其扭轉回第一次拜訪羽田浩司的記憶節點,從而在邏輯上產生混亂。
“嗯......繼續進行修正,也只會讓她變成一個白癡。”
葉更一自然也看出了這個問題,想了想說道:
“在她快要觸發保護機制的時候,推她一把怎麼樣?”
“外部干預嗎?"
諾亞方舟無奈道,“行不通的,剛纔我們也嘗試過了啊......就算用提前預設代碼的方式刺激她的神經元,她最後依然會選擇回到阿曼達·休斯的身邊。”
“不是外部,我的意思是......從內部推。”
葉更一將神經體感裝置·改的另一組連接線取出,放在榻榻米上。
諾亞方舟恍然,“你想連接進去?”
葉更一輕嗯了聲。
諾亞方舟正色道:
“你知道風險吧?現在的場景是基於她的記憶構建的,記憶之外的任何意識進去,都會被她的潛意識判定爲入侵者,以她對阿曼達·休斯的執念,你只要做出違揹她意願的事情,就有可能遭到她瘋狂的撲殺。”
“嗯,看得出來,她的意志力非常堅定,所以......如果不讓她的記憶主動離開酒店,她就沒辦法進入另一個場景完成測試。”
葉更一整理好那組連接線,看着諾亞方舟:
“而且,我相信你不會讓我遇到危險。
"......"
諾亞方舟怔怔地看着葉更一那雙平靜的眼睛,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一時間竟讓他愣在了原地。
片刻後,諾亞方舟撓了撓臉頰,很是不好意思地挪開目光,“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啦,畢竟這款裝置的安全措施很強,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只是我們用設備捕捉到的碎片。真正的記憶場景,遠比這些要複雜得多。你進去之後,雖然不會像她一樣失去對現實的記憶,但那些她記不清的細節,她的潛意識很可能會用較爲離譜的方式進行補全,
諾亞方舟朝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流示意了一下。
“
對你來說,那一切都會是“真實”的。”
他頓了頓:
“換句話說,你在裏面受傷的話,神經可是會反饋真實的痛感,那種體驗,不會比從現實中受傷好受多少。”
“嗯,我記下了,謝謝提醒。
葉更一點點頭,開始把連接線往自己腦袋上貼。
呃,聽我這樣說了,還是要去?真是一個非常有主見的人......
諾亞方舟見狀,也只能打開另一條通道,方便葉更一進行連接。
這邊,葉更一剛選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視網膜上就出現了一行簡短的文字。
【先生......】
小白?
葉更一念頭一動,那行字繼續閃爍。
【先生,您剛纔說‘相信他’的時候,語氣很真誠呢......我也會在您陷入深度睡眠時,保護您在外界的身體......】
你這是在喫哪門子醋?因爲諾亞方舟也是人工智能?
葉更一無語了一秒,只好無聲解釋:
諾亞方舟脫離托馬斯·辛多拉集團的服務器後,雖然吸納了大量知識,但本質上還是基於澤田弘樹的認知構建的。
我們之前不是已經得出了結論嗎?
他爲了確保他還是他,並沒有將那些數據融合進“代碼”中,所以他本質上還是個孩子。
對於這樣的存在,基於利益的合作固然具有不錯的可靠性,但既然還可以用‘信任”換取到更好的協作效率,又何樂而不爲呢。
起碼在我分身乏術的情況下,他可以提供不小的助力。
視網膜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又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明白了。先生,您其實不用說這些的......】
葉更一沒再理他,“準備好了。”
“嗯,腦電波同步開始,倒計時三秒。”
諾亞方舟也調整了一下坐姿:
“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