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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其實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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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韻錦舉步維艱地行走在看不到邊際的沙漠裏,烈日灼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化爲灰燼。口很渴,頭很痛,她幾乎不想再往前,寧願變成沙礫裏的一株仙人掌。可是前方隱約有什麼在召喚她,她只得一直走,不停走,然後逐漸乾涸

“程錚給我水”在夢裏她無意識地囈語,之後才悠悠轉醒,意識恢復到一半她就開始苦笑,牽動乾裂的嘴脣,一陣刺痛。她又糊塗了,早已不是當初兩人耳鬢廝磨的日子,哪裏還有身邊嘀咕着給她倒水的那個人?只是這句話脫口而出時竟那麼自然自然得讓她誤以爲睜開眼他還躺在身邊,大咧咧地把腳搭在她的身上。就在她撐住暈沉沉的頭想要爬起來找水的時候,一個冰涼的玻璃杯毫不溫柔地塞到她手裏。

“你就像慈禧太後,睡一覺起來就知道奴役人。”這樣欠扁的話只能出自某人的嘴裏。蘇韻錦定定地看了程錚幾秒,意識如慢鏡頭般在腦海裏回放。是了,在醫院裏,她和叔叔剛送走了媽媽。護工推走媽媽以後,她就一直蹲在那裏。然後他來了,他說:“哭吧,韻錦。”她居然就這樣在他懷裏哭到無力再哭爲止,失去至親的黯然也再度回到心間。

站在牀邊的那個人被她直勾勾地看着,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你腦子燒壞了,看看着我乾乾嗎?”

蘇韻錦無心嘲笑程錚突如其來的結巴,環視房間四周,“這是哪裏?”

“我家。”他答得再自然不過。

“你哪個家?”蘇韻錦微微皺了皺眉。

程錚看了一下天花板,“我又不是被收養的小孩,我只有一個爸媽,一個家。”

蘇韻錦的反應是立刻翻身下牀,不顧自己身上的無力感。

“我家又沒有鬼,你幹嗎嚇成這樣。”程錚沒好氣地按住她。

蘇韻錦嘆了口氣,“我得去醫院,我媽媽剛過世,還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要去辦對了我叔叔呢?”

“都睡了一天了纔想起你媽媽的事,要是真等着你的話,那也耽誤了。你就放心吧,地球沒有你一樣會轉。你叔叔在醫院已經把手續結清了,至於你媽媽按照你叔叔的意思,先在省城的火葬場火化,後面的事等到一起回縣城再操辦。”

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她喪母的心情,他說後面幾句話時語氣柔和了許多。

蘇韻錦低下頭,原來她都睡了那麼久。一覺醒來,媽媽就真的跟她永遠天人相隔了。

“叔叔現在在哪裏?”她問。

“先回去了,你一直髮着高燒,在醫院躺了半天,我見你沒什麼事了,但一直迷迷糊糊的,就先把你接回我家休息。”

蘇韻錦用手捋了捋頭髮,“哦,這樣呀,那謝謝了,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你爸爸媽媽回來看見也不好。”

程錚語氣中頓時有幾分不悅,“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我爸媽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他們會喫了你不成?”他見蘇韻錦不語,執意起身找鞋,才無可奈何地補了一句,“反正他們也不在家。”

“可我還是得儘快趕回去,叔叔已經很累了,我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給他。”蘇韻錦儘量不讓程錚誤會她的意思。

“會有人幫他處理的。”

“能有誰?我妹妹還在上學”

“你就是個勞碌的命!那也得喫過飯再走,我送你回去。”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蘇韻錦不再跟他拗,從牀上爬了起來,肚子確實有些餓了,沒有必要跟身體較勁。起來的過程中她留意看了一下整個房間,認識他那麼久,還是第一次來這裏。一看就知道是男性的居住空間,陳設並不繁複,收拾得還算乾淨,不過想來也絕非他的功勞。

說起來程錚是個挺簡單的人,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孩子那樣極盡奢華,只要保持最基本的舒適,其餘的要求都不是很高,所以在他們當初那個蝸居裏,兩人也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程錚把藥遞給她,她默默地就着剛纔那杯水吞下,跟着他走出房間。餐廳裏已經擺有飯菜和碗筷,程錚先坐下去,強調道:“先跟你說啊,陳阿姨回老家了,飯菜是樓下叫的外賣,你就將就着喫吧。”

蘇韻錦對喫的不像他那麼挑剔,聽見後也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坐到他對面,拿起了碗筷。記憶中兩人單獨這樣面對面地喫飯的記憶遙遠得如同前生,她驚訝地發現桌上居然還有一碟素炒苦瓜。

“你不是最討厭喫這個?”

“偶爾喫喫對身體好。”程錚有些尷尬,“再說以前討厭的,現在就不能喜歡?”

蘇韻錦夾了一片苦瓜放到嘴裏,嚼了嚼,這苦瓜的味道比她喫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奇怪,其實你愛我不但苦,而且還鹹。她強嚥了下去,覺得不對,又再喫了一口,確定不是自己的情緒影響味覺。她想說點什麼,終究沒有說話,再把筷子伸向另一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嚼了幾下,很快給自己盛了碗湯,剛喝了一口,這次她沒有忍住,只得嘆了口氣,放下餐具,看着程錚,這傢伙居然什麼也沒動,用一種古怪的表情專注看着她。

“程錚,你去哪裏定的外賣?”

“樓下四川人開的‘蜀地人家’,還可以吧?”他答得飛快,顯見早預料到她有此一問。“你得罪過他們的老闆或大廚?”

“我又沒病。幹嗎,不好喫嗎?”

“很難喫。”蘇韻錦難得這麼直接,她看着程錚自己喫了一口,然後低聲咒罵了一句。

“我可不可以理解爲你就是‘蜀地人家’的大廚?”蘇韻錦好像若無其事地說道。

程錚的臉立刻變得通紅,飛快地放下筷子,再奪下她手裏的碗,匆匆說道:“難喫就算了,我下樓再去買。”說完逃也似地跑回房間拿鑰匙。

蘇韻錦看着他倉皇的背影,低低地說了一句,“程錚,你這是何苦?”

他的背影僵在那裏,“我喜歡。”

蘇韻錦也站了起來,“其實,菜雖然難喫一點,但是我很高興。這還是頭一回喫到你煮的菜。”

程錚慢慢地轉過身,嘴裏不忘辯白:“其實都怪菜譜,我發誓我絕對嚴格按照程序和步驟去操作的”

“廚房還有材料嗎,還是我去做吧。”

他指指廚房,忙不迭地點頭。

蘇韻錦站在廚房門口,瞠目結舌地看着狼藉不堪的廚房,“你確定這是一個人能折騰出來的場面?把你家廚房弄成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程錚大言不慚地說:“我演習了幾次。”

蘇韻錦在廚房裏忙碌,程錚倚在門框上看着她,一言不發。舊時的記憶一點點地回來。爲了家務的問題他們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他從來以爲那是微不足道的事,可是自從她離開之後,他一直想再見面的時候要親手給她做一次飯,看着她滿足地喫下去。這些年他只學了一道素炒苦瓜,起初仍抗拒那個味道,想到她,慢慢的,嘴裏的苦澀也有了回甘。沒想到這次因爲太過緊張,最拿手的菜裏放了兩次鹽。蘇韻錦將雞蛋打進鍋裏,感覺到有一雙手無聲無息地纏繞在她腰上,然後是他的呼吸,熱熱地在她身後。

“放手,程錚。”

“不可能。”

蘇韻錦不語。好像他們認識以來就在不斷地在重複這樣兩句話:

程錚,放開。

我不放。

可是他真正放開時,她比什麼都疼。

“不管你用什麼理由,我都不會再放開。”他的聲音在她肩上傳出,悶悶的。

“你再不放手,雞蛋就要煎糊了,你不餓嗎?”蘇韻錦無奈地笑。

“當然餓,但是我想喫的不是雞蛋。”他含糊的聲音從她頸窩處傳出。

“別這樣。”她微微偏開頭去。

程錚困惑地呢喃道:“爲什麼不能這樣,你還是不要我嗎?”

蘇韻錦熄了火,放下手中的平底鍋,轉過臉面對着他,“你什麼時候學會下棋的?”

“你走了以後。”這次他很坦白,“我想體會一下坐在棋盤前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很悶,但最起碼可以培養一下我的耐心,你沒覺得我變了嗎?”

“沒覺得。”蘇韻錦看着悻悻然的程錚,遲疑地說,“你爲什麼要改變?”

從不下廚的人硬要做出一桌菜,裏面偏偏還有他最不喜歡喫的東西,還有學圍棋,試着改變脾氣他大可不必這樣爲難自己。

程錚環着她的手動了動,過了好一陣纔回答:“我想我以前可能不夠好。”

改變一個成年人的性格談何容易,他天生就是急脾氣,性格強硬,嘴巴壞,到現在還是這樣,但他動過改變的念頭,這是蘇韻錦從來沒有想過的。

其實她也一樣,這四年來她也嘗試着學會豁達和寬容、不那麼較真,不那麼敏感,試着在值得的人面前卸下心防。也許他們的改變都不太成功,可畢竟四年前的一場分離讓他們學會了審視自己。

“你還沒告訴我,你和鄭曉彤爲什麼分手?”蘇韻錦笑吟吟地問。

“又來了。”程錚好像很不願意討論這個問題。

“莫非你有難言之隱?”

“有沒有你最清楚。”程錚在她脖子後面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蘇韻錦微微一抖。

“其實我和她真的沒有什麼,你別想太多。”

“都是男女朋友,有什麼也不足爲奇。我什麼都沒想。”蘇韻錦咬了咬下脣,忍不住又問:“難道你沒想過?”

程錚把她轉過來正對着自己,老實說道:“當然也想過。”

“那爲什麼沒有?”

“每次想的時候,就會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明天你就回來了。你是個小氣鬼,我不能讓你抓到我的把柄。然後,一個明天又接着一個明天,你沒回來,她先不要我了。”

“活該!”蘇韻錦把臉埋在他胸口,嘴裏取笑着他,眼睛卻不爭氣地紅了。

程錚的手趁機摸進了衣服裏,“所以你應該補償我。”

蘇韻錦最後都忘了兩人是怎麼滾到牀上的,只記得程錚上身赤裸地站在她面前時,她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那個吊墜,海藍寶柔和的光芒灼痛了她的雙眸。

“原來它在你這裏”

程錚把她的手按在胸口,“你說過不會丟下它,以後不許再騙我。”

或許是因爲太急不可待,程錚弄得蘇韻錦有些疼。早些年,對於他在這方面簡單粗暴的態度,她頗難接受,兩個人在一起,她更多的是承受而非享受,程錚的樂此不疲在她那裏成了疲於應對。然而沒有他的那些日子,她不止一次懷念過他身上的熱度,最直接地填充,每一次抽離都是無盡的空虛,所以當兩人再度契合的那一霎那,彼此都在嘆息,連疼痛都是喜悅的。

程錚的動作似是要將蘇韻錦嵌進靈魂裏,他差點兒以爲這一幕永遠只會出現在夢裏。想不到他一直等待的那個“明天”真的會來臨,看到她微微蹙眉的神情,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壓抑都有了補償。

“韻錦,你喜歡嗎?”她聽到他喘息着問。

蘇韻錦瞭解程錚的方式,她點頭,他會變本加厲;她若搖頭,他就想盡辦法讓她點頭。他脖子上的鍊墜垂落下來,隨着他的動作激烈搖擺,蘇韻錦輾轉不安,他又非得逼出一個答案,在他追問地越來越急的時候,她微微弓身含住了他眼前的海藍寶吊墜。程錚短暫的呻吟,最極致的時候,他吻她,然後在她脣邊說。

“其實你愛我。”

激情過後,兩人靜靜相擁,直到汗水慢慢消散,蘇韻錦推了推身邊的人,“程錚,你睡了嗎?”

程錚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們說說話吧。”

他們相識了十一年,分享過男女之間所有最親密的第一次,但是靜下來認真交談的次數卻屈指可數。他們愛對方,卻從沒問過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我是個特別糟糕的人,總是以爲自己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到頭來卻發現全弄錯了。我越在乎你就越害怕,不敢讓你知道,還要騙自己其實你沒那麼重要。擔心失去的時候會痛苦,沒想到越是這樣,越會失去你,結果就越痛苦。”蘇韻錦枕着程錚的手臂說:“孩子剛沒有的時候,我躺在病牀上,唯一的感覺就是恨你,因爲不知道應該怪誰,總覺得必須找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來代替絕望。所以我發誓,我再也不會等你了,我要忘了你。可是,當我重新見到你,我開始忘了我的誓言,你看,懲罰來了,我身邊重要的人,一個都留不住。”

程錚支起頭,看着她,“說什麼蠢話!如果是我讓你違背了誓言,那也是懲罰我,你說身邊的人一個也留不住,除非是我也死翹了。我說過我們以後不會再分開。”

“四年前我們也說過不會分開,結果呢?你也覺得過不下去了吧。會不會以後有一天,你發現我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厭,我們又走上以前的老路。”

“過去是因爲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愛的安全感。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一直在追,你一直在逃。我太緊張,你又太敏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他翻過身,看着她,“我很笨,我的愛需要一個保證,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蘇韻錦用手撫着他脖子上的墜子,“你這樣不值得,我可能都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可程錚故意上下打量她,“哪裏不完整,我覺得該有的都有啊。”看見蘇韻錦不笑,他意識到這個笑話不好笑,這才說道:“醫生也沒說完全沒有機會,大不了我們多試幾回,我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

“你想得美!”

“就算沒有孩子也無所謂,到老我們都相依爲命,做一對恩愛的‘五保戶’。”他貪婪地埋首於她的胸前,“就當我是你的孩子好了,那樣你就只能愛我一個。”

蘇韻錦被他逗笑了,“那你怎麼不叫我媽媽?”

“小媽媽,我餓了。”

程錚在精力耗盡後沉沉睡去,直到感覺有雙手捏住他的臉,才呼痛醒來,他直覺地以爲是蘇韻錦,翻身想要攬住她,嘴裏嘟囔着:“再掐我咬你了。”

手空落在牀單上,然後耳朵一陣疼,他聽到老媽的聲音在說:“你這死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大白天的做什麼白日夢,還敢咬你老媽?”程錚迅速彈了起來,看到媽媽章晉茵橫眉豎眼地擰着他的耳朵立在牀前,身邊哪裏還有蘇韻錦的影子。他霍地一聲撥開老媽的手,拉起被子遮住全身赤裸的自己,紅着臉窘道:“哪有這樣子不敲門就進來的!”

章晉茵嗤笑,“門都快拆下來了你都不知道,還遮?你身上我哪裏沒看過。你說,大白天的你一個人在家脫光衣服睡覺幹嗎?”

程錚這才放下心,看來老媽沒有看見蘇韻錦,他倒是無所謂,要是她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會尷尬成什麼樣。

“我熱,脫衣服你都管?”他無所顧及了,就開始耍橫。

章晉茵撇嘴走了出去,“大冬天的,再熱也不用光屁股睡吧。”

程錚邊穿衣服邊看時間,他睡了大概三個小時,她會去了哪裏?回家的話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就走?系衣釦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少了什麼東西,一低頭,陪伴了他四年的海藍寶耳環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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